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玫瑰

　　林伽奇不奇怪洛克夫怎么会带上翻译伟伦。到现在，他已经知道翻译不是普通话说得更好的中国学生的原因。伟伦陈是三年级的警察学校学生，差不多就是半个警察了，对这行很熟悉，重要的是，他签了保密协议，为了守律，更为了他自己的未来，他都会是个让人放心的保密人。
　　“洛克夫，第83号是有特别意义的吧！”车子行驶中，林伽奇为了打破车内的沉默，开口问洛克夫。他从来没把自己这趟来纽约当做探险旅游，他是想能干出点事情来的。
　　“是的，林，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出，你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你怎么看，这次案子？”
　　“墨西哥人的死因很清楚，没什么奇怪，一场平常的斗殴的牺牲品。而那个白人死者，也就是你说的83号，应该就是那个系列案子的又一个死者，也就是说这个白人男子是这系列案子中死亡的第83个人。”
　　洛克夫看着前面的路，点点头。
　　“第83个人！从我接手时，还只是第40个，五年了，不要说终结这个杀手，就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抓到，有时，我不得不说，他就像这无影无踪的空气。”洛克夫的语气中竟然有了一丝颓丧。
　　“无影杀手！”林伽奇半是喃喃自语，半是对着洛克夫说道。
　　“林，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让他现出踪影。”
　　“我会尽我的所能！”林伽奇点点头，这不是句客套话。以他的性格，做了就要做到最好。另外，他看到了洛克夫的眼睛中有丝肯求，这让他意外，也满足。
　　简妮站在唐人街第五警察分局的门口，看着这有点普通到能算破旧的大门。
　　礼貌而冷淡的门卫问她有什么事，找什么人，她脱口而出说找汤姆刘警探，说自己是他的亲戚。门卫只在她脸上转了圈，就默认她的回答，随后，脸色缓和的他让简妮等一下，让他先确认下汤姆刘警探是不是在。
　　在门口的那会儿，简妮很难受，是冷的。来这里前，她思索后将保暖的却让身体显得臃肿的羽绒服留在公司。这会儿，她站在这四方的风都能吹着的地方，冷得控制不住的小抖。即使如此，她还是吸引了不少来往的目光，也不管她此刻是皮青脸紫。也许，在他们眼里，瑟瑟发抖的她自有一种楚楚动人的姿态，让人怜爱。
　　好在门卫不到一分钟就让她进去。里面一片杂乱和繁忙，好歹还是温暖的。简妮问了人，知道了汤姆刘的方向，在那个热心的警察的带领下，汤姆刘出现在她面前，一个五十几岁，可能接近六十岁的不胖的男人。
　　“汤姆，你的亲戚找你！”
　　刘警探看到简妮，并没有露出什么诧异，也没有激动的表情，只是先谢过了那警察，然后用手一指，让简妮进了他那间又小又简陋的办公室。
　　简妮并没有来什么客套，开门见山就表明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来路。
　　“哦，原来这样！我还在想我哪来的你这样的亲戚？”刘警探的脸上还是刚才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有什么事吗？”
　　“哦，刘先生，我是来报道昨天晚上玫瑰之心夜总会的谋杀案的，不知道现在案子有什么眉目了吗？凶手是谁？抓到了吗？”简妮很爽快的问道。她想社长让她来找这个刘警探，那肯定这个刘警探和他们社长和他们报社交情不浅，就像是线人一样。既然这样，她就可以方便的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简妮小姐在报社多久了？以前是报道什么的？你了解什么是凶杀案吗？”
　　“哦，我五年前进报社的，之前是报道生活类的新闻。”简妮有点语塞，他最后那个问题并不友善，“我想我了解凶杀案，当然，以后我会多做功课！”
　　“很好，等你以后做足功课后，我想我就不会听到这样幼稚的问题了。至于这个案子，不归我们管了，所以我也无可奉告！”
　　这句话听到简妮耳朵里，怎么放都是不舒服的，她有点囧，脸有点小烫，倒是有了点红晕，让她刚才因冷而苍白的脸有了点恰到好处的艳丽。
　　“简妮小姐，你觉得我这间办公室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小不值一提？”刘警探忽然自问自答起一个不太相干的问题。顺着他的这个问题，简妮环顾了下这间办公室，好吧：我是这样认为，可是我不会当面这样说的。
　　“你不会知道，简妮小姐，这对一个纽约的华人警察来说，不亚于在白宫的一间办公室。我辛苦了几十年，才有了这办公室。你也是个华人吧，华人夹在白人社会有多么艰难，你不会不知道。再说，我也快到退休年龄，很快就能顺顺利利回家养老，所以啊，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出什么漏子，不能前功尽弃。那就只能谨慎的看紧嘴巴，该说不该说的都不要吐露半个字出来。简妮，我说这么多，你懂吗？我是想解释，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卖关子！你理解吗？”
　　“我理解，刘先生！”简妮点点头。她是没有做什么足够的功课，在来这之前。那都是因为她的任务太匆忙。但这又不是说她是个没点水平的记者。她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她懂得看人。现在，她明白在这个警察局，在这个一脸严肃的华人警探面前，她是不可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既然这样，何必还浪费时间和口舌。
　　“打扰刘先生了，那我就告辞了！”她浅浅一笑，马上站起来，伸出自己的手，修长而特别白嫩的手指微微并拢着。
　　她的干脆让他的一对眉毛动了下。但很快，他也站起来，伸手紧紧握住简妮的手。“那好吧，对了，简妮小姐有名片吗？”
　　简妮快速掏出来后递过去。
　　“那好吧，我送你出去！”他接过来后快速放进口袋，之后快速转过办公桌，走向简妮，走向门口，忽然，走过简妮身边时，他猛地低下头靠近简妮。
　　“等我电话！”
　　简妮清晰地听见了这四个字。
　　刘警探站着门口，把简妮送出去。
　　“这是我侄女！”这是他在和一个走过他办公室门口的同事说话。简妮往外走，隐约听到了。
　　林伽奇跟着洛克夫匆匆又赶回了案发现场。
　　本来，洛克夫挑的这个餐厅很有情调。让林伽奇很满意，正好可以放松下心情。
　　只是刚落座不久，洛克夫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只见他的眉毛不可控制地紧了一下。林伽奇没有问。尽管他断定这是和案子有关的。
　　洛克夫显然是不想让工作影响到进餐。放下电话，说起了其他。
　　“伟伦，你要为林找个公寓住，老是住在五星级酒店，会把我们警局住穷的。”
　　“是，洛克夫先生，我马上去为林先生找个合适的公寓。”伟伦连忙点头。
　　“洛克夫，你是想从我这里省点钱，然后让你们局长给你的案子多批点经费吧？”林伽奇也想调节点气氛。
　　“对了！林，你太了解我了！我看我们的合作一定会很好。”洛克夫笑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是林伽奇对自己的身体唯一不满意的部分。中国人对于修补牙齿的愿望远没有他们外国人强？所以，林伽奇的牙齿免不了不美观，他很少笑，更少大笑，于是，以往围着他的女人们更加觉得他有范儿。
　　午餐的气氛确实很好了，三个人的胃口都不错，吃了不少，看来没受到什么事情的影响。
　　不过持续没有多久。
　　洛克夫的手机又响了，他没有犹豫很快接了。听了几句，林伽奇看见他的脸色有点变。或者说是有了点生气。
　　“告诉这个女人，我马上回去！”他气冲冲地答了一句话后就关了手机，“不好意思，林，我们要赶快结束这次午餐了。”
　　他们急急走进玫瑰之心悠长的通道，迎上来的是杰罗德。
　　“洛克夫，这家夜总会的老板来了，要求我们把尸体马上搬出去，不然就要去找我们局长！”杰罗德压低声音在洛克夫耳边说着。
　　“让我去见她，她在哪里？”洛克夫脸上明显露出个冷笑。
　　杰罗德用手往里面的一件办公室指了指。
　　洛克夫正走过去，那门开了，一个人出现在门口。夜总会此刻已经开了所有的照明，但总不像外面的光芒那样明亮。灯光照在人的脸上多少有点阴沉和惨白。如果本身是一张惨白的脸，那就应该是更加的惨白，让人有点惨不忍睹的。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的脸就是这样的。这是个女人，年轻的女人，个子有点高，而且苗条，裹在一件黑色无袖紧身小礼服中，看不到什么赘肉。黑色更加对比出她脸的惨白，也对比出她血红的唇。
　　洛克夫看清了这个女人，在那惨白的底下，这个女人的五官可以说是美丽的。跟在后面的林伽奇也看清了，他有几秒种的诧异，这个女人给他一种异样的特别，不舒服的特别。突然，他的脑海中划过另一张面容，他的心头不由得升腾起一丝温和的暖意。
　　“你是负责这件案子的洛克夫警探吧？”女人开口了。
　　“是的！”洛克夫冷淡地答道，女人的声音本身是动人的，只是强加了很多的冷寒。
　　“我是萝丝，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又是女人极冷的声音。
　　林伽奇又是一阵诧异，她的名字是玫瑰，难道就是这夜总会名字的由来？
　　“你是这里的老板？”洛克夫冷淡的话中有丝探究。
　　“是的！”萝丝走近洛克夫。
　　“你急着见我是什么事？”
　　“只是想让你把地板上的东西快点搬出去，已经十几个小时了，你们应该办完事情了，所以，不要妨碍我们的营业！”萝丝面对着洛克夫，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就算我们把尸体搬了，难道地上的血迹你不需要清理？就算你可以请人很快打扫干净这血迹，难道你也不怕这血腥味把人都熏跑？”洛克夫的脸上是明显的讥笑。
　　“你不懂，警察先生，看来你不常去夜总会！”萝丝又走近洛克夫一步，她昂起头，用力吸口气，然后放肆地呼出来：“你不会明白，这血腥味只会让他们觉得这个地方更刺激。”
　　“好吧！我只明白夜总会还不能正常营业，至少今天还不行！我们的取证工作还要收尾。”洛克夫收起脸上的讥笑，只冷冷地简短的一句。
　　“警察先生，你不要不珍惜我的请求。”萝丝的声音中有了丝气恼。“你知不知道停业一个晚上，我要损失多少美元？”
　　“是多少？”洛克夫又是讥笑。
　　“可以支付你一辈子的工资！”萝丝说得非常慢，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每个字母。
　　洛克夫的脸有点青色了：“萝丝小姐，我并不需要你付工资，所以，你也不需要现在营业！我说得够清楚了！不会再重复半遍！”
　　洛克夫把身体转向其他警察，“你们在磨蹭什么？干好你们自己的事情！”
　　“警察先生，你别搞错，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房子，我的夜总会。我想让你们出去，你们就要给我出去！”萝丝不依不饶。
　　“我们不出去那又怎样？你报警吧！”洛克夫不为所动。
　　萝丝死死地瞪了眼洛克夫，鼻子里轻微哼了声。她转身面对那个三十多岁的瘦削男人：“阿成，去把我的大衣拿来，我们马上出去！”
　　阿成快速地取过一件黑色精制大衣，殷勤地为萝丝穿上，她闭紧那张有着鲜红唇色的嘴，板着那惨白的脸，不屑一顾地从洛克夫，还有林伽奇面前走过，走向大门。
　　洛克夫似乎松口气。突然，杰罗德跑过来，“洛克夫，外面来了好多记者。”
　　“都给我轰走！”洛克夫只冷冷地说了句。
　　林伽奇看着萝丝漆黑的背影。他来自中国沿海的大城市。在他的城市，寸土寸金。他没在纽约生活过，但纽约的地价他用眼睛想就知道肯定几倍于他的城市。他环顾了下这家夜总会的内部，在这样城市的这样一个夜总会，多大的财力能支撑起这“自有”？他看着萝丝的背影消失，开始研究起她的年龄，她不会超过28岁，他断定。
　　“林，过来！”洛克夫在叫他。林伽奇走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那具白人尸体的两旁。
　　“二十出头的白种男人，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偏偏来自不普通的家庭！”洛克夫叹了口气。他的话引来林伽奇探询的目光，但林伽奇并不急着问。如果洛克夫想告诉他，自然会说。如果不想说，问了只会显得尴尬。但有一点，林伽奇肯定起来，午餐时接到的电话显然和这有关。
　　“约翰.罗姆斯，来自纽约的罗姆斯家族，一个出过三位议员，一位州长的家族。”洛克夫的眉毛皱紧着。
　　“哦！是这样！”林伽奇只是哦了一声。他和洛克夫交换了下目光，彼此能看透对方眼里的一点沉重。
　　“走吧，林，这里的事情基本告一段落，我们回警局去好好研究下录像。”
　　“是，洛克夫！”林伽奇跟在洛克夫的后面往外走。他上了洛克夫的车。洛克夫开车很猛，一发动，一转弯，都是几秒种内的事情。
　　突然，林伽奇的眼睛余光里出现一个人影，他心中一个激灵，竟然是她！他转过脸去，透过车窗想去捕捉这个身影，但是洛克夫的车已经冲出百米远。他看看洛克夫的脸，一脸的沉重。
　　林伽奇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生硬地把想让洛克夫停车的欲望吞进肚子。洛克夫现在是他的上司，他才刚到两天，他是来工作的。
　　只是，还能再看见她吗？林伽奇非常的怅然若失，一路都没有说话。
　　简妮进了一家她常去的餐厅，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来，先给自己点了杯咖啡。然后，她开始等。等什么？她似乎知道，似乎又不知道。她只是凭一种直觉。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她拿起来接了，里面的声音是熟悉的。
　　“你在哪里？”
　　简妮掩饰住一点得意，报了自己的地址。没多久，她就看见汤姆刘警探向她走来。此刻的他，脸色随和多了，动作也自然多了。
　　“简妮小姐选的地方真有品味，你点菜了吗？”他对她的语气，像是熟人。
　　“哦，刘先生，我还没点，因为我……”简妮是想说她还不太确定他会来。
　　“没关系，我来点！”他自然的点了几个菜给服务生，然后又吩咐没事不要来打扰。随后，他和她面对面。“简妮，刚才那些话，我对你说的那些，也不全是官话。”
　　“我明白！”简妮点点头。
　　“不过，简妮，有很多事，都不是那么单一的。我的情况确实如此，但是，要看在什么场合，什么人面前。在警察局里人多眼杂，不得不防。现在，只有你和我，不必戴着面具。是吧？简妮！”
　　“是啊，你说得很对，刘先生。”简妮以为他要在这里告诉她关于案子的一切了，自己的任务完成的让她自己都不相信：太简单顺利！
　　“有句老话，你一定知道，世上每个人忙碌着都是为了追逐利益！所以，我也是！简妮，我可以告诉你关于这件案子的过程，让你的报道顺利完成，但是，我需要得到好处。不是钱，我不是个铜臭味很浓的人。我只是个孤独的男人，我需要女人的温暖，尤其是年轻美丽女人的温暖。你明白吗？简妮！”他的声音非常平静，脸色也很平静，就是一双眼睛很忙，在上下不停地扫视简妮的身体。
　　一下从飘忽的云层掉到恐怖的深渊，简妮的身体僵硬地动不了，她不相信地看了眼他，碰到他的眼神，连忙收回来，她握紧自己的手，不让它们颤抖。他的话已在她的脑子消化，她明白那意思，所以害怕。
　　“我明白，刘先生，可惜我是个很怕冷的女人，给不了别人温暖。不过，刘先生，我可以帮你找一个给得了你温暖的女人，我保证！”
　　“我可不是对什么女人都感兴趣的，简妮小姐！”
　　“哦，刘先生，那看来我帮不了你，非常抱歉。对了，我忽然想起我有件紧急的事情，真抱歉，不能留下吃了，不过，我会付我的一半。”简妮站起来，匆匆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张纸币放到桌上。他忽然微笑一下，拿过纸币，用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然后递回给简妮。
　　“如果你想通了，给我电话！”他的眼神贪婪地在简妮脸上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