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王辉上坟大忏悔 李昌分地小插曲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3-15 10:26:38 字数:10840
诗曰
《——说柳丝》
轻装柳条对楼台,雀鸟登枝抒情怀,
和风轻抚身腰舞,左顾右盼待春来。
上回说到李昌领人到山上量地,结果是根据政策,王兰家应为下中农。区大会的会场设在马湾村,各家各户都得参加,刘贺也去了。在会场上,他遇到一位女人的身影是那么熟悉,便向陈管家打听。陈管家告诉他,这女人命苦,叫寇花,是马湾村宋麻子花钱买来的。宋麻子死后,宋家人担心她占宋家田产,便把她撵了出来,幸好被王家老掌柜收留,在这里已经服侍了王家三辈人。心上人相见,百感交集。刘贺找王兰商量,王兰惊喜之余,动员他们成家安家。在办过一切手续之后,寇花也在山上安下身来。不久,张湾村开始均房产,张湾村家家户户各有所归。当年王辉为王兰准备的新房却在空着,因为对她,张湾村人是有争议的。万般无奈之下,生性不愿在人场里显山露水的王囡找到洪镇长,为其二姐争取住房权利。王囡抛头露面却两头不落好,王兰根本不买她的账,不愿意下山去找矛盾。寇花解劝,讲起了自己的身世和一生的坎坷,王兰听后,泪流满面。
寇花儿神色黯然,接着补充道说:“兰兰,你知道吗?别看干妈有口气,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我的孩子要是现在能在我面前撒娇卖萌,我是多么幸福啊。”
王兰不再固执了,对寇花儿说:“干妈,你去给干爹说,分房子时让他回一下村里,看看分的房子有没有变动。”
当别人家都在搬家挪东西时,王兰一家老小也开始下山了。
刘贺第一次领着和寇花儿公开在公共场合下露面,当然得有所表示了,他口袋里装满了好烟,见了张湾的男人就散烟。寇花儿的大襟口袋里装满了糖果,见了女人和孩子就让糖果。
朱六戒点过烟,问不远处的正嚼着生红薯干的周公主:“公主,你说,怎样才能把红薯保存的时间长一些?”
周公主说:“放进红薯窖里呀,保暖保湿。”
朱六戒摇摇头:“放进红薯窖也只能保鲜一时。”
周公主:“那你说放哪里更容易保鲜?”
朱六戒:“放被窝里,能长时间保存。”
周公主:“笑话,第一次听说把红薯放被窝能长时间保存。”
朱六戒:“你没听说过的事儿多了去了,被窝里暖和,把西瓜籽放进被窝里,不到一根烟功夫就能开花,你信不信?”
周公主:“你越说越不着调儿了,你见过被窝里种西瓜能让西瓜开花吗?”
朱六戒:“我也没见过,但有人见过。”
周公主:“谁?”
朱六戒:“刘叔啊,你让刘叔给大家表个态,看他现在被窝里有没有花儿?”
众人瞅着刘贺哄笑,寇花儿一阵脸热,笑了,一笑一朵花儿。
刘贺正乐不可支地在应酬其他人,根本没意识到朱六戒是在转弯抹角编排自己,听他这样一说,回奉道:“你小子,没大没小,你就不怕过年的时候人们要杀猪宰羊?”
转眼间到了年关,县上统一协调了一些赈灾扶贫物资,分给了张湾村农会满满两汽车,有煤球、炭块、棉被、棉衣等取暖物资,有煤油、柴油等照明物资,有米、面、油、盐、海带、粉条等生活用品,还有篮球、陀螺、图书、铅笔之类的学习用品和运动器材,这些东西扑扑拉拉占满了村部,张晓对这些东西一一造册登记。
有了这些东西当然大家都高兴,但怎样分配却意见不统一,有的主张均分,有的主张只分给贫农,各说各的理,吵得比热锅里的芝麻还要热闹。
杜清运在到县上汇报工作以后,回到了西岭管理区,搭顺车下来的还有县上刚成立的内务部派刘专干,他是下来指导赈灾物资的发放。在刘专干拿出介绍信以后,宋航立马组织管理区所属各部门主要领导召开双节紧急会议,会上刘专干针对全县出现的发放赈灾扶贫物资出现的问题,做了专题部署。由于分配到各地的赈灾扶贫物资不一样,所以全县不能用一刀切的标准制定细则,但可以由管理区或镇拿出统一方案,制定统一的发放尺度,不能刻意排挤地主富农,因为这些人也急需煤炭、粮油过冬过双节,但也不能没有落差,原则上是优先优惠军属家庭、五保户、贫雇农、残疾人,区上除留一人守电话值班外,其余工作人员统统分散到各村指导分配。
分配方案很快就出来了,刘文书刻写蜡板,用油印机印出来若干份,区上统一盖了公章,每村三份,一份公示,一份对照执行,一份村公所存档。
有了尚方宝剑就有了发放扶贫物资的依据,全县类似于张湾村这种两种观点对抗的局面很快得到了控制。
本来刘贺要来领东西,寇花儿有意要让王兰走出门去,就拦住刘贺说:“我们娘儿俩一起去。”
“什么娘儿俩?是婆媳俩。”刘贺讪笑着。
“都对,都对,娘儿俩也是婆媳俩,婆媳俩也是娘儿俩,一个意思。”寇花儿笑道。
王兰领的东西有十斤牛皮纸裹封着的面,5斤煤油,210块煤,36斤炭,3本图书,4斤粉条,她喊过不远处的张韩,说:“你去叫一下张程,你们把这些煤块、炭块给爹运回去,他哮喘,怕冷。”
年里没日子了,分地的事儿只好放到来年了。
春节,是人们欢天喜地的日子,也是人们祭奠地下亡灵的日子。王辉穿着厚厚的破棉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王太太也要跟着来,王辉不让,他担心她来了受不了打击。王辉身后的王窝一手拉着王权,一手拎着火纸鞭炮,再后面是王芸拉着王宝在跟着。其他孩子待在家里,由王太太和杨芬照看着。
几个人到了王家沟,先给王窝的爷爷奶奶烧了纸放了炮,王辉匍匐跪地,像一个乖孩子静静地躺在妈妈怀里一样,一动不动,直到王窝过来拉他,他才开始磕头,接着王窝也跪下磕了头。王兰和王囡听说父亲去了王家沟,就安排好孩子,也匆匆赶来了,她们又烧了些纸钱磕了头,然后指挥王芸、王权等所有孩子给他们的太爷太奶磕头行礼。
王辉迈着沉重的步子,在王兰的搀扶下,去见他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没到跟前,他已经是老泪纵横,浊泪在脸上凝结。
面对两个不起眼的小土堆,王辉心里的滋味真难让人想象,那是撕心裂肺的疼,那是万箭穿心的疼,那种呜咽是极度无力的苍白和绝望……在这两个土堆前,大人小孩该烧纸的烧纸,该磕头的磕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凄凄寒风中,王辉脸色苍白,王窝意识到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就用眼示意王兰,赶紧搀着父亲离开。走时,王辉从喉管处发出了一句:“我的娃呀……”
在给儿子烧过纸后,在赵大明母子的坟头前,王辉深深鞠躬。照理,长辈根本没有给晚辈鞠躬施礼的份儿,但在这里,一位白发父亲在替他那不择手段的大儿子王安弯腰忏悔。
最后,几个人一起来到了张京母子的坟茔处,张京的坟头旁边坐着痴呆呆的张旺,张旺的两个孙子端端地跪在坟头前。看样子,张旺已经给他们母子烧过了纸,王辉来后,默默地直立在坟头前面,垂手而立,虔诚地地弯腰施礼。
张旺起身,急忙搀过王辉,说了句:“别这样,咱俩都有责任,都是教子无方啊!怨来怨去,怨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张旺和王辉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都感到了对方的手有力,但都没有感觉到疼。
王辉下山时有些踉跄,很快就有人过来搀住和他一起走。是马蜂窝,他是来给他老婆和儿子上坟的,他们埋在张程的地上边的林子里。
这个年关,有人欢喜有人愁,别人家都是张灯结彩,欢歌笑语,王辉家却是死气沉沉。虽然王家和王家的亲戚们相互走动,也都是强颜欢笑,他们在民兵巡逻队和村里人的同情和白眼中,别别扭扭地过了一个年。
大年十七过去,农会聚会又开始了,农户们畅所欲言,反映年关期间地主、富农的表现。大家说的很多都是老生常谈,只有杨晓娥反映了一个重要线索,那就是王家过年时不贴对联。
原来,年前村公所要求各家各户过一个移风易俗的文明年,要求所贴出的对联都要有时代气息。往年,人们都是买了红纸跑上好几里地到后洼村去求张儒老先生写,内容大都是“三阳开泰”“四季发财”“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的。今年为了顺应上面的政策,村公所提供笔墨,在村部门前支起了两个写对联的摊位,一个是张留执笔,一个是周公主执笔,二人字体与张老先生相比,差距大了去了,但字体上也还说得过去。内容是村公所组织村里的文化人发挥一些,又去镇上宣传站、学校的老师那里请教一些,什么“翻身感谢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啦,“恩惠众生为人民,泽出东方是救星”啦,“分田分地百姓欢,迎春迎福农家乐”啦,集思广益凑了上百副,足够村里人挑词儿的了。今年农户们求写的对联和红字条幅特别多,连粮仓上也要贴上“粮食满仓”,猪槽上贴“槽头兴旺”,鸡圈鸭圈那里贴“鸡鸭成群”,灶台上贴“小心灯火”……
村公所大门外张华也贴上了:“正荣岁月辉煌业,盛世春秋艳阳天——改朝换代。”
张华一贴好,李昌从这里路过,说:“张华,我记得峥嵘岁月的‘峥嵘’不是这两个字,具体是哪两个,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张华:“这是周公主写的,我也没在意,这可怎么办?”
李昌:“时间来不及了,撕掉也比有错别字强。识字的人品出来就麻烦了。”
于是有人开始查字典,终于找到了“峥嵘岁月”这个词,朱六戒去找周公主,周公主强词夺理说是他是照葫芦画瓢,张华给他的底子上就是这几个字。朱六戒偏不买他的账,就去找底册子,一看那上面人家写对了,是周公主的笔下之误。朱六戒又来找周公主算账,正色道:“周公主,你什么时候认姓白的做干爹了?”
周公主迷茫地看朱六戒:“胡说八道,我哪儿有干爹。”
朱六戒:“白字先生不是你干爹还能是你干爷?”
没想到周公主无意写了大白字却为后来王兰的发泄找到了话题。
杨晓娥识字不多,可偏偏喜欢没事找事寻刺激,她不光对王家,对谁都有一套手段。大年三十,村里家家户户的对联一贴,她挨家挨户看,她不识字,却喜欢听上学的孩子们念。当农会又开始聚会的时候,她说:“像这样先进的对联王家人居然不贴,明显对土改有抵触,他们是想复辟变天,再不拉出来斗斗他们,他们还会让咱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虽然这是一个生活细节,但却表明了一种态度,很明显就是王辉没有老老实实认罪。
杨晓娥一挑头,村里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不淡定了,因为他们很担心已到手的房产再被收回去,盼望已久的土地分不下来。他们也开始怀疑王家不贴对联另有蹊跷,就开始跟着起哄。
刚好杜清运下来督查,一听是这个事儿,正愁怎样抓个典型来打开分地这把上锈的锁,这不,农会上反映的这个“对联”事件不正是一个切入口吗?于是他组织行动组和一些农会积极分子浩浩荡荡到王辉家兴师问罪来了。
黑压压的人群站了一院子,王辉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屋门,低着头说:“我剥削人,我有罪!”
李力还没去集训队报道,他带头举手高喊:“打倒大地主王辉!”“复辟变天不得人心!”“新政权万岁!”
群情激昂,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站在最前面的杜清运用手势制止了骚动的人群,质问王辉:“别人家都贴对联赞扬新政权,你家为啥不贴?”
王辉还是那句话:“我剥削人,我有罪!”
李力跨前一步,声色俱厉:“你别口口声声就这一句,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只有你不贴对联赞美新中国,你居心何在?说不好我们就游斗你!”
这时王兰把孩子往寇姨怀里一塞,从她家赶到了这里。她也不顾自己的容颜见得见不得人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起来:“我爹不贴对联就算是反革命了?村公所大门口也是光秃秃的,出出进进那里的人是不是都是反革命?”
“你……”李力张口结舌。
“我怎么了?你们没事找事,把我爹往死里整,不把他整到瘫倒床上就不过瘾。你们来这里兴师问罪的不是干部就是党员,再不就是积极分子,我问一句,你们是以工作为目的还是以整人为目的?”没想到这个性格内向的女人关键时刻还真问住了一大部分人。
场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王兰继续:“大爷、大奶、大叔、大妈、兄弟姐妹们,咱们丹江河两岸是不是有个风俗,就是家里死了人,三年内不得贴红对联,不得挂红灯笼,要为死者守孝?”
很多人点点头,交头接耳。
杨晓娥嘴一撇说:“王辉死了儿子,又不是家里死了老人,难道说老地主要给自己的儿子守孝?”
王兰豁出去了,一步一步向杨晓娥走过来了:“论辈分我尊你一声杨婶,论说这类分不出长辈晚辈的话,我看你不够格。我哥哥王安被镇压了,我嫂子死了,他们的三个孩子现在在给我爹住着,王安和孙俊是王权姐妹的父母,孩子们该不该为他们的父母守孝?”
杨晓娥强词夺理:“他们的家在西岭而不是张湾,那里不贴对联情有可原,这里不贴对联总说不过去吧?这就说明老地主还是不拥护新政权!”
王兰:“王权三兄妹都未成人,你要是有本事把王力、王欢姐妹送到西岭村让西岭人把他们抚养成人,你减轻了我爹、我妈的负担,或者你把他们安置到孤儿院,我现在就找人给我爹写对联去。”
杨晓娥气得脸色煞白:“你这是狡辩,明显是在为不拥护新政权的老地主狡辩!”
王兰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说:“住在亭子屋里的严海叔去年死了母亲,大碾盘处的张军大爷去年死了父亲,后村的张帆死了奶奶,还有几家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上来,他们都贴对联了吗?”
严海、张军、张帆等人也在场,都摇头说没有,贴对联属于大逆不道。
王兰继续:“再说我家,张旺的两个孙子张林和张艳也没了父亲,周二晃家的王芸、王宝、王甜也要为他们不争气的爹守孝,也没贴对联,我们是不是都是对新政权心怀不满?我们是不是都是反革命?”
杨晓娥还要说,站在她身后的张高一把拽过她,厉声说:“还不回家,还要在这儿逞什么能?”
杨晓娥也正愁没台阶下,开始把发泄的对象转移到了张高身上,对张高骂骂咧咧起来,离开时没忘扭头看一眼低着头的王辉。
其他人见状,也就跟着散了,这时王兰还在抬高腔,说:“我父亲是哪些方面做的过分了,还是哪些方面得罪了村里的老老少少,当面指出来,我亲自跪着到你家门前赔礼道歉!”
杜清运最后一个离开这里,他开始自责自己头脑发胀。去年春上他奶奶过世,今年他家不也没贴对联吗?他咋忘了去年冬天和宋航一起微服来这里调研一事儿了?唉,差点又弄出个过激的麻烦事儿来,虽然说王辉的闺女说的是气话,但人家质问的“你们是以工作为目的还是以整人为目的?”这个问题未尝不是个致命的问题。
分地开始了,按划成分时算的人均二亩六分地显然行不通了,一是人口数量发生了变化,二是在原有的耕地上又多加了几条田间小道,三是为了方便灌溉,对白龙泉原来的水路进行了重新规划和改道,这样一来,张湾村的人均口粮面积只剩下二亩三分了。
就在这时,农会上又有人提出王家沟的五十二亩耕地,有人说均分,也有人提出那块地分给在村里有户口但没在家里的人,比如严月的二哥、张韩的二哥,反正他们是有名无实,分给他们也是荒着,还有人说把那块地作为机动地,以后添人进口了就在那块地上动,几种意见听着都有理。
这时,朱六戒开口了:“划成份时就有人提出了王家沟的那块地,李主席亲自带人去用地弓丈量过。那块地只剩下四十八亩六分了,如果硬要说是五十二亩,那就先请各家把老祖先的坟迁走。咱们逃难时都见过那块地,上面长满了枸树、山枣树,是个大荒场,刘贺和张程起五更睡半夜把地开出来了,秋麦二季的庄稼长得确实喜人。说实话,谁家要占了那块地,谁家就要多吃二斗粮,现在咱们农会的人都在,大家伙儿都在这儿表个态,看谁愿意要那块地。”
一阵沉默。
李昌接着追问了一句:“谁要,现在就举手表态!事后谁要再追究,谁就是小人!”
仍没反应。
朱六戒:“我认为,这块地只有张程种着行,大家都知道,每到庄稼成熟时,野猪常常出来糟害庄稼,刘贺和张程、张旺不是在石皮上拢火吓野兽,就是买很多鞭炮,把炮拆开绑到火捻子上再缠到树上,每隔一定时间就‘啪’响一声来驱赶野兽,现在土地回收了,人家张程还有义务去护秋、护麦、护庄稼吗?”
杨晓娥:“那你也不能私自做主把这块地拱手给张程。”
朱六戒:“我的好杨婶,你贫下中农一个,我也是贫下中农一个,无职无权,我有啥资格表态把地送人?我啥时候表态那块地让张程种了?”
杨晓娥:“那也不能让这个外来的姓张的白种,他要种地可以,让他把咱村的公粮都交了,不然,他家以后就是新的地主了。”
朱六戒:“当然不能让他家成为新地主。我看这样,张高叔也是做庄稼老手,周公主也有一把气力,你和张丽也都是勤快人,照你这样说,有甜头的馍馍还是最好优先咱本地姓张的,杨婶,你和张高叔合计一下,那块地你们种,不说交上全村的全部公粮,交上一半就行!”
他们唇枪舌剑,后面跟着有人起哄,杨晓娥担心闹到最后下不来台,急忙找了个理由道:“我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家看孩子去。”
“你不是看孩子,而是杨家豆腐吃多了,满脑子豆浆。”朱六戒冲着杨晓娥的背影喊。
在吵吵咧咧又欢欢喜喜中,张湾村的分地小组又开始运作了。至于王家沟那块荒场,李昌和杜清运找上门去和张程合计,让他们每年多交二百斤公粮仍归他们耕种。张程不敢表态,用眼看王兰,王兰说:“那块地让我们种也可以,除了321政策,我们不多吃多占村里一分一厘土地,只给我们分够人均的口粮数地就行。”
“可那块地不够数。”李昌说。
“那有啥?缺多少在平地给我们补多少就行。”
“这样可就亏着你家了,东一块西一块,种起地来麻烦。”杜清运接口说道,“这一决定可说不准到什么时间才能大动地了。”
“我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吃亏人常在,知足者常乐。我们吃不吃亏没啥,只要让人别再借机给我爹妈额外找麻烦就行,我爹的教训够惨痛了。”
“不会的,”李昌说着,掏出了一张纸,“这块地农会上已摆在桌面上说过,没一个人表态愿意要,外人还有什么要说的?你要是同意那算你们的口粮地,就在这里签个字。”
王兰不会写字,张程更不会,只有靠刘贺了,刘贺签了字,王兰重重地按上了手印。
农会眼下的主要任务是分地,村公所对村里方方面面的协调做了大量的工作,基本上没有什么磕绊的了,于是分地小组根据村里统计的人口数字开始量地浇石灰点,每两个石灰点之间算一份地,一份地是两个人的口粮地,分好以后再抓阄,免得让人含糊吃亏,从东洼子开始算起,那算第一份地,如果没意见,家家户户就在一张保证书上签字画押,以免地到手以后再出现反复。
分地现场,李昌连问几遍谁还有不同意见,都表态没意见后开始按手印。
靠抓阄,马虎眼抓到了1号,依次是张程、朱六戒、周二晃等等,还没等到分地小组给各家各户指地块时,很多人根据手中的号就追踪到自己的地块了。
当地块的界橛子快砸完的时候,出现了新的问题。万满仓,就是万铁嘴的父亲,领着他在外地续弦的老婆回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的有五六岁。
万满仓满脸堆笑地给在场人发了烟,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几张证明和介绍信,其中一张就是由县里开具的同意张湾村安置这一家四口的证明,这符合县里制定的土改细则,还有管理区和镇上的批示,也都分别盖了戳。
万满仓是土生土长的张湾人,只不过是死了老婆后开始学说书,领着儿子万铁嘴出门混饭吃。万铁嘴稍大一点的时候,就四下流窜,他不知道儿子的落脚点,所以对儿子的死活很茫然。他和他现任老婆的结婚证上盖着本县政府的大印,根据人家的结婚证、户籍证和各级的审批意见,张湾村没理由不给人家分地。
地块分得比较理想的农户,立马意识到已经到手的地要打乱重分,当场表示不同意动地;觉得自己分得的地不如意的农户却想借此机会推翻原来的分地顺序,分地现场出现了几种态度,有的同意重新动地,有的不同意重新动地,也有的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此时连在这里坐镇的杜清运也没有主见了。
这边在吵,李昌组织行动组在一个荒场处研究对策。
杜清运:“按规定,人家拿着尚方宝剑,不给人家分地就违背上面政策了。”
李昌:“如果给他分地,地块不打乱,地从哪里来?当时我就考虑到有不可预料的特殊情况,要留下三十亩机动地,农户大部分人不同意,甚至杨晓娥公然说我想趁机多吃多占,最后让所有农会的人表决,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同意把地全部分掉,不给想做手脚的人留空间,现在倒好,进退两难。”
张襻鄙夷一笑:“我大妈的话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你却拿个棒槌当个针。”
杜清运:“从我一来到这里,我就看出来了,她所提的问题去落实时很多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但她从某种表象问题上发挥出来的都是又尖锐又敏感话题,你不按程序给她解决,让她心服口服,她就会在背后煽风点火,很多不明真相的人经她一搅合,还真以为这里面藏有什么玄机。在征集分地方案时,她提出的不留机动地的想法占了上风,其他人有的迎合而上,有的踌躇观望,这就出现了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管理区细化县里的土改政策中有一条,就是只要是在土地没有完全分定之前,家里有一方确属本村户口的,就有权参与所在户籍地的土改分配。如果他要再晚回来半个时辰,咱把所有的地界橛子砸定以后,咱就有权拒绝给他分地,现在他回来得可真是个茬口啊。”
张留:“是不是从各家地头上挤出几丈出来,够他四个人就行?”
李昌:“应该说这倒是个办法,但是大家想一想,从各家各户挤出来的地都在地头上,留不留小路?一留下小路,横七竖八的,耕地收庄稼方不方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在为万满仓的地找不到一点头绪时,杨晓娥又找过来了,公开场合下指着李昌说:“你咋时时处处对王兰家徇私舞弊?是不是因为她家地头上埋着你的老母亲?”
李昌一怔,道:“我咋徇私舞弊了?”
杨晓娥:“按规定,缺多少补多少,她家缺了六亩多地,为啥还要补给她三个人的地?”
李昌:“那你说该给她家补多少?”
杨晓娥:“我看补给她两个人的地就够便宜她了。”
李昌:“王家沟那块地在划分成分时咱弓过,后来又有人朝那里埋了两座坟,东边扩路时又占了一弓地,去年下暴雨又在那边的挡子口上冲了个大豁子,分地小组和村公所经过合议,决定再补给人家六亩六分地,量地时咱都是按等分算的,给她一等分半地,马蜂窝一个人占半等分。也就是说王兰家和马蜂窝家要从中间一劈两半均分一等分地,这样一来,王兰家按补两个人的话要亏人家一亩七分地,按补三个人的话要多分给她家三分地,你认为她多吃多占,那就从她的那边边切出二尺地划给你。”
杨晓娥:“二尺地不够半犁,谁种得成?”
朱六戒也赶过来了,一听是这么回事儿,就说:“开始时咱们就为王家沟的那块地发生过争议,人场里经过了几次表决都不愿意噙下那块地,大庭广众之下我说过,谁过后再为那块地犯嘀咕谁就是小人。杨婶,你不是小人吧?俗话说要想公道打个颠倒,王兰家是十个人的地,王家沟那块地折合的是平地面积十五亩左右,李主席再去动员动员王兰,让她主动交出那块地给杨婶,杨婶把分在这里的地交出来,基本上能和王兰家的十个人的地扯平,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表个态!”
朱六戒一出面,李昌趁机脱身。
杨晓娥气得一蹦三尺高:“姓朱的,你安的什么心,你不帮着贫下中农说活,却要替地主帮腔!”
朱六戒嘿嘿一笑:“咱为地的事儿争论不休,我问你,谁是地主?是你,是我,还是马蜂窝?”
杨晓娥:“是王兰。”
朱六戒:“好我的贫下中农杨晓娥杨会员,曾经为王家沟的地你举报过给王兰家划成富农你不服,你领着行动组到那里实地测量,实地计算,实地评定,结果给人家由富农连升两个档次纠正为下中农。你是贫下中农,马蜂窝是贫下中农,我也是贫下中农,人家张程一家一样也是贫下中农,咱们人人都有说话的权利,都有仗义执言的义务,请我的贫下中农杨晓娥杨会员,以后别给我戴高帽子行不行?”
杨晓娥:“那王辉是不是地主?”
朱六戒:“王辉是王辉,王兰是王兰,丁是丁,卯是卯,别混为一谈。现在你要说得准的话,下功夫去你娘家查查,没准儿你娘家也被划成了地主,那该不该连带上你……”
朱六戒还要说下去,马蜂窝走过来拉住他,问他:“你把我的情况给农会上反映了没有?”
朱六戒一拍大腿说:“看我,刚刚脑袋被驴踢了,把正事给忘了,我这就去!”
杨晓娥看着朱六戒远去的背影,破着喉咙大骂:“姓朱的,你才是驴,你老婆孩子也是驴,你们一家老小都是驴……”
这还不过瘾,还要继续撒泼,觉得身后有动静,扭身一看,我的妈呀,周二晃正双手掐腰站在她身后,凶神恶煞般地看着她。
“继续呀,咋不骂了?”周二晃冷冷地说,“你再骂一句试试!”
杨晓娥嘴硬:“我骂我的,关你什么事儿?”
“你把朱六戒骂到天黑,看谁愿意搭理你,你要再捎带上他的家小,我的拳头可不认识叔啊婶的!”
可不是,朱六戒是周二晃的妹夫,朱六戒的孩子是周二晃的外甥,周二晃能听得下去吗?
朱六戒又找到行动组那里,反映说:“大家都在,马蜂窝反映了一个他个人的问题,他说他孤身一人在村里出出进进不习惯,再者就是分给他的地他没有农具、没有帮手根本种不了,他提议把地上交农会,他愿到山上的林子里去护林,目的是想守他老婆孩子。”
张华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上面要求各村都要安排护林员,一防树木被盗,二防火灾,三防幼树被牲畜糟害,山上的柏树林原来是王、任、张、李四大家的,现在统统收归集体所有,正愁安排不下来护林员,现在马蜂窝提出要交出土地去护林,这简直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如果再通过其他途径收回王兰家三个人的平地,就正好能凑够万满仓的地了,也就能把重不重分地的矛盾解决了。于是他把他的想法大胆地说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再好不过的解决途径了,就担心时间长了有人再以此做些没名堂的文章。”李昌担心。
朱六戒郑重其事:“我不是行动组的,我说一下我个人的看法,马蜂窝上交半等分地,张程上交一等分半的地,凑到一起刚好够两等分,能解决万满仓一家老小。马蜂窝去护林,人家的一日三餐由村公所在征收公粮时推平每个人该多交多少公粮,到镇粮管所折合成粗粮、细粮劵,吃多少他拿着粮劵去兑换多少,这需要村里找镇上内务管理处去做手续,至于棉衣棉被、换季衣服由村里拿出公摊经费给人家安排,油盐酱醋小花钱,由他自己割山上的龙须草卖给村里的草毯厂赚取,欠人家张程家的六亩六分地指给他一定的柏树林补偿,反正张程会做柏树椅子,指多少合计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亩数,给人家做个界定,免得以后节外生枝。我的话完了,我再去接受张村长的大妈的冷嘲热讽。”
朱六戒要走,却被杜清运拦住了,他觉得这个汉子讲的有条有理,想让他在应对万满仓分地的细节上再出出主意。
张留表态:“我同意这个思路!”
其余成员也纷纷表态同意。
杜清运用眼看了看朱六戒,朱六戒憨笑着摇摇头:“我说的不算,你们表决的也不算,为了以后少找麻烦,张华同志应该把在场的党员集中起来举手表决,如果都同意,就写上材料,交给杜组长,到镇公所、镇土改工作组盖上公章,谁以后再无风掀浪,可就不是斗两句嘴的事儿了。”
杜清运:“朱同志说的在理,该我去完善手续的我去完善,张华同志,你现在就去组织党员开会。”
土改时,农村基层干部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复复杂杂的事儿,其艰辛程度绝非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再说这边,天还没明,王囡就穿衣起床。张韩和两个孩子睡得正酣,她不忍心打搅他们,其实,她身子越来越沉重,只好硬撑着。她心疼丈夫一天到晚忙不停,生怕丈夫吃不消。
她熟门熟路走进厨房,端上煤油灯揭开锅一看,盆里的面已经开了。有两样面,小盆里是纯白面,大盆里是红薯面,纯白面馍她是给父亲蒸的,其余的馍是花里卷,一层白一层黑,那是她一家老小的。
馍蒸好后,张韩也起来了,王囡把白馍和几个花里卷用笼布兜了,让张韩趁热给王辉送过去。她负责蒸馍、张韩负责送馍已成了习惯,她心甘情愿,张韩也无怨无悔。
王囡在家也不会闲着,一方面是她还要烧猪食,给孩子穿戴,更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她越来越怕外出,就像是当年王兰怕见人一样,她最怕见的就是刘贺和寇花儿。
当姑娘时她单纯得就像夏季穿在身上的薄衣服,心海里是风平浪静,想不到结婚以后所面对的外界的、家庭内部的疙瘩事儿一个接一个。尤其是前几天她去给父亲洗衣服,要走时父亲喊住了她。
王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脖子看,看得王囡心里直扑腾。她低着头问:“爹,还有啥事儿没干妥当的?”
王囡心里犯什么含糊,下回自然见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