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说真情王囡心烦 搞春耕六戒出招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3-18 09:33:18 字数:10513
诗曰
——《说人生》
人来人往步匆匆,花开花落讲时令,
忽然一阵清风来,浮云散去皆成空。
上回说到王兰同意下山去住。刘贺领着寇花在众人面前出现时,又遭到了朱六戒和周公主一唱一和的嬉笑。双节临近,县上筹备了一些救灾物资开始发放,这就又出现了分歧。为了稳定大局,镇上制定了发放标准,有效地杜绝了各村的偏激。春节时王辉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在王窝的陪同下来到了山里,他万箭穿心,千言万语一肚子话却没说不出来。大年十七过去,农会聚会又开始了,杨晓娥开始在王家过年时不贴对联上大做文章。人面处,性格内向的王兰大发感慨,才使父亲免受游斗之厄,也险些使杜清运的工作重心错位。土改不分地等于没土改,迫在眉睫的工作是要把地分到农户手里。分地开始前,又有人开始拿王兰山上的地说事儿。朱六戒仗义执言,与杨晓娥唇枪舌剑过招儿。为分地,群众们吵翻了天,干部们绞尽脑汁化解矛盾。为了统筹兼顾,村干部们开始做王兰的工作,王兰家的地仍归王兰所种,缺她家多少地在山下补分。分地开始,本该一帆风顺,却赶上了万满仓回来要地,旧的矛盾没解决,新的矛盾很棘手。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朱六戒拿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算是替基层干部解决了难题。王囡又有了身孕,此时她除了一心一意照料风烛残年的王辉夫妇外,她更是心乱如麻,心头上一个坎儿一直让她难以逾越。父亲要说什么,她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相对来说,王辉的精神状态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他没有转弯抹角,但语气却相当平稳:“孩子,你的生身父母有音信了。”
这事儿王囡早有预料,因为她听王兰说过一回,但心里依然按捺不住那份困惑、无奈和抱怨。无论生身父母是谁,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们当年像小猫小狗一样把她遗弃到白龙泉那里的狠心。
王太太给她端了把断臂椅子,把她拉坐到座位上。王辉转述了刘贺讲给他的经历以及寇花儿初到马湾村的悲惨身世,从时间上、经历上、身腰相貌上判断,王辉断定她很有可能就是刘贺和寇花儿闺女。
王囡牙齿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流,情绪几度失控,王太太几次阻止王辉说下去,但王辉依然没有刹住话头。
王辉的故事讲完了,他看着瑟瑟发抖的王囡,语重心长地说:“孩子,爹听你刘叔讲的这些过节也惊愕得摸不着南北了。你也知道,爹妈现在是朝不保夕,不把这些给你讲清楚,爹的心里永远是个遗憾。至于你和他们认与不认,那是你的权利。但有一点,你刘叔和寇姨亲热张龙、张虎的权利你不能剥夺,这是爹求你的。”
一连几天,王囡不朝王辉这里来了,有事儿她不是指望张韩上前,就是指派张龙来这里取送东西。
张韩送过来了馍,王辉已经洗过了脸,王太太还在给孩子们穿。张韩说:“爹,那几个白的是王囡给你们蒸的,花里卷是大锅饭。”
有了馍,只要烧点热汤就是一顿饭,王辉早已适应了这种光景,不接受这种现实也不行。他开始添水烧汤,见张韩要走,就示意张韩坐到灶膛前烧火,和他说说话。
“囡囡这些天情绪怎么样?”
“听她说您告诉了她的身世,她有时候一个人暗自流泪,在我面前倒又显得平静多了。她昨晚还在对我说,要她认下刘叔万不能,她迈不过去这个坎儿,她心里只有您和我妈,她说她赖也赖上你们了。除了这一条,她一切听您的。”
“是得个慢慢消化的过程。我心里也是个结,不对她说实话吧,我心里永远是个疙瘩;对她说实话吧,又怕她受不了。这丫头性格内向,自卑心重,你得多安慰安慰她。”
“我会的。”
“那就好。张韩,你们的事这一次怕是指望不上你妈和你三嫂了,你得回你家和你母亲商量商量,毕竟生孩子是个大事儿。”
“我爹也答应让我妈来伺候她。爹,您身体吃不消,你就别天天扛个锄头下地了。赶两天我腾出空来喊上我大哥张建,再叫上我张程哥,一两天就把地弄清了。”
“我能干多少是多少。有些事你不明白,我不下地,还会有人要抓我辫子,出去出几身汗也好。我的地你不用操心,到时候我找张程、你任叔。你去帮帮你三哥,因为他那两个不争气的哥哥,让他在村里直不起腰来,他有难处没人会上前帮他。村里的人都知道你们自小玩大,不会翻起什么浪来。你三哥成分不是多赖,对你和囡囡不会有多大影响。”
“囡囡也这样说过。她说往年种地有您和任管家在操劳着,今年种地怕是有人要哭鼻子哩。”
“今年再出面就是罪过了。不过,地收起来又分下去,不协调起来犹如掌中挪沙,还真不是个方向。”王辉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爹,水开了。”
王辉一边朝锅里续玉米糁,一边说:“张韩,回去告诉囡囡,以后别往这里送吃的了,你们留下来的那把粮食够得着几折腾,开了春暖和了,我身上也好多了,我和你妈有胳膊有腿,能自己做碗饭吃,你们不用多操心。”
“你们养她小就不允许她养你们老?”张韩客气道。
王太太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走过来,接过话头说:“话是那样说,但也要根据实际情况。你看,囡囡马上又要生了,她还给我们洗衣做饭,真要再这样,我可就要发脾气了。”
“那总不能让您们穿脏衣服吧?”
王太太直截了当:“还有我呢。”
“妈,这么多孩子就够您拽了,您忙得过来吗?”
“那还有你寇姨、你二姐和你三嫂。”
再说地里这边,庄户人有了自己的土地,要说应该扬眉吐气在自己家的地块上当家做主,大显身手,可很多农户却感到心慌意乱。
李朋家分了五个人的地,一大块,可是能下地干活的就他和李力,李力又到了区预备役里,他一人忙上忙下一天也就能翻几间房子那么大一点儿,还累得腰酸腿痛的。照这样下去,等地整完了,别人家的庄稼都出芽了,他能不急火攻心吗?他家倒分了一头牛,可是,牛儿怀胎,他能忍心再让它在皮鞭下面呲牙咧嘴使劲儿拽犁?没办法,他翻山越岭来到闺女家借牛,却见亲家翁正请匠人在解木材做犁,人家也是刚分了土地,也要抢时令把地耕出来,可现在还锣没锣,鼓没鼓的,单打个竹板就能把戏唱起来?向他借牲口和农具岂不是自讨没趣?
李朋回家动员跛足老婆,让她回趟娘家碰碰运气。他老婆一跛一跛刚进娘家门,还没等她张口,李力的舅舅倒先开了口:“姐啊,我还说去你家找找姐夫来帮我家给犁一下地,这两天可真把人作难死了。”
都是死胡同,李朋只好弓着身子下田翻地,越干越泄气,越干越没劲儿。
跛足老婆来给他送饭,看着一身疲惫的老头子,心疼地说:“唉,要是能和谁家合伙该多好。”
“像这种一盘散沙的局面,农会也不组织起来管管?”
“人家农会把土地房屋农具都给你分了,地种好种坏就是自己的事儿了。”
“我咋说开春以来农会组织开会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这边的周立飞也面临同样的困厄。他家添丁进口,地块大得令人眼红。他家有犁耙绳索,但是没有耕牛,周二晃力气再大,也不抵半个牛力吧?周家父子一边挥锹不住点地翻着地,一边看地头,身后已撂下很多湿土了,可看看前面还是一眼望不到边。
“爹,这么多地,等咱翻完,别人家就该收庄稼了。”
“翻一锨是一锨,春芝麻、春玉米、春花生都等着安苗下种哩。咱现在苦点累点,就能多收一点儿。公粮、种子粮、工地的摊派粮,家里又添了那么多的张口的,都要在这土里刨食。”
“说是给成个家,有人给洗衣做饭,没想到朱六戒却塞给了个累赘。”
“知足吧,你!要不是王家二少犯了事,你就一辈子打光身吧!开始时我还犯含糊,担心咱家容不下这个当过少奶奶的女人。想想她开始来咱张湾时那个猖獗劲儿,她把谁放到了眼里了?”
“现在她不和我妈相处得怪好吗?”
“人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难说要过几样光景。要不是土改拿捏住她,王乐犯事又给她套上了看不见的枷锁,她不会像现在温温顺顺的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只要死心塌地跟定你,再给你生个一男半女,我和你妈就知足了。”
“我妈说她可能身上有了,就不让她来地里干重体力活儿了。她也没闲着,打猪草、喂鸡、种菜,我妈干啥她干啥。你没看她和孩子现在对吃穿都不那么讲究了。”
“赶上朱六戒又被派出去集训,你妹妹现在也是为地愁得睡不着觉了。”
“靠抓阄排次序,轮到了朱六戒,他不去谁去?唉,要是六戒不出公差该多好。”
“他家不也没有分到牲口吗?”
“他脑子活络,能说会道,有他在,联合几家互通有无不省事儿多了?”
“想法是好的,谁说得准他什么时候能落屋?”
“爹,依我说,中间那一小片荒地咱先不管它,种地时先闪过那里,咱先招呼这些熟地,等农闲时咱再慢慢理会那里。”
“我也是这个意思,能把这些熟地赶出来就不错了。”
春寒料峭,丹江河浅水处还结着冰,枯草落叶丛中还有顽固的积雪。已经力不从心的严海脱了棉袄在地里匀粪,他老婆担了一挑土粪赶过来了,累得直喘气,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了,还能像年轻时候一样有力没处使吗?严海瞥了老婆一眼,问:“你没听说老四什么时候回来?”
“我问了张华,他只说是快了,没准头。唉,没地时盼地,地头宽裕了,新的愁肠事儿又来了。”
“往年人家王辉操着心,咱只管出个死力气就行,去年的黄历今年翻不成了。”
“要是庄户人像种麦一样联手起来种该多好啊!”
“这想法不错,可惜姓朱的小子不在家,这事儿离开了他胡喷乱侃不好办。”
村里像李朋、周立飞、严海这样的人家多了去了,不是耕地牲畜和农具农具不配套,就是缺劳力,此时有相当一部分农户体验到了单打独斗的艰辛。
可不是,就张湾村,参军的缺劳力,当教师的缺劳力,家里老人孩子多的缺劳力,镇上还要不时抽调民兵集训,民兵执勤,宣传队演出,抽调劳力建学校,建水库,建卫生院等等。新政权建立之初,面对一穷二白的面貌,百废待兴,举步维艰,哪一方面不需要人?农村的壮劳力成了奠基共和国家业的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单单分配到张湾村的义务工就一个接一个。基层干部不得不一个一个去面对。
为了协调镇上的工作,兼顾春耕生产,村里不得不把全村18岁以上50岁以下的男女青年和中年排上轮班制,排序的方法是靠抓阄,每次任务需要几个人,查序号。
一开正,镇上要对基干民兵进行集训演练,朱六戒等十几个壮劳力按轮班序号前去报到。等他们集训回来,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开始忙春耕了。
看着分给他的一大块地,朱六戒犯难了:没地时想地,现在有了这么多地,总不能一锨一锨去翻吧?就是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不睡觉,少说也得个把月时间,等地翻虚整平了,别人家的春花生、春玉米、春芝麻早就铺天盖地了。
正出神呢,周公主拎着几条鱼走过来了,问:“六师兄,发呆什么呢?”
朱六戒:“我刚刚集训回来,地还没犁呢,眼看就到清明了,下种的节令到了,可这地却成了问题。”
“你姑夫张大憨这些天也扛着个锄头一晃一晃的,好像没事人似的,也没见他套犁呀!”
“看他?八月十五就要当成元宵节了,张大憨捏的地是去年咱合伙种的麦地,地里的麦子就开始打包了,他现在没活干,还不过过当甩手掌柜的瘾?快别说人家,你家的地由你老丈人给操着心,你不才有闲功夫去抓鱼?”
“我不也是炭火烧焦了眉毛,急得要跳井了,我的地也没着落。”
“你去年分了条大犍牛,犁地耙地劲头足得很,你家的地要是没犁出来,就是你丈母娘又给你生了个小姨子,你要在家照顾月婆子呢!”
“去你的,没个正样。你咋不回家让你……”周公主打住了话头,他很快意识到朱六戒的岳母是他本家的二妈,再说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他马上转过话题,道,“光有牛,没有犁耙绳索,让牛蹄子去把地踢开呀?”
“你不会去找分了犁耙绳索的人家结合?”
“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就我丈母娘在村里的为人,谁愿意和她打交道?”
“我家犁耙绳索在闲着,周丹娣就是能驳别人的情面,还能驳她堂哥的情面,你咋不去我家找丹娣借?”
“快别说了,我在张丽的妈面前提过两回,她死活不让,我老丈人从你家把犁耙绳索拎回去,她把老头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为什么?”
“也不知是因为你那张破嘴,还是因为你二舅哥那张驴脸,她死活不让我们和你搭界。”
朱六戒笑了起来:“原来鬼也怕恶人啊!”
周公主道:“她是卤汤锅里的鸭子——嘴硬,翅膀也硬。”
朱六戒:“我看这样不行,你白白养着牛,我白白守着犁耙绳索,咱合二为一正好能把没整的地犁出来,但就这一套犁地工具,一旦出点问题,连应急的退路也没有,咱再找找张语和张留,他们犁地的家伙也配套,几家合伙,不论谁家牛、不论谁家犁耙绳索、别斤斤计较谁吃亏谁不吃亏,先把地整出来怎么样?至于你岳母娘,让张华出面对付。”
“为啥找他出面?”
朱六戒笑着奚落道:“我看你脑袋里除了能装饭外,还能装傻装糊涂。张华既是村干部,又是她本家侄儿,他一出面能遮掩的不就遮掩住了?等你岳母大人缓过劲儿来,兔子早翻过几架大山了。”
当朱六戒的想法对张华说了的时候,张华有些犹豫。说实话,他也真不愿意与他大妈打交道,朱六戒激他:“就你这肚量和眼光还要当干部,不如下来让张水干。”
张水是村里一个脑瘫患者,一听见声音就“嘿嘿”,哭也是“嘿嘿”,笑也是“嘿嘿”,连脱了鞋子放到鼻子下闻闻也是“嘿嘿”,张华哪受得了这般奚落,怒目切齿道:“你说我肚量狭小我认了,我咋又目光短浅了?”
朱六戒轻蔑地一笑,道:“开正以来,上面一督二查三评比,督办各村是不是把土地分到了贫下中农手里,分的土地不是用来搭戏台的吧?镇上一定要组织检查各村春耕生产的情况,到时候镇上组织检查,见咱村由‘斗地主,分田地’变成了‘斗地主,撂荒地’,脸上无光的可就是你张华张大人而不是我了。”
张华也正为这事儿发愁。他家的地也没着落,但那还是次要的。张湾村分田到户在踢开一个又一个绊脚石之后,基本上尘埃落定了,本该轻松一阵子歇歇身子歇歇心,可工作偏偏不给他们这些基层干部机会,洪镇长三天两头领着工作队下来督查评比开现场会,哪个村愿意落后挨板子?
发展生产是镇上早就安排的工作,张湾村的情况比较被动,土改的遗留得一个接一个解决。春耕春播这事就一天拖一天拖下来了。现在朱六戒提出来这个看似荒唐的解决方案,不能说不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的途径,于是他问:“那我糊涂的大妈不配合怎么办?”
“你再拉上几家,比如,吴殊家,张语家,李朋家,严海家就遮掩住了你和我。”
在朱六戒的怂恿下,张华出面协调,成立了一个耕地互帮队,开始起早贪黑春耕了。
没隔几天时间,镇上通知各村负责人开会,张华、严清、马岩等人陆陆续续赶到了镇公所会议室,一时间,会议室里热闹起来了。
很快,宋区长、洪镇长等人走进,一一在主席台就座,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洪镇长刚要发言,通讯员推开门,低声对他说:“院里有人找你,开车来的。”
“你先领大家学一会儿报纸。”洪镇长对秘书说罢,急匆匆和通讯员一起离开了会场。
秘书把一篇文章还没念完,洪镇长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他把来人朝主席台上让。来人憨厚地笑笑,指了指会场角落里的一条板凳,说:“我坐这儿,你们继续。”
增添了陌生人,会场上严肃起来。
洪俊开始发言,一是宣布合并镇公所、镇农耕、农会、镇综合办等机构,统一为镇政府,组织改制村级行政机构,农会和村公所合并,成立村委会,二是立即组织群众春耕春播以及麦地田间管理,三是下发由县人民政府颁发的土地证,四是有序整顿与加强政权与民兵组织,最后是逐村汇报春耕进展情况。
西岭村、后洼村、马湾村等几个村在前面发言,不是说新政权的政策好,劳苦大众感恩戴德,就是说区镇大力支持,村公所村委会密切配合,农村面貌焕然一新,再不就是汇报怎样发动群众斗地主。这时陌生干部插了一句话:“套话、客气话就不要再赘述,直接说村里采取的春耕生产措施,发言的稿子先放到一边。”
显然,陌生干部对前面的发言不太满意,轮到张华时,他有些紧张,因为他不能再步人后尘了,没了稿子他就有点措手不及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吭哧”了半天,让人等得有些不耐烦,连陌生干部也看着催他:“后面等着呢,快一点儿!”
张华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叫张华,是张湾村的,开始春耕时因为头绪繁多,生产安排上很有些不协调。为了把硬板子地犁出来,只好违背土改政策,采用荒唐的办法把分给农户的地块又就近合成了大块,当然地界不动。地一合,农具耕牛就能配套起来,有人出犁耙绳索和草料,有人出耕牛和负责喂牛,有人负责耕地和耙地,有人负责挖荒边,根据就近拼块的思路,我们村又把分到各家各户的耕地合成了九大块,村里人把这样的联合称为耕地互帮队,每个队都有一个领头的。队与队之间相互穿插,一旦哪方农具或耕牛出现了问题,先在队里内部调配,调配不过来时就到别的队协调。提出的原则是‘人合心马合套’、‘工换工,不落空’、‘你帮我,我帮你,仓里多存二斗米’。我承认这样做违背了土改的分田到户的宗旨,我检讨。”
陌生干部率先鼓掌,这是会场上第一次响起的掌声。陌生干部补充了一句:“你这套措施不叫违背政策,叫顺应潮流的措施创新,你们那个合作队也不叫耕地互帮队,就是现在正在推广的互助组。张华同志,你还有其他例子吗?我要具体的人和事儿。”
张华心里悬着的石块终于落下了:我的妈呀,这个朱六戒简直神了,大舌头片子上裹着的不是唾液,而是出其不意的金点子,要不是他,今天可把人丢出圈外了。他抓抓头皮说:“不知道另一个算不算?”
洪镇长也对他另眼相看:“你都没说,咋知道算不算?现在各级政府都在搜集农村发展生产的成功经验,你说说看。”
张华:“我们村有个叫张程的,家里人多,赘子大,分得了几十亩山地,耕起来更难。往年,他有牛和农具,今年春耕一样没一样。这人是打老日时才在村子里落户的,后来招赘给地主王辉家当女婿,这人有个手工活儿,柏木椅子做得好,春耕开始时有人找他换工,他给人家做椅子,人家给他犁地,当别人家还在为犁地犯愁的时候,他家的地已经平整好了。”
陌生干部翻出了笔记本,掏出了钢笔:“张华同志,你把这件事说详细点,我记一记。你说那个手艺人叫张程?”
张华点点头。
“他给谁做过椅子?谁给他耕过地?”陌生干部打破砂锅问到底。
张华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找他做过椅子,我父亲就去给他犁过地,他也给李昌家做过椅子,李昌的儿子李锦也给他耕过地。对这种做法村里人说法不一,有的说这叫互相帮助,还有人说他这叫剥削人家的劳动力,我只好耐心地给说这话的人解释,张程剥削别人家的劳动力,找他做椅子的人也在剥削人家张程的技术,要说剥削,这叫相互剥削,要说帮助这叫互相帮助。”
“那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呢?”陌生干部追问。
“我个人的看法是打仗要想胜利,必须依靠集体的力量,如果单打独斗,只能逞一时之快。做庄稼也一样,各家各户各干各的,一盘散沙,没有个统一的步调,力出了,汗流了,收效不一定乐观。”
各村负责人都发过言以后,陌生干部做总结发言:“省、专区、县各级新政权都高度重视农业发展,在基本上完成土改这个大战役之后,恢复生产、发展生产成了以后农村工作的总格调,主旋律。民以食为天,食从哪里来,就在土坷垃上,但是,土坷垃就那么仁慈吗?它们不仁慈,不动动它们筋骨它们就不会顺顺从从地把白面馍馍、花生、大豆送到你嘴里去。
“在丹江流域这一带,经过两年多时间,我们铲除了农村土地私有制这个根植农村数千年的大毒瘤,废除了封建剥削制度,地主、富农的房屋分下去了,家具、农具分下去了,用于耕地的牛、马、驴、骡分下去了,土地分下去了,这就给发展农业生产带来了新的挑战。有的农户守着农具,有的守着耕牛,任何一样放到地头,硬板子地该怎样强势还怎样强势,只有让耕牛和农具配套起来才能对付土块子的硬,这就好比新婚两口子一个被窝里睡觉能生出孩子,两个被窝里睡觉生不出孩子是一个道理。
“我再说透彻一点,就是土改中你分得了山林,你拥有了大量的木材和木柴,你总不能拿木柴当饭吃吧?同样,你收获了小麦,你总不能不用小麦烧锅做饭吃吧?要想丰衣足食,那就得互通有无。现在的发展生产是解决眼前的春耕春播,那麦收夏播呢,明年呢?用发展的眼光看,就得打破旧社会的模式,形成适合生产力发展的新格局,建立起新的生产关系。
“张华同志刚才的发言说出了实际的典例,把分得土地的农户几家组合起来,联起手来,颗粒归仓的农具彼此共享,相互使用,这种朴素的自发的结合不是简单的土地再分配,而是国家提倡推行的农村生产模式,叫互助组。在外地很多地方都得到了推广,而且效果不错,有效地改善了生产环境,给农户带来了更大的福利:劳力互通有无、优良种子互通有无、先进的耕作模式互通有无、猪马牛羊的饲料基地互通有无、粮食加工互通有无等等。上级要求我们在组织发展生产的实践中,要引导农户采用自愿结合的原则,以村为单位发展互助组。下面几点请大家拿笔记一记:各村在推动成立互助组工作中,首先要防止两个极端,一是多少个农户就有多少个互助组,二是一个村子只有一个互助组,这两个极端都是等于换汤不换药,再者是要合理搭配,防止因个人恩怨和世俗眼光把地主富农排挤出局;第三个方面是要兼顾为建立新中国而流血牺牲的烈士家属,第四个是要解除那些为巩固新政权而服役的军人、执勤民兵、执教教员、看病医生、农村基层干部等等的后顾之忧,让他们以更充沛的精力投入到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上来,最后一个方面是要统筹残疾人、孤寡老人、孩子多的家庭……”
张华和马岩坐得较近,张华趁人不注意,在笔记本的一页空白纸上写下了:“来人是何方神圣?”推给了马岩。
马岩在后面回复道:“我也不知道。”
这个小细节本以为陌生干部不会被发现,却不料他早就看出了场上人的疑虑,他话锋一转说:“现在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受专区区委下派到农村开展工作的,靠一张特别通行证走访了很多乡村,调研土改和土改后农村怎样引导生产和巩固土改成果的,现在我正式公开我的身份。”
陌生干部说完,洪俊开始介绍道:“同志们,这是专区副专员扈雄同志,分管全区内的三农工作的,微服到各县进行现场调研。咱们开会时正赶上扈副专员到来,他不让我亮明他的身份,目的是想听一听农村最接地气的声音。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扈雄同志的到来。”
洪俊起身带头鼓掌。
张华又是一惊:我的妈呀,专区副专员,这是多大级别的官啊,应该比宋航这个管理区区长的官大多了。
扈雄制止了掌声,说:“开辟农村工作,离不开以点带面,今天听了张华同志的发言,我学习了很多。他的第二个例子也给了我启发,发展生产不单单局限于生产粮食,很多手艺人也要发挥他们的一技之长,比如,木工、铁匠、篾匠、理发匠、打鱼的、打猎的、石匠、泥瓦匠等等,他们可以凭本事吃饭,用他们的劳动去换取粮食,用他们的技术去赚取油盐酱醋费用。这些人在副业上下功夫了,势必会在粮食生产上误时误工,所以在成立互助组时把这些能工巧匠穿插到各个互助组里去,既方便了大家,又方便了他们自己,这叫互利互惠。”
会议结束后,扈雄喊住了张华:“张华同志,请晚走一步,我专门和你交流几个问题。”
扈雄亲切地给张华倒了一杯热茶,热情地招呼张华坐到他对面,先是和张华聊家常,以便克服张华的拘谨。
聊着聊着,扈雄很自然地又转到了农村工作上,问了很多土改和春耕的问题和细节,最后扈雄问:“曾经流落在你们村的刘贺还健在吗?”
张华点点头,纳闷起来:“扈副专员咋知道老刘呢?”
“你具体说说他们的情况。”
张华把刘贺当年在王辉家治伤,后来张程被王辉招赘到王府,现在张程家亲亲疏疏十口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扈雄,扈雄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插上一两句话问问情况。
张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们是亲戚?”
扈雄笑笑说:“什么也不是,只是听说他们在抗战时期支过前,你回去以后什么也不要说,也别给他们说起我,他们能顺顺利利融入你们村就很不错了。”
“可惜的是他老婆的娘家是地主,很多时候他们会遭人白眼。”张华实话实说。
“这类事情各地都有。村干部、党员、积极分子要因势利导,区别对待恶霸地主和普通地主,区别对待地主和地主家的社会关系,不能因一两个人的问题而连累一大串,也不能因他们过去的享乐腐化而不给他们劳动改造的机会。他们改造好了一样是新中国的主人,一样能够造福子孙后代。”
“那是,那是,可是偏偏有人对他们原来的剥削想不通,认为地主都是伪面孔、伪君子,都十恶不赦,有一些人甚至为一丁大点儿的小事故意找他们刁难。”张华胆子大了起来。
“不说别人,你说说你对他们抱什么样的态度。”
“我也恨他们。”
扈雄笑了笑说:“同志,你看看我,我是不是面目可憎呢?”
张华搞不清扈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机械地笑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其实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乱世之秋,我背叛了家庭。我家当年如果不是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得家破人亡,在这次土改中就也会被划成地主,你看我的面孔有那么可憎吗?”
全县最后一批村子的土改全部完成,县上成立了验收工作队,对县域内的土改完成情况进行了全方位的验收。杜清运负责的西岭管理区土改村子的各项指标都符合要求,他写了总结报告,宋航郑重地按上了管理区的公章。
各村所有工作渐渐走上了正规。农会也在镇政府的推动下自动解散,年轻有为的的农会干部自然转入村委班子担任职务。
像一开始的张湾村一样,马湾村、西岭村、后洼村等都凸显出了小规模的经营模式所出现的弊端。家里劳力多、农具多的喜笑颜开,家里赘子大、农具少的愁眉苦脸。也有一些农户因倒腾一些小生意,开始撂荒,也有的暗暗朝外租地,他们起步早,发展生产的步伐却赶不上张湾村,而且出现了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
张湾人开始了背日头过山的农活,老头、老太太们也来了劲儿了,年轻人身上更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庄户人的面缸、米缸里有了陈粮,生活更有盼头了,人情往来也渐渐厚道起来。周边村都眼红起张湾村来。
在村公所协调、指导和敦促下,张湾村开始大胆地对农业生产进行了延伸性的开发,各行各业开始悄没声息地诞生,发展规模和速度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加上县级规划的“贯东通西”的升级公路穿村而过,交通便利的优势,张湾村除了种地以外,经济、文化、交通、教育、医疗等也比别的地方超前了一步。肉案子有了,铁匠铺有了,理发店有了,水磨加工粮食有了,附近几个村子看得眼红。人来人往,渐渐地这里不知不觉形成了辐射数十里远的农贸市场,没想到张湾这个在以前评比中老落后的村子却成了火车头。
要想让市场上档次,就要占地,要占地就要把已经分定的土地重新规划协调,村公所对原来公路边的几户人家的土地进行了重新调整:比如,分给万满仓的地,他占了地,拍拍屁股又走了,分给周二晃家的地和分给李朋家的地,种一半撂荒一半,村里出台了相应的优惠政策,比如减少公粮、减少义务工、补贴副业收入等,有效地回收了部分土地,拓宽了摊位面积,也有效地杜绝了撂荒现象。
镇上对张湾村的做法给予了充分肯定,张湾村成了全镇的试点村。洪镇长经常组织其他村子到张湾村实地观摩,召开现场会,推广这种发展生产模式。又没过多久,张湾村成为全县树立起来的红旗村。
闭上眼睛打瞌睡,想看后文等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