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街的后生们(三十七)
作品名称:汪家街的后生们 作者:月儿常圆 发布时间:2010-07-20 10:01:53 字数:2242
娟子姐对我说:“老弟,走,我们跟裴大娘送点糖去!”
毛娃儿说,别送了,裴大娘已经死了。
死了!我和娟子姐不约而同的喊了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受。
娟子姐所说的裴大娘,是个孤寡老人。她应该是有儿子的,因为我们曾听说,她在六零年三年困难时期,曾把自己饿得只剩一口气没落的孙儿杀来吃了。不过裴大娘并没承认自己杀孙儿。裴大娘只有一个人,而说她的人更多些,我们自然肯相信那些说她杀孙儿的,不肯相信她一个孤老婆婆。所以,我们都觉得裴大娘好凶恶,就像那些凶神恶煞一样。我们见到她,就像见到鬼一样,跑得远远的,生怕离她近了,她一抓住就会被杀死的。
裴大娘既然有孙儿,那她就应该有儿子媳妇了,她的儿子媳妇到哪去了呢?我和娟子姐去问过我父亲,我父亲说是得水肿病死了。我们又问什么是水肿病,我父亲说,都是饿的。我又问父亲,裴大娘是不是杀了她的孙儿。
父亲没直接回答我,而是问我,你说我舍不舍得杀你?
于是,我与娟子姐便知道,裴大娘杀孙儿,是那些人冤枉她的。虽然我跟娟子姐知道了裴大娘没杀她孙儿,可我俩还是怕她,还是不敢接近她。
我们见裴大娘杀猫儿来吃,这猫是她自己喂的。
她把猫皮子剐了下来,皮子里塞满谷草,晾晒在屋檐下,我们远远看见,活像一只猫。她把猫拿到河边去破,肠子就扔到河里。肠子漂浮在河面上,缓缓地往下游流去,有很多小鱼来衔来这肠子,那肠子就像是活物,会动咧!
她把猫肉煎好后,盛在一土碗里,独自坐在自家门前的一根矮板凳上吃,吃得很香。那时候一年到头,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上肉,我们见裴大娘吃猫儿肉,虽然心里觉得恶心,可嘴里的口水却在涌。
裴大娘见我们在看,就从碗里拈一块,问我们吃不吃,我们都“哇”的一声,跑得远远的。打这以后,我们觉得她是个老怪物。
我们在晒坝玩够了,回去时,要从裴大娘的茅屋后面过。毛娃儿他们就捡起小石子来打裴大娘的茅屋。边打边念,“打死你这老怪物!”
裴大娘肯定听到了响声,她蹒跚着走出屋来,见有娃儿在打她的屋,就会大骂这些娃儿“狗日的”“短命的”“砍脑壳的”“挨千刀的”“塞炮眼眼儿的”……
打的这些娃儿在听到裴大娘恶毒地骂后,就像一群正在啄食的麻雀,见到有人追来时,突然惊飞起来,四处逃逸,不过他们在逃逸时,也不会忘了回骂的。
裴大娘心情好的时候,她不再是凶神恶煞,而是笑咪咪地,显得很慈祥,她会叫我们去听她唱歌讲故事。
起初我们怕她,不敢去。她就拿出自己积攒的水果糖来,说是来听的一人一颗。
那时的水果糖可是个稀罕物儿,我们小孩儿都禁受不住这巨大的诱惑,于是,大家都停止了玩耍,聚集在裴大娘身边,听她唱歌讲故事。
裴大娘散发给我们的水果糖都已开始发烊了(化了),裴大娘说,她是把糖放在柜子的麦子里,不然早就化了。我们听裴大娘这么一说,知道她是舍不得吃,专门积攒起来拿给我们吃的,我们便觉得裴大娘没那么可恨的了。
裴大娘跟我们讲了很多故事,我们都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多的故事。
我们更没想到的是裴大娘还会唱歌,我在听到从她那瘪塌塌的嘴里用苍老的声音唱出“秋风凉,树叶黄,前方的将士作战忙……”这歌词时,眼前就浮现出一片萧瑟凄凉的景象,似乎是裴大娘晚年的境况,我便觉得裴大娘孤苦伶仃的好可怜。
我曾跟娟子姐说了我的感受,娟子姐说她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这以后,我和娟子姐就跟大家讲,不准打裴大娘的房子,你看她都老到走不动了,还去欺负她,那良心真的被狗吃了,我们要多帮帮她才对。大家听了,都说要得。
我们平时有事莫事都会去帮裴大娘提水或做其它的事,裴大娘有糖就会拿糖给我们吃,没有糖,就会一个劲地夸我们好。
裴大娘那时是住在生产队大晒坝旁那两间颓败的茅屋里。那茅屋,屋顶上的芭茅和谷草都已腐败,周围掉着芭茅和谷草,看起来就像是“披毛鬼”样,雨若是下大了,屋里肯定会漏雨的。那土墙裂开了很多条缝,大小长短不一,就像一个的脸上被砍了无数条口子,很凄惨的样子。这茅屋没熬过两年,生命就走了尽头,化作了尘土。虽说茅屋化作为尘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可在茅屋里生活的裴大娘并没有化作尘土,她只是比原来更苍老了,就像汪家街的那株老榆树,不过,人是活不过树的,老榆树的年龄就比裴大娘大多了,更不要说牛脑壳坡上的黄柃树了。
裴大娘失去了安身之所,虽然生产队是不会让她在露大坝里住,但要单独跟她修房子,哪怕还是茅草屋也是不可能的,生产队能找到空房子就只是“公猪场”(公是公家之意,公猪场指生产队的喂猪场)。裴大娘只得搬到“公猪场”去住了。
“公猪场”修在一个冷湾湾里,这里没有人家。
我们白天一个人都不敢从“公猪场”过,因为我们怕鬼。
裴大娘住在了“公猪场”后,我们一般都没去她那里了。
我们有时打猪草从“公猪场”过时,裴大娘便叫我们到她那里去耍,我们如果有时间,就会去耍会儿。
我很是为裴大娘提心吊胆的,我想她一个人在那冷湾湾里怕不怕,那些鬼会不会去找她,即便她把门关住,那鬼也进得去的呢!我就觉得裴大娘像是被村子里的人丢弃在“公猪场”一样,也觉得她太可怜了。我想,照这样子,裴大娘总有一天会被鬼打死在屋里的。
我问毛娃儿,裴大娘是怎么死的?我很想从毛娃儿嘴里得到裴大娘是被打死的答案。
毛娃儿说,在裴大娘死的头天晚上,她跟从她屋前过路的人说,她看见对门牛脑壳坡上有好多火,有很多人在坡上跑来跑去,就像那些娃娃儿在大晒坝里玩一样。
大家听了,都说裴大娘看到鬼了,能看到鬼的人,一般都活不久的。
果真第二天下午,裴大娘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