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断桥(六十一)
作品名称:跨越断桥 作者:英度 发布时间:2009-07-07 19:10:48 字数:5940
晴天霹雳
半个小时之后,厉风终于走进了电话亭。他颤抖着手提起话筒,拨通了解语工厂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叫他稍候,但是,十多分钟过去了,解语还没有来。厉风只得继续耐心地等,又过了十分钟后,电话那头才传来解语与人说话的声音。厉风激动不已,一颗心都猛烈地上窜下跳。他大声地呼喊她,但她却并不着急。许久,厉风才能听到电话那头的不经意的一声问道:
“喂,谁呀……”
是解语!厉风激动不已。他急忙拿起话筒,关切地询问她的现状。电话里却是冰冷而简短的回答:
“还好……”
听到解语的回答,厉风怔了一下。他感觉到解语生气了,他想,两人虽然相距不远,却如同隔世,彼此根本没有时间相聚。解语一个女孩子单独在外,肯定会遇到一些困难,可是自己却从来不能给她任何帮助。想到这些,厉风很是惭愧,只闷闷地说道:
“好就好……”
接下来,厉风便吞吞吐吐地把自己已经离开大威来到僻山镇的经历述说了一遍。但是,解语这次却没有责怪他,她好象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般。她那满不在乎的声音又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哦?又开始找工作啦,祝你好运呀!”
厉风怎么会感觉不到对方语气的含义呢?他以为解语气极才这样,所以赶紧解释道:
“你不要这样,我也是很无奈呀!”
厉风说完后,对方停顿了一下,但不久声音又传了过来:
“呵呵,这不用解释的,和我又没关系。”
厉风听完她的最后一句话马上就生气了,疾声道:
“解语!你说什么呢?我可是担心着你才给你打电话的,没想到你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但又象是抽泣声。
“解语!你到底怎么啦?我知道你这次出来就象变了个人似的,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吗?”
“没什么。你快点行吗?我还在上班时间呢。”
厉风见解语催他,更生气了。他越想越觉得她是变心了,忍不住更大声地说道:
“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没有。”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了回答。
“没有?!我才不信。”
“不信随你……”
听到解语冷漠的语气,厉风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她竟然这样对待自己,对待一个为她付出了很多、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她爱着她疼着她的人。她已经厌倦自己了。厉风气极,语不成声地说道:
“好!好……我知道你想些什么了。你不好意思开口,你想背叛自己的初衷,背叛自己的誓言,可你良心上又过不去。你早就在心里面酝酿好了,你想和我分手……”
“分手?我们现在这样,象是在谈吗?我觉得我们早就分手了……”
厉风已经被她气昏了,根本就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也忘记自己都说了什么、正在说什么、还要说什么,他已经吼了起来:
“你真的好无情!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对方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回答。厉风还待要再问,解语的电话突然挂断了。厉风简直气疯了,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蒙骗了,被戏耍了。他非常愤怒,将电话狠狠地挂上。但是,他马上又拿起电话重拨。他一定要知道,解语这样做,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电话根本没人再去接了。
厉风没有任何的心理防备,解语的变化给了他猝然的打击。一时之间,恼怒、羞愧、愤恨、悲哀和无奈交织在一起,象狂风一样掀走了他的理智,占领了他的全部精神世界。
解语变心了!通电话前那些不祥的预感和自己的猜测,现在已经完全被证实了。厉风不能相信这结果,不能接受这事实。他失魂落魄一般出了电话亭,踉踉跄跄回到自己住处。
一会儿,陈默、秦子和童纯过来看望厉风。陈默进门后发现厉风的房子里只有一床凉席、一只包裹和一堆书籍,地上也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报纸和空饭盒,不禁长长叹息一声。厉风见朋友们来了,好似没见一般,不打招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大家不知道他怎么了,都关切地过来询问。但是厉风仍是痴人一般,一声不吭。
童纯想了想,猜出准是因为解语的事。但他知道这次绝不同以往,很有可能是彻底断了。他们知道,厉风为了解语,几乎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因而他才会伤心至此。童纯知道厉风已经有了胃病,而他又常常省吃俭用,所以带了些面包过来。但是,厉风看也没看便将面包扔到地上去了。
大家无奈,只得好言相劝了一番,便给他锁上门离去了。
厉风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出了租房。此刻他已经没有了思想,只是迈着机械一般的步伐去往车站。他象木头人一样上了车,坐下,前往三百公里以外解语所在的工厂。一路上,他的脑海里都只有三个字——为什么?他要找到解语,请她亲口告诉自己——为什么!
“今天又是七夕,牛郎织女们相会的日子。可是对于我们,这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嘲笑。没有人阻止,没有人反对,可是,我们却在这个日子里结束了。感情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为什么呢?谁能告诉我,社会发展了,人的思想却倒退了,这是为什么呢……”
“她亲口和我说过,说得多么动听,多么悦耳啊!她说她会爱我,一生一世,永永远远。就是在上个月,她还这样亲口向我说,不管什么情况下,她都是爱我的。可是,难道这一切都是慌言吗?多么可耻,又多么可怕啊……”
“我们也曾经发过誓的,那还是在六工区的那个单人顶上她第一次遇到我时,我们指着天上的彩虹说——永不以分手作为解决矛盾与问题的方法。可是,现在……美丽的、诚信的、纯洁的、善良的解语,她似乎已经忘记这一切了……”
厉风痴人一般坐在车上,头脑中的思想疯一般地拥挤。
“那么漫长的等待都过来了,那么艰苦的日子都过来了。可是,今天这个坎,为什么就过不去了?数以十万字的书信,还在我的房子里放着,我们在用心血经营着这份爱。我们的爱是两人共同用心血创作的一个作品。可是今天,我们要亲手把她毁了,这是多么残忍啊……”
“她为什么要那样去涂改自己?我多么粗心,她早就已经在悄悄地变化了。我发现了,可却没有引起重视。她已经变得让我陌生,这多么令人痛心。是的,她在努力地追求,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已经坠入到无休止的物欲追求之中去了,她那么幼稚,是她周围的人篡改了她吗?她他所处的环境污染了她吗?是因为我对她不够关心?是因为我常常失去工作?是因为爱居无定所、遥遥无期?是因为移情别恋?还是因为我贫穷……”
跨塌的虹桥
一系列的问题纠缠着厉风,他感到思绪越来越纷乱,头脑越来越胀痛。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他觉得自己象是要疯了一般。这一切问题,只有解语能说得清楚。所以,他一定要去问清她。此刻,他只希望车子能开得快点,再快点。
“我必须和她见面,必须请她亲口向我解释,必须努力去挽救……”
车窗外渐渐地下起了小雨,象是迷茫的天空的泪水。将近黄昏之际,车子终于到达了海角湾。厉风又辗转乘车两次,才到达了解语新厂所在那个小镇。从早上出来,厉风还是粒米未进。但是,他心中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冒着越来越大的雨水,徒步找到了解语所在的工厂。
工厂名字叫大严,里面的机器发出轰然巨响。工人们还没下班,正在紧张地生产。大严象大富大威一样,同样有一扇冰冷的大铁门将世界一分为二。厉风只得退回到马路小店找电话,急切地想与解语联系。
厉风记得,解语在信中告诉过他,她在电话公司的工作当中,曾经认识了一些有影响的朋友,其中包括大严的副厂长董原。解语到大严工作,正是董原推荐的。她说她在大严是专门负责质量检查的,工作很轻松很自由。工人们要加班到晚上十点,她则只需工作到七八点就可以了。因为和副厂长董原是朋友,她还可以在上班时间离开车间甚至走出大铁门,这是一般的工人不敢奢求的权力。
因为解语在工厂里有些特权,所以厉风想,要见到解语应该不会很难。于是,他急切地找到一个公用电话,再次拔通了解语办公室的电话。但是,解语只是匆匆地抛下一句话就走了:
“忙!先等着。”
厉风信了她,只得坐在小店里耐心等候。一个小时过去了,解语不见出来。厉风坐立不安,使劲地朝大铁门的方向望着,一只蚊子飞出来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二个小时过去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厉风又急切地拿起了电话,但是,他还只说了两句话,对方的电话就挂断了。
厉风感到非常愤怒,他觉得解语真是太忘恩负义了。自己穷因潦倒至此,一半原因是工作,另一半原因却和解语分不开的。虽然他没有很多的金钱,但是,解语初到西东时,厉风也是倾自己两年的工资相助。即使爱情没了,那至少还有友情吧?即使作为一个普通朋友,出来见上一面也不为过的。所以,厉风愤怒。而厉风的愤怒,恐怕也是解语可以想象到的。解语藏而不露,只怕这也是一个原因。
厉风不能就此死心,他依然守在厂门外,等候解语的出现。他要亲眼见见这个变心的女人面对自己时的表情,以及她花言巧语的解释。
时间来到晚上的八点,对面的大严突然传来一阵电铃声。有一小拔穿蓝色厂服的工人走出了厂房,正从大铁门口经过。
解语正在里面!她双眼红肿,似乎刚刚哭过。
厉风大声地呼唤她。但是,解语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离开的脚步反而更快了。厉风不顾一切地从旁边的小门冲了进去,连门口的三个保安都拦阻不住。
厉风简直已经疯了!
他象飓风一样呼啸向前!
他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除了解语!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解语!
他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解语!
他已经变成了不可控制的风!
“站住!你要做什么?!”正当所有人都惊惧不已地望着眼前这个冒失的、似乎有着无限能量的陌生人时,工厂里突然驰出一辆小车。车子里坐着一位高管,他就是副厂长董原。他已经知道解语的困难,好生安慰了她一番之后,准备坐车离去,却正好撞上了疯疯颠颠的厉风,不禁大喝道,“你要捣乱工厂的秩序是吗?你再不离开,我立即报警!”
厉风并不认识董原,但是他的那声大吼却把厉风镇住了。厉风顿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太莽撞了。厉风退到了大铁门外,但是,当他再往里面张望时,解语已经在视线中消失了。
厉风的意志象山峰一样崩塌了!
他颓然坐到工厂外的一条小石橙上,眼睛却还是朝里张望着。雨越下越大,将他全身淋透了,他却浑然不知。这个七夕之夜,天空不但没有彩虹,连一颗星星都没有。这个七夕之夜,只有无边际、无穷尽的黑暗!
“为什么?!”厉风痴痴地想着,但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晚上九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晚上十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零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二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清晨五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清晨六点的时候,他还是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
不归路
“也许我的人生,已经来到生与死的交叉点了。也许我的人生,已经走上断桥了。范明达老师在六年前对我们前途的预测,也许就要在我身上应验了。那有什么了不起?虽然来到这个人世间,只有二十四年,但是,我已经很了解了。原来生活也不过如此,真的很不精彩。不知道断桥之下,又会是个什么世界……”
他象木头人一般回到了僻山镇,没有带回任何答案。他提前下了车,来到断桥之上。望着涛涛江水,厉风的眼前突然幻化出一幅美丽的图画。那图画之中,只有无边无际的蓝色的天空,还有洁白无瑕的云朵。那儿的空气无比的清新,一切都在微笑。厉风的全身也突然轻轻飘荡起来,他感到无比的轻松,他快乐极了。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原来这么好!”这次想到死亡,厉风竟然没有任何的恐惧和痛苦的表现,他甚至感到死亡是如此的亲昵,能带给他无限的快乐。厉风对自己的感觉很奇怪,问自己道,“我的精神异化了吗?不会的,每一个人都是哭着来到这世间的,那么,在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是笑着的,这很合乎情理啊!”
“不仅仅是因为解语,我从头到尾都是厌世的。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个脏污的世界,我从来都是勉强自己生活每一天,我从来都是怀疑活着的价值和意义的。我和这个荒谬而可笑的世界根本就是格格不入,我根本不应该存在,我根本就是多余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快乐地离开,象辞职那样,辞去这累的生活……”
厉风的头脑似乎越来越清晰,一切痛苦也离他越来越远。他开始迈起轻快的步子,离了断桥,来到街道上。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这座令他感到十分可笑的城市。
他来到邮局,将身上的二百元钱寄给了父母。之后,他又来到一家餐馆,拿出五十元全部点菜吃完。这是他这二十四年来最大方的一次,也是吃得最好的一次。他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所以,那三个碟子里的菜被他一扫而光。吃完饭,厉风又来到书店,看到了那本他曾经多次想买却每次都舍不得花钱买的书——《阿毛去了》。他毫不犹豫取出身上最后的十元钱,买下了那本小书。阿毛是他最崇拜的作家,象所有其它关心她的人一样,厉风同样对她的自杀百思不得其解。
厉风在一个小花园里静静地看完了那本小书,然后合上,对着自己微微一笑道:
“我明白了。”
厉风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他在大富做了两年,每天都是关在大铁门内工作,能看到太阳的日子屈指可数,能到大街上溜溜那更是一种享受。所以,厉风很珍惜今天这个机会,他很用心地打量着这个可笑的城市的每一处。
他看到一辆献血车停在路边,于是走了过去,对医生说道:
“我献血。”
“献多少?”
“全部。”
医生听到厉风的回答惊呆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厉风又说了一遍。医生断然不肯接受,以为他开玩笑,只同意他献三百毫升。厉风只得照着医生说的做了,然后又轻轻松松地回到住处。
回到租房的时候,天又黄昏了。厉风将自己的东西全部装进小包裹里,提着出了小院。他来到了一片荒郊野外,那儿是个乱坟岗。乱坟岗杂草丛生,怪石林立,四周栽了不少的松树。那些松树在阴暗的天空下被阵阵阴冷的风吹拂,不停地摇曳,沙沙作响,如同一群魑魅在舞蹈。
厉风心中全然不惧,他走上一个小山岗,取出包裹里的物品。接着,他又拿出身上的火机,把他的物品一件件地点燃。他微笑着望着越来越大的火花,那不断飞扬而起的灰烬之中,有他心爱的书籍、诗歌、日记和书信。
待到灰飞烟灭,天已大黑。厉风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着夜空突然狂笑一声。然后,他扑打干净身上的泥土和灰尘,又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裳,慢慢下了小山,离开乱坟岗,走向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