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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之四

作品名称:像风一样远去      作者:江华洲      发布时间:2013-07-17 17:22:48      字数:3458

  七年之痛 
  这个夏天,对我来说,是一次巨大的精神折磨。
  万永昌的病情没有任何起色,还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差一点就出了人命,在第一附属医院尚无先例。
  招待所的房间早就退掉了,一天到晚都呆在病房里,夜里趴在床沿上打个盹,一有风吹草动就神经质地坐起来,辛苦倒无所谓,就是看不到哪天是尽头,这才要命。
  远在外县挂职的万立人不会有我这种精神苦闷,但他也不轻松。夜深人静躺在床上,他处心积虑所思考的,除了仕途上的布局,大约就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够治好万永昌的病。
  既然第一附属医院对万永昌的病束手无策,别的医院如果不去试一下,怎么就可以断定万永昌患的是不治之症,所有的努力已到了穷途末路?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万永昌转到了省第一人民医院。
  省第一人民医院是省城高干就诊的定点医院,医疗器材都是最先进的,各个科室都有几个顶尖级的大夫。
  这是八月中旬的事。
  但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同样无力回天,用的还是一附院的那些药,该有的副作用同样出现。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万永昌再没像在一附院那样闹死闹活,医生开什么药他就吃什么药,闭口不提出院的事。
  到了这一步,万立人还没有死心,他要作最后一搏。
  9月30日,万立人匆匆赶到省城,给万永昌办了出院手续。但不是带万永昌回小城,而是直奔火车站,上了去上海的列车。
  在上海的十几天,万立人带着万永昌跑遍了华山中山等知名大医院,该见的专家教授都见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搀扶着万永昌,跟在心事重重心急如焚的万立人屁股后面,要么勾着头,要么东张西望,目光呆滞。
  专家教授意见一致:现代医学还有很多盲区,帕金森氏综合症就是其中之一。要治好万永昌的病,只能寄希望将来医学研究的突破,而眼下,万永昌只能如此了,能熬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当然,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的一招就是上手术台。可是专家告诉万立人,这种手术尚在摸索之中,风险极大,病人上了手术台,只要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可能下不来了,还不能保证刀到病除。
  只有到这时,万立人才彻底绝望了。
  上海的秋天落叶纷纷,一连多日的秋雨之后,就有了很深的凉意,人在风雨中,一身都是鸡皮疙瘩。我和万立人的心境一样,比眼前的秋景还要悲凉。
  万永昌缩在床上,一天到晚都难得吭一声,完全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好像这次上海之行,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站在窗口的万立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再留在上海已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得回去了。
  离开上海前,万立人一咬牙,买了四瓶“美多巴”。
  这是来上海前,专家向万立人介绍的一种新药,只有在上海的特新药店才能买到,每瓶的价格是260元,而万立人此时每月的工资才几十元。
  回到小城,我还在家里住了半个月,一来是想看看“美多巴”的疗效如何,二来是在把万永昌交到母亲手上之前,得有个过渡期,让母亲适应一下。
  十一月初,我要回地质队了。
  走前那个晚上,万立人和万淑芬都来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都不说话。长时间的沉默,传递出他们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可是我离开地质队已将近半年,再把我留在万永昌身边,怎么都说不过去。再说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万永昌不住院了,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上路了。
  母亲像往常一样,给我煮了几个带在路上吃的鸡蛋,可这一次远行的心境,和任何一次都大不一样。
  万永昌坐在院子里,头一直是勾着的,直到我出了院子门,也没见他把头抬起来。
  此后数年,万永昌经常还是要住到医院去,只不过再不去外地而已。
  小城的医院更治不了万永昌的病。主要的药都是从我们家里带去的,对医院还能有什么指望?
  医生每天上午来查房,到了万永昌的床前,最多冲万永昌点一个头,什么不问就过去了。
  万永昌的麻烦在一天天增大。他全身像针扎一样,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痛。
  这个阶段刚过,出现了一个新的可怕情况:他老是要拉尿。
  白天母亲去了菜地,万立行和万淑芳去了学校,家里没有人,躺在床上的万永昌,悲凉的呼唤声排山倒海般在老宅回荡。
  “筱菡,我有尿!”
  身边没有一个人,还有谁能听到他的呼唤之声?
  母亲已经被他弄烦了。无数个不堪回首的日子,母亲把万永昌扶到尿桶跟前,他又半天拉不出尿来。
  靠在母亲的身上,他全身抖个不停。把他扶回床上,他那要命的叫喊声又会响彻老宅。
  “筱菡,我有尿!”
  那叫声里,浸透了万永昌无尽的痛苦和悲凉,还有身不由几的无奈。
  “筱菡,我有尿!”
  万永昌只能这样呼唤母亲,让母亲帮他一把。
  最要命的还是冬夜。一个晚上他要折腾几十次。搀扶他的母亲,他自己,都没有觉睡。
  老宅一到冬天就像一座冰窖,缩在被窝里都冷得叫人受不了,何况一次次爬起来。
  有一晚,冷得直打哆嗦的母亲哭了起来。她对万永昌说:“你有尿就拉尿,不要老这么磨人好不好!”
  万永昌一声不吭,抖得更厉害。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尿拉在床上。
  第一次把尿拉在床上,万永昌很难为情。
  许久没有听到万永昌不绝于耳的呼唤声,母亲心里觉得奇怪,主动爬起来,推了万永昌一下。万永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缩成一团,没有动。
  母亲掀开被子,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尿骚味。
  这以后,哪怕是白天,万永昌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竹椅上,也会无所顾忌地把尿拉在身上。
  他一声不吭,不久就看到尿液滴滴嗒嗒从竹椅的缝隙里往下垂落,顺着他的裤管流到地上。
  一泡蛮大的尿!
  万立人当然不会听任万永昌一天到晚折磨母亲,也不会看着他在寒冬腊月天天把尿拉在身上。
  一开始用尿壶。
  他的肌肉强直,僵硬,整个晚上大腿根部紧紧夹一个尿壶,不久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烂,鲜血淋淋。
  尿壶不能用了。万立人又弄来了几盒避孕套。
  年轻时万永昌肯定没用过避孕套,否刚我们家不会有那么多的孩子。现在他得用避孕套了。
  到了这种份上,也没有什么难为情。万立人把母亲叫到身边,一套流程做给她看。这以后,做这一切就是母亲的事了。
  还管用,但也有失败的时候,不是皮管脱落,就是避孕套脱落,弄得被褥都是湿的。
  白天,让万永昌坐到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活动能力完全是靠“美多巴”来支撑。药劲过去后,连坐着都大成问题。终于有一天,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带翻的椅子扣在他身上。
  倒在地上的万永昌蜷曲成一团,手倒背着,脸贴着地,呼哧呼哧喘气。气流把鼻子嘴巴对着的一小块地吹得干干净净。擦破的地方沾着泥砂,凝固的血迹像一条蚯蚓挂在他的脸上和额头上。没有人在身边,他就这样子一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万立人回到家里,看到万永昌这样躺在地上,心都是碎的。他一步上前,把他提起来,来回猛抖,大声吼道:“你怎么连坐都坐不住!你怎么会连坐都坐不住!!”
  万永昌一声不吭。
  悲愤的万立人又跑到离我们家越来越远的菜地,大声骂母亲。
  母亲也不吭声,背对着万立人,侍弄着那些失去精气神儿也是病歪歪的蔬菜。万立人的咆哮声她好像没听到。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件不断重复,只要出门,母亲就用一根麻绳把万永昌和椅子一起栓在树上。
  他还有过两次骨折。一次是左脚。一次是右臂。都是母亲搀扶他时,没有扶住,两个人摔在一起。
  倒在地上的母亲,清楚地听到骨头折断的喀嚓声。
  要是放在早年,母亲一定会狠狠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可现在,她怔怔地坐在地上,望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万永昌无声落泪。
  家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她只能跑到前面盖起的住宅楼,找到我们家以前的老街坊哑巴,比划一通,叫他赶紧去把万立人叫回来。
  这之后,万永昌的生活更加一塌糊涂。
  他已经完全麻木了,疼痛,寒冷,穿着尿湿的裤子,身上臭不可闻,炎热的夏天枯坐在老宅里任蚊子叮咬,他好像没有任何感觉。
  天寒地冻,万永昌一身都是僵硬的,要给他换裤子换衣服实在是一件辛苦至极的事。好不容易帮他把拉湿的裤子换下,刚转身,他又坐在椅子上拉尿。
  母亲既烦躁,心又像刀割一样痛。
  知道怎么换都换不过来,她只能把一个火盆放在万永昌的脚下,上面再盖一条破线毯。
  线毯把万永昌的双腿连同火盆完全罩住了,有一部分还拖在地上。袅袅的水气从线毯上升腾而起,经火的烤蒸,尿骚味特别浓烈,熏得人头发晕,眼睛还特别难受。
  有一天,母亲闻到了焦臭味。
  她急忙跑过来。
  晚了一大步。万永昌的一只脚已到火盆里面去了。
  尽管炭火不大,烧穿鞋底烧着鞋绑还是可以的。万永昌脚上有一排燎浆大泡,有一个地方皮已烧焦。
  母亲的心痛啊,痛得已经麻木,要哭都没有眼泪。
  万永昌依然一声不吭。
  最可怕的还是褥疮,无论怎么想办法都没有用。大面积的溃烂遍布他的背部,臀部,大腿,有些疮口拳头大小,深几近可以见骨。这里好了,那里又开始溃烂。脓血和衣服粘在一起。换衣服时,稍不小心便会鲜血直流。
  到后来,母亲都不敢给他换衣服了。
  有一早,母亲扶万永昌起床,发现他好几颗门牙不见了。
  把万立行和万淑芳一起叫来找,床上床下找遍,还是没找到。
  只能有一种解释:几颗门牙到万永昌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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