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街的后生们(二十四)
作品名称:汪家街的后生们 作者:月儿常圆 发布时间:2010-05-05 13:59:06 字数:4047
从街上到县城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一班车,我们赶的上午的车到县城。由于公路坑坑洼洼的,像麻子的那张脸,这公共汽车在上面行驶,不住的摇,不住的抖,就像是得了疟疾,这汽车也好像要抖散了架似的,浑身上下都响,这杂乱无章的声音,像针刺着乘客们的耳膜,有乘客受不了了,就伏在窗子上,向窗外肆意的倾吐,而这倾吐又好像有传染,那些被传染的也依葫芦画瓢,伏在窗子上倾吐了。我由于很少坐车,觉得这坐车挺新奇的,不过听到呕声四起,心里还是真犯腻。后来曾听那些晕车的人说,他们闻不来这油烟子,加上车一抖,肚皮里便翻江倒海的了。不知怎么的,我却喜欢闻油烟子,觉得这油烟子有别样的香味。所以,我坐这车,感觉回到了童年,好像是坐在童年的摇篮里,而那车的响声就像那摇篮曲。有一次坐车,我跟娟子姐说起这感觉,娟子姐说我,你倒是会享受,我才没你那感觉呢!我觉得骨头都要被抖散架了。我在心里想,娟子姐毕竟是女的,没有我们男的结实。这话我当然不会说出来,我怕娟子姐怂我。
我们就这样一路摇啊摇,也不知摇了多久,我都睡着了。等到了站,娟子姐喊我醒醒,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娟子姐的怀里,便忙坐直了身。娟子姐笑着说,你还想坐啊,下次吧!
我懵懵懂懂地问道,怎么啦?不让坐啦?
娟子姐笑着用食指抵住我的额头说,坐你个头啊,拢了,你还想坐回去啊!
拢了?怎么一会儿就拢了?我听爸爸说从我们街上到县城有六七十里路,得坐好几个小时,所以,我觉得不该有这么快的。
才一会儿,你出去看看太阳,都当顶了,你不晓得你在车上睡得吹牛角了!娟子姐说着,便拉着我下车了。
我望了望天上的太阳,这太阳好像拿着万颗银针刺我的眼,让我睁不开。在村子的老榆树下,我曾听大人们说过,太阳与月亮是兄妹,太阳是妹妹,月亮是哥哥,月亮问太阳是在白天出来还是晚上出来,太阳说晚上她害怕,白天她害羞,因为大家都盯着她。月亮哥哥就说,我拿银针给你,如果有人要看你,你就拿银针扎他,他们就看不到你了。我们在听大人们说后,大家都睁着眼睛去看太阳,感觉到太阳果真在拿银针刺我们,这时我们看其它地方时,也是眼冒金星。现在已是秋天,在阴凉的地方并不觉得热,可在太阳底下,太阳还是会晒得身上热烘烘的。
父亲对着我和娟子姐说,你俩跟着我,不要走丢了,难得找人。说完父亲便挑着行李走在前面,我和娟子姐拉着手在后面紧跟着。
县城的人还真是多,就好像是我们街上逢场时一样,我问娟子姐,县城今天是不是逢场哟?娟子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看来我俩是不谋而合的了。父亲在前面听到了,说,县城里天天都逢场。我回了句,难怪不得人这么多。虽然县城里的人多,可远没密集到大人们说的像蜂箱里的蜂子那程度,看来大人们说话就是爱吹,你不可全信的,不然就会像大人们说,人家卖了你来吃早饭。我看着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房子,有令我们羡慕的楼房,好几层,我们得仰起头来看,我想到书上说的高楼大厦,可能就是指这些楼房了。不过县城并非完全是楼房,还有些房子也很陈旧,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跟我们汪家街正堂屋的那些房子差不多,我就在想,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也许跟我们汪家街的人差不多吧?我就问娟子姐,娟子姐说,这谁知道呢?要不,老弟,你去问一下?父亲说,问啥子问,我看他是红萝卜淡操心。娟子姐冲我挤了挤眼,说,说你呢?我当然知道是说我,可我却故意回到,是说你?娟子姐哼了一声,说连话都听不懂,不晓得你怎么考起二中的。
父亲听我俩在斗嘴,停了下来,回过头,笑着说,我哪是在说人家娟子,我是在说你。我笑嘻嘻地说,我晓得,我是故意逗娟子姐的。
娟子姐扬起另一只手,假装要打我,我忙把我们平时爱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破布袋。娟子姐一把丢开了我的手,对我父亲好像是在撒娇,说,幺爸,你看老弟在说些什么啊?
我听娟子姐这么说,有点懵了,我说这话怎么啦?我们在村子里只要有人要打自己,不是常常这么说么?我那时确实不懂什么,一方面是觉得这些话念起来好耍,另一方面是这话能起到阻止对方打自己,至于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倒没去想了。所以,我念这些话,就像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娟子,你跟我打,看他今后还掉不掉起牙齿乱说。父亲回道。
我这时才知道自己说这话有问题,好像是伤了娟子姐,也就不去弄清究竟是什么问题,当然也来不及弄清的了,就向娟子姐说好话,说自己今后再也不说了。娟子姐噗哧一声笑了,说,老弟,我也是逗你的。我听娟子姐说是逗我的,就又去把娟子姐的手拉住。
县城不但人多,车子也多,不像我们那些乡村公路,一天难得看见几辆车,似乎这车也来凑热闹。这并不宽敞的街道,因为有了车子的加入,就变得拥挤了。车子在这街道上不敢开快,不像在我们乡村公路,开得飞快,就像鬼撵起来了一样。似乎因为这是县城,他们也摇身一变,就像孙悟空能变化一样,变得像绅士,在街道上踱起方步来了。我看到有好些人,利用这机会,从车厢后面不费什么力气就爬上了车,他们坐在车上,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好像他们是骑手,这车就是他们的坐骑。
由于我是第一次到县城,虽然觉得好奇,可心里也还是有些胆怯。想不到汪家街的副总统,在汪家街也还算是威风,好像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这到了县城,却也得把尾巴夹起来了。就像一句俗话说,乡坝的狗儿上不得街。娟子姐因为到她爸爸攀枝花那儿去过好多次,算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她不会像我胆怯的。于是,我把娟子姐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娟子姐见了,说,老弟,你是不是害怕?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父亲听见了,笑了笑说,看你这点儿出息!人家娟子还是个女孩子,胆子都那么大,你枉自还是个男子汉呢!这有什么好怕的,又没哪个敢吃了你。要是走丢了,你生到有嘴,不晓得问啊,这出门在外,嘴巴就是路咧!
娟子姐给我壮胆说,老弟,莫怕,有姐姐呢!
我想到,是啊,我怕什么呢?有父亲和娟子姐啊!于是,我的胆子也就稍大了些。
父亲带我俩来到板板楼,父亲把行李放在桌子旁,叫我跟娟子姐坐了,他去点饭菜。看得出,父亲跟这板板楼里的人较熟,因为我看到那些营业员见到我父亲时,都跟我父亲打招呼。这并不奇怪,我父亲是相牛的,在我们当地是很有名。听父亲说,他的相牛技术是跟爷爷学的,不过他的技术跟爷爷比起来,只能说是得其皮毛而已,父亲在向我们说起此事时,很是后悔。
我爷爷相牛真是绝了。父亲曾跟我说过这么一个故事:当地有一个大财主,他有一块烂泥田,就是这块田,当地没有一头牛能犁下来。有的牛一进这田,连步都迈不动,更别望它能背着犁头犁田了,有的牛算是厉害的了,也走不了一垄就再也走不动了。因而财主这田几乎荒在了那里。这么一块大田荒在那里,财主的心里就好像有人在用刀剜他的肉。后来,财主听说我爷爷相牛很厉害,就亲自登门拜访,真有点像刘玄德的“三顾茅庐”。我爷爷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后,答应了财主。他先叫财主请人用牛去犁那田,虽然那牛只走了几步,可我爷爷却从中了解这田的情况,于是他跟财主说能找到这么一头牛,不过得费些时间去找。财主一听能找到这么头牛,那真是谢天谢地谢神圣,当然他更要谢的是我的爷爷。爷爷在相牛期间,就住在财主家,财主用好酒好肉好烟相待,爷爷那里烧的烟是叶子烟,还有烟就是鸦片烟,这东西儿沾染不得,后来,我大爷,父亲的大哥在国民党部队里当兵就吸上了鸦片烟,我们那儿称为大烟,人也变得像烟灰把把样,成为了我们家的反面典型。这财主就这样把我爷爷简直是当作神来供着了。我爷爷在财主家一住就是大半年,最后终于跟财主相中了一头牛。听父亲说起过,这头牛不知是边牙口还是四边口,我弄不清楚,反正这头牛其貌不扬,属“螺蛳有肉在肚皮里”的那种类型。
当我爷爷把牛牵回财主家,许多人听说后,都跑来看这头牛,他们在看后,都笑话我爷爷。有的甚至说我爷爷眼瞎了,怎么会看上这头牛,要是把这头牛放那田里,莫说叫它犁田,就是叫它爬上来都恼火,搞不好还得叫人去抬上来的。财主在看到后,只差没有晕倒。那脸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这时却变得阴沉沉的,能拧得出水来了。我爷爷知道大家的反应,他二话没说,当即叫了个犁耙匠把牛赶下田,套上犁头,那犁耙匠一挥鞭子,奇迹就在这时候产生了,只见那牛在田里迈起了八字步,一副举重若轻的神态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这下了,围观的人群,包括财主对我爷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父亲讲,爷爷相牛还有一绝招,那就是他能定这头牛的生死,也就是能断定这头牛还能活多久,遗憾的是我爷爷的相看绝技没能传下来。倒不是爷爷没有传授,这父传子是古之定律,所以我爷爷向我父亲传授了相牛的技术的。不过听父亲说,那次爷爷在向他传授时,他一心想着要去和同伴洗冷水澡,那些同伴在屋外学鸟儿叫,把父亲的心给叫了出去,至于我爷爷讲的相牛技术,我父亲便没听多少进去。因此,我父亲只学到了爷爷的皮毛功夫。可就是这皮毛功夫,也让父亲成了当地的相牛高手。好些生产队买牛都来找他,地方下户以后,每家每户要买牛也来找他。父亲除了买牛,还经常到成都上头的彭县去买老母猪回来喂或者杀,所以,我父亲算得上是走南闯北的人,他在县城落脚,一般都是在板板楼,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板板楼的东西便宜,属大众化,若用时下的话来说,那就是草根化。
营业员问我父亲是不是又来买牛。我父亲很是自豪地说,我今后不买牛了。
营业员很惊讶,问你不买牛,那你要做什么呢?
父亲说,不为什么,我不买牛是怕影响我子女的前途呢!
你子女有什么前途?营业员不解地问道。
我子女啊,今年考上了二中呢!父亲很是欣喜地说。
这时,营业员看到我与娟子姐,就问,那是你的子女吧?
父亲点了点头。是又胞胎吧?营业员问道。
父亲又点了点头。这营业员便对其他营业员说,你们快来看,秦大伯两个儿女都考上了二中呢?真了不起哇!
那些营业员听了,都跑了过来好像是看稀奇古怪一样。父亲笑着说,你们别这样,看把两个娃娃吓倒噢!
我们在板板楼简简单单在吃了顿饭,在吃饭时,父亲向营业员问清楚了到县二中去的路,吃完饭后,他就带着我和娟子姐往二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