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李昌郑重说村规 刘贺深情见旧识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3-12 09:47:42 字数:10068
诗曰
——《说农家乐》
一抹夕阳放光华,炊烟袅袅尽农家,
雄鸡高歌入笼舍,后面追着两只鸭。
上回说到张湾村农会决议形成,参会人员签字。张湾村的农田基本建设任务是搞三泉汇流,张镯领着民兵们在这里参战,朱六戒负责民兵们的一日三餐,空闲时间,他弄了很多鱼,一部分他用作烧汤,余下的他另有用途。吃饭时,这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相互开玩笑,想不到能说会道的朱六戒却也会马失前蹄,让周二晃狠狠瞪了他一眼。晚上收工以后,朱六戒拎着两份鱼磨磨蹭蹭走在后面,到了村口上时,他递给了张韩一份,仿佛是他和张韩是在打哑谜。张镯透露国家选招大量工人建铁路,要从区预备役里选,他的随口之言随着后来的形势发展,给张湾村的年轻人带来了机遇。周立飞逃难逃到外地,查盲流时查到了他,他被遣送了回来,一回来就当上了五个孩子的爷爷:三个姓王的里孙、两个姓朱的外孙。在埋葬张京时,陈管家把一双俏鼻子灵眼的孩子交给了张旺。张旺痴呆了,爷孙三个围在张京坟头不回家,面对绝望无助的祖孙三人,刘贺不得不上前,试图消除他心中的困厄。张旺坟前无望、无奈,两个孩子跟着遭罪,刘贺劝不醒他,王兰只好亲自上前,万般无奈之下,她给张旺跪了下来。张京之死,对张旺是个沉重打击,但连带的何止他一人,直接或间接受影响的还有王家和吴家。张旺被王兰的诚心、善心和深明大义所感动,但一直难以摆脱复杂的心结,他委托刘贺替他管教张林,因为张林自小就学会了霸道,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山上的生活平衡被打破以后,一直死气沉沉,但在时间流逝和王兰的诚心感动下又慢慢恢复了元气,他们商量做两副土材料有备无患,得到了其余几个当事人的默许。村里各家各户的成分张榜公示,一石激起千层浪,村子里不淡定了,杨晓娥见榜上新增了许多户口,而她家却占不住一个,就开始举报王兰家成分有误。为了消除负面影响,在杜清运的建议下,农会干部拿着地弓、算盘和账本,叫上了杨晓娥和群众代表亲自进山量地。路上,人们难免又想起了那次生死大劫难。
触景生情,朱六戒向张襻讲起那次狼狈的生死大逃难的历程,说到激动处其他人相互穿插补充。当走到路中间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朱六戒兴致勃勃地说:“周公主就是在这儿遇到张俊的,事后我们来这里看过,在草层中我还捡了两个子弹壳,一个给周丹娣的姑夫做了个烟嘴儿。”
“那另一个呢?是不是给你老丈人也做个烟嘴儿?”张留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另一个给我儿子做口哨。”
“快到了。”李昌说了一句。
一路上杨晓娥哑口无言,显得失落和沮丧。朱六戒可不管她的感受,催促人们道:“步子放快一点儿,张程烧的杨家豆腐汤在等着咱们呢!”
只要杨晓娥在场,朱六戒总忘不了提“杨家豆腐”,杨晓娥恨得心里痒痒,却拿朱六戒没辙。
转眼间到了牛场,狗叫,但不是墩墩。墩墩已老死,恪尽职守的是金蛋和笨笨。张云老远就喊:“妈妈,快看,有人来了。”
王兰也注意到了李昌等人,她喊来张云和张秀,安慰孩子说:“别怕,是咱们村里的人,你们跟着妈妈。”
王兰抱着张菊迎上去,老远就打招呼:“是李昌叔啊,我喊张程给你们烧茶去。”
李昌客气道:“不了,我们来量量你家的山地,你忙你的。”
紧跟着李昌的是杨晓娥,她生怕李昌露出她的底,就讪笑着解释:“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们却当真了。”
王兰没说什么,也没跟。因为父亲托朱六戒给她捎过话,形势不对头,选择与世无争是最好的应对,无论划定什么成分都要坦然接受。
张旺也注意到了这一切,急忙拉上张林,抱上张艳,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到了目的地,李昌百感交集,心里沉甸甸的,一是想回忆起在这里,在王辉和王窝的周旋下庇护了多少人,如今父子俩却“落地凤凰不如鸡”;二是当年利利落落的二姑娘,岁月却把她折腾成了像四五十岁的村妇;更重要的是自己一辈子含辛茹苦的母亲却……
在众人东张西望、指指点点的时候,李昌先避开干草绕到林子边,去给他母亲磕了头。张华的爷爷、张留的奶奶也在这里埋着,也分别在坟前磕了头,在坟前默站了许久。
韩林在水池边站着,李昌转过来,指着一片坟茔说:“那次生死逃难,我母亲死在这里,就地安葬,就是我刚才去磕头的地方,连口薄棺材也没有。这块地是王辉的,事后我给人家送去十块银元,人家分文没收。从我母亲开始,各位都过过数,看看一共有几个坟头了,我初步统计了一下,一共有二十多座坟了,为了做到让人心服口服,大家可以去问一问葬坟的后代,看人家王兰收没收过钱,如果她要是收了钱,就让她吐出来,这够来回吧?”
“这些坟头乱七八糟的,谁知道坟主是谁?”杨晓娥提出疑问。
“这个好办,这些坟大部分都竖着碑,看一下墓碑就知道死者后代是谁了。我先表态,那是我爷爷的坟,王辉和王兰都没收过钱。”张华说。
“我奶奶也葬在这里,人家也没要钱。”张留接口。
李昌:“咱们现在开始弓地,我提议把坟地撇开,从最前面的坟头开始量起,算做产量地,这说得过去吧?”
韩林插了一言:“坟前总要有个烧纸上香的地方吧?谁家埋了坟逢年过节不来给老人家磕个头?坟前就是有空白地,还能种吗?种下能收吗?留两弓出来,开始计量,当场算准,回去不再嘀咕。”
张华弓地报数,张晓在一个本子上记下。实地测量到精确数据后,李昌用石块在石皮上算,张留和张晓打算盘,结果都是这一大块地只剩下48.6亩了。
杨晓娥生怕查不出问题,急忙说:“王兰一人占了四十七八亩地,那也够得上当地主的资格了,给她划成富农,悬殊太大了。”
李昌看了看韩林,明知故问道:“韩同志,咱一上二下人均占领土地的标准是什么?你再给大家普及一下。
韩林:“咱管理区是一个统一的尺度,那就是321计量,就是山地三亩算一亩,河地二亩算一亩,平地一亩就是一亩。”
李昌:“都再算算这块地折合成平地应该是多少亩?”
很快,笔算、珠算的结果都是16.2亩。
杨晓娥:“王兰家五口人,算算人均有多少?看他们是不是多吃多占了。”
张华解释道:“情理上王兰是五口人,王兰、张程和三个孩子,但刘贺、张旺、张林、张艳这些人是在谁家锅里吃饭的?”
杨晓娥:“张林和张艳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不是假户口?”
果然不出李昌所料,杨晓娥是把刀插在王兰身上,让血从别人身上流出来。
张华:“张林和张艳是张旺的孙子,村公所请示了上级,人家符合政策,前几天就给人家上了户口。”
杨晓娥说:“张旺孤身一人,他哪来的孙子?他这是突击上户口,张林、张艳名不正言不顺。”
朱六戒插了一句:“要是卖豆腐就名正言顺了。”
张襻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解释道:“大妈呀,张旺有个儿子,就是原来王辉府上的张京,招赘到马湾一个寡妇林艳家里,林艳生下了一儿一女,张京犯法被枪毙,但他的儿女没犯法吧,人家来这里投靠人家的爷爷,这总该是天经地义吧?”
杨晓娥:“他们不是本地人,不应该在咱村里上户口。”
李昌:“政策上规定,凡在本村生活三年以上的住户,都可以在本地区落户,你算算人家到这里有多长时间了?比张程来得还早。”
杨晓娥无言以对,张华接着说:“9口之家有16.2亩地,算算人均是多少?”
很快就出了结果:人均一亩八分地。
张华说:“咱村人均占地面积是二亩六分地,以二亩六分地为中线又划定了几个档次,原来咱冒昧地把王兰一家定为富农,看来是亏了人家了,按划分成分的标准,人家站在下中农线上,咱有错必纠。”
张留:“趁韩同志在这里,咱们都看一看,王兰一家人住着这六间屋子,都是石头墙石板顶,外加一个刺藤石头牛圈,这算不算房产。”
场上人笑,都说这也要统计的话,那连村里各家各户的厕所、茅草棚、杂物间都要登记了。
李昌接着说:“再说句题外话,王兰是咱村的姑娘,因为脸上有缺陷,心里有阴影,所以选择了在这里爬高上低,这姑娘对咱村里人哪一家哪一个人过意不去?家里老人去世了,没地方埋时想到了她,她驳过谁的面子?这次划成分,她就是受到了两个哥哥的连累,划好划坏人家选择了低调隐忍,一言不发。现在我提议,把王兰家纠正为下中农,同意的请举手!”
场上的人纷纷举手。
张晓:“我已拟定好了记录,举手不算,签字为数,不会签了摁手印。”
众人纷纷上前,趁此机会,杨晓娥转身要走,朱六戒见状大喊:“杨婶,你是当事人,该你签字了。”
杨晓娥头也不回:“你们签就是了,我一个妇道人家签什么字。”
她不画押等于这次没来,但对于她这号人谁有本事把她拉回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好主意。
朱六戒灵机一动,虚虚实实又高喊起来:“杨婶,他们说趁韩同志在这儿,把你大青田的十几亩地也量一量,把你的下中农成分改为富农,你可愿意?”
杨晓娥转过身来,气呼呼地说:“我看谁敢!”
等杨晓娥又回到人场上,朱六戒把一张签字的记录和印水递到了她前面,她看也没看。
朱六戒进一步激她:“杨婶,大家都签了,就等你了,还是刚才大家的意见。你画押不画?不画了现在就去量地。”
见人们都盯着她,杨晓娥的脸成了猪肝色,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指头,说:“这不是逼严江在卖身契上画押吗?”
韩林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迷茫地看李昌。李昌小声解释道:“村里排练《白毛女》,严江扮演杨白劳。她说的严江就是杨白劳。”
韩林更迷糊了:“她为啥不直接说杨白劳?”
李昌:“她姓杨,杨白劳也姓杨,她担心人们取笑她。”
韩林:“那有什么?姓杨的多了去了。”
李昌用手指了指朱六戒,小声说:“她闺女叫张丽,扮演的是喜儿,拿纸那个小伙子叫朱六戒,常常以此出她的洋相,一见面就提‘杨家豆腐’这件事儿。”
韩林更纳闷了:“没错呀,剧情上就是这个样子的。”
李昌:“问题是朱六戒发挥说,杨白劳是她的娘家二哥,是张湾村‘喜儿’的二舅,是黄世仁强逼她二哥签字画押要卖他的外甥女。他俩一见面,朱六戒就开杨晓娥的玩笑:‘你二哥又去卖豆腐没有?’所以每当村里人一讲起《白毛女》,只要杨晓娥在场,她就把杨白劳说成是严江,目的是不想给朱六戒留下口舌。”
韩林暗暗笑了起来:“这哪儿跟哪儿啊,能扯上吗?”
李昌也暗笑起来:“这两个都是我们村的人才,都会牵强附会,胡乱发挥。”
当杨晓娥无奈地摁下印泥的时候,朱六戒提醒道:“杨婶,你是个细心人,照的准!”
杨晓娥翻着白眼直盯朱六戒,未吱声,她对朱六戒恨得咬牙切齿,不是不想回怼,而是心里有所顾忌:“逼急了,这小子真的领人到大青田量地可就得不偿失了。哼哼!咱们走着瞧!早晚有一天,你落到老娘的手里,老娘捏烂你的猪尿泡!”
当年就是在这里,朱六戒出过杨晓娥的洋相,杨晓娥打山蚊子“照的准”给人们落下了话柄,杨晓娥对“照的准”的话题特别敏感。当然,朱六戒说这话也是有意揭她的短的。
按了手印,杨晓娥黑着脸嘟哝:“什么公平公正?还不是为了添人增户口做遮羞布的?”
朱六戒嬉笑:“杨婶啊,这难得了别人还能难得了你?现在离规定的户口截止时间还有些日子,你回去加班加点给张丽再生个弟弟或妹妹,让周公主和张丽也快马加鞭再给你生个外孙,一下子就能多上两辈人,要是运气好的话,都生下双胞胎,还能多上四个人。”
众人暗暗发笑,杨晓娥气急败坏:“生你个头!”
趁此机会,李昌开始发言,他庄重地说:“在这里,我以农会主席的身份重申一下村规民约:谁要靠胡乱猜测,无中生有,打着土改的幌子去陷害人,在土改推进中搅浑水,查证落实后由村公所送镇上劳动教育班里学习。”
场上纷纷举手:“我同意!”
杨晓娥手也举着,但是是乱挥乱舞,开始发泼起来:“李昌,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你是针对的谁?”
李昌理直气壮:“我是对事不对人!”
杨晓娥针锋相对:“我看你是和地主老财伙穿连体裤,你这纯粹是打击报复!”
李昌义正辞严道:“我睡的香,坐得稳,行得端,站的直,怎就是打击报复了?”
杨晓娥憋了半天,实在没词了,才牵强附会道:“你趁人之危,贸然认下雷丹凤做干闺女,你又乱点鸳鸯谱,让她和张带成了一家人。你让张带为你垒猪圈,让雷丹凤为你做鞋,你这也是变着法儿剥削人!”
李昌冷笑了起来,朱六戒说:“杨婶,你是看张晓方便去了才说这话的,他要是在场,你要不吃嘴巴子我就跟着你姓杨!”
张襻母亲知道这个妯娌的生性脾气,越出洋相越要硬上弦,所以自始至终不敢多一句嘴。见杨晓娥仍要没完没了地闹腾,不得不走上前拉住她:“嫂子啊,你和他们能陪得起?你还不回家看孙子去,我也要回去招呼月婆子哩!”
有一个不太完美的台阶总比没有要好,杨晓娥半推半就随着张襻母亲下山了,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在骂朱六戒的同时,把众人也捎带上了。
“卖豆腐喽——”朱六戒冲着杨晓娥的背影喊。
“卖豆腐喽——”山谷回应。
张旺领着孙子到了林子深处,这里张程、刘贺、张海正在伐木,一听说山外面来了不少人,几个人怕弄出动静,就停下来坐在倒下的树干上歇息。
张旺简单说了情况后,张海猜测道:“又是我那不闹事就睡不着觉的嫂子,唉。这号人真拿她没法。”
刘贺:“人各有脾气。”
张海:“这不,前不久,张大憨的孙子张龙打她门前过,背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她拿了根刺条子追打小家伙,要不是张龙刺溜得快,她的鞭梢子打到了身上了。”
张程纳闷:“她为啥要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呢?”
张海:“人家背‘鹅鹅鹅’,她说是人家绕着弯儿说她的,你们说这哪儿跟哪儿啊。”
刘贺:“张龙那小子机灵。”
张海:“你别说,这孩子走路的姿势真像老刘。”
张程:“你一说,我也觉得像。”
刘贺无奈地笑笑:“能跟人家比?人家现在是嫩豆芽,咱现在已是枯枝败叶了,回不到过去了。”
根据管理区统一部署,管理区定期都要组织一次万人大会,第一届和第二届万人大会是在秋收后就开始了,主要是广泛发动和宣传土改,介绍外县土改的先进经验,那时县里各地区对土改都还没有实质性操作。这样的万人大会老百姓称之为区大会,每次区大会的会场除了花花绿绿的标语外,还用石灰划定了各村的站队的位置,村里主要负责人带队,都举着招展的红旗,高喊着时兴的口号,到规定的位置站好。大会开始前,各村都组织唱革命歌曲《东方红》、《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国际歌》等等,无形中村村比声音、比气势。若某村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站在前面的村干部就会自惭形秽,脸上无光。吸取了前面的教训后,在后来的区大会召开时,各村村干部都要发动各家各户能出动的全部出动,无故不出动的罚义务工,村里只留下执勤民兵巡逻,维持村里的秩序。
从第三届区大会开始,就在高台上开始批斗冥顽不化的恶霸地主。这一次开始时韩林上报的典型是张湾村的王辉,要不是张湾村群众竭力反对,王辉就很难逃过这一劫。
会场设在马湾村,那天正赶上冬阳高照的天气,赶大会的人们群情激昂,上路的、下路的人们都往这里集中,张程带着张云,刘贺抱着张秀,张旺领着张林和张艳走在张湾村的队伍中,王兰留在家里照看张保和张菊,金蛋和笨笨懂事似的一步不离地跟着她,保护她的安全。
西岭管理区一共有大大小小五十三个自然村,聚到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按事先预设的位置,马湾村和张湾村相隔不远。刘贺住在这里的时间短,他又不善于抛头露面,所以对马湾村的人很陌生。但他对陈管家有印象,因为陈管家以前来过几次王府找王辉。他看着陈管家的身后发呆,因为有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引起了他的注意。看她的眼睛,她的身腰,刘贺心里怦怦乱跳,那女人也似乎注意到了刘贺,也对刘贺看个不够。刘贺急忙把张秀朝张程怀里一塞,悄悄地喊过陈管家,装作小便的样子,拉着陈管家走出人群,向陈管家打听:“老哥哥,你前面那个女人是谁?”
“是王家一个保姆。”
“她是怎样到这里的?”
“早年间,丹江上游下来的船把她卖给我们村摆渡的宋麻子,没过多久,宋麻子被丹江发大水冲走了,这女人没去处,就被老掌柜招到府上当佣人,连二公子在内,她已服侍了王家三辈人。二公子遇难后,村公所见她没去处,就仍然安排她守在那里,等统一分房子时再安排她。”
“她叫什么?”
“她说她叫寇花,上岁数人都喊她花儿。”
“她又成家了吗?”
“成家了该好说了。我给她引荐过两个,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看来她对找男人已经失去信心了。”
谢天谢地,这不是她又是谁?花儿啊,你流落在马湾,我流落在张湾,虽然两村有些距离,但与咱丹北镇相比,却也是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我找你找得白了头,与你失之交臂几次却无缘相见,命运可真会捉弄人!刘贺心乱如麻,台上说的啥,批斗的是谁,全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扰得他魂不守舍,又让他忧心忡忡:他敢和她贸然相认吗?认下她后,他们栖身何处?远走高飞能走得脱吗?留在王兰那里,王兰会接受吗……顾不得那么多了,犯过一回错,葬送了他大半生的幸福,千万千万不能错过这一回了……
会后,刘贺大胆地上前把花儿拉向一边,花儿也认出了他,四目相对,脉脉含情,若不是人多,他们真想抱到一起大哭一场。
认下了花儿,下一步怎么办?刘贺心里是个未知数,他扔给了花儿一句话:“你等着,我回去就打报告,等时机成熟了我来接你。”
有了人,啥都好办,刘贺神清气爽地回到王家沟,得先找王兰说这件事。当他眉飞色舞地讲了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伴侣时,王兰也跟着高兴,说:“干爹,领回来吧,她一回来我就有了干妈了,咱们就是一大家了。”
刘贺:“就怕她一来,你的负担更重了。”
王兰:“她来了是我的婆母娘,将来洗尿片子,管大的,看小的全指望她了。”
刘贺由衷地说:“好闺女,那要谢谢你了。”
“好干爹,她一回来就当上了几个孩子的奶奶,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下一个也快来了,她能跟上给我做饭了。干爹,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不是我多心,你也知道我爹家现在的情况,没事少数人也想弄出点事儿来,你得去找找村公所,让干部们给出个章法,既能让干妈回来,又少让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给我爹乱扣帽子。”
“我现在就去找李昌和张华,把情况给他们说清楚。”
“我已经把面条擀好了,你吃了饭再去吧!”
“不了,我现在比吃饱了饭还有劲。”
王兰把怀里的张菊举起来,冲刘贺的背影说:“干爹,去抢新娘子呀?”
“这孩子,没大没小。”刘贺头也没回,他的话估计被山风吹走了。
君子成人之美,小人成人之恶,自古以来人人都愿做君子不愿当恶人,当刘贺气喘吁吁地给他们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张华和李昌二人都像是听了天书一样怔住了:事情能有这么巧,巧得让天上的乌云也跟着灿烂。尤其是李昌,经他当支客成就的好姻缘不知有多少,但像这样的姻缘传奇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二人相互看了看,同时表态,村里将为此专门和马湾村协调,把花儿的户籍转过来,同时村里为其提供证明,让他们尽快去扯结婚证。
寇花儿压根也想不到会有这个结果,老了老了却又破镜重圆。
土改并不是嘴巴一张一合那么容易,而是要应对错综复杂国际、国内形势,还要顶住农村根深蒂固的各种封建势力的挤压,以及经验不足所走的弯路,从宣传发动到培养积极分子再到成立农会,哪一个过程不费几身汗才能顺利过关?划阶级,有针对性地开展揭露恶霸地主罪恶的斗争会,镇压一批靠破坏安定团结阻挠土改进行的反革命分子,没收地主富农的土地,审查各类人口并进行核实,哪一关遇不到各种各样的坎坷,只有把一切手续捋顺以后,才能着手对房屋,田地重新分配。杜清运原来认为张湾村的土改应该相对容易一些,没想到村里却积压了这么多的矛盾,又带出了这么多节外生枝的思潮,这些矛盾和思潮的根源不在地主富农身上,却出自农户内部的封建小意识以及一些过激、偏激的人身上。
曾成功地完成了西岭村的土改,又在马湾村的土改中碰了钉子的韩林,也体验到了推进张湾村土改的艰难进程,从秋收以后张湾村就开始了土改发动,可绕来绕去始终在外围上打转转。看来优柔寡断将会顾此失彼。
在杜清运和韩林的敦促下,农会班子召开了碰头会,一致同意对能落实的开始付诸行动。
根据行动组的安排,要先分农具,把全村的犁、耙、耧、水车、锄头、镢头、锨等都统统都收缴上来,然后在打谷场上统一摆出来进行好坏搭配,一一贴上标签,分配时靠抓阄找编号,全村统一对好号以后上账,然后才能在农会的监督下领走所属于自己的东西,单单为农具、运输工具、家具、牲口这些项目从张榜公布开始,到各样东西落实到位,包括白龙泉的归属、村中公共路、公共碾、水车、水磨、石臼的使用等等一系列索七杂八的东西定位定性,就占用了很长的时间。
房舍的分配原则是地主、富农、中农的原住址基本不动,居住面积超标的一律回收,下中农和贫农根据抓阄,搬进地主富农多出来的房舍内。但是,占多占少很难界定,那就只有靠手气了。这样一来,王辉又搬进了王家大院主房的两间房子里,另一间主房和一间偏房分给了王窝,张韩和张程占在平均数上,所以房产不动,还有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是,走投无路的徐琴嫁给了周二晃后,又搬进了王家大院的六间偏房内,等于是徐琴早些年从这里走出去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马蜂窝住进了王辉原来的杂物间内,张杰新住进了王辉存放粮食的地方,张带住进了任管家的账房内,严海,也就是严月的父亲,搬进了王辉家带有二层阁楼的亭子屋内,张襻搬进了王家的伙计房内,伙计房内还有另有三家也在那里落了脚。
当年王辉为王兰准备的新房却在空着,这套房舍有争议。分房方案出来后,王囡这个生性不愿在人场里显山露水的女人,直接找到了镇上,在镇公所大门口足足坐了半天时间,终于见到了洪镇长,涕泪并流为她二姐诉屈:“我二姐王兰是个残疾人,成家后一直和一家老小住在王家沟山里,一家人住着几间石头房子,那里野兽经常出没,我二姐的脸就是小时候被饿狼给破相的,她的不幸张湾村老少人尽知,杜领导回县上去了,我把这些情况反映给农会行动组和村公所,村里有一部分人却以她是地主家的女儿和收留外来人员为理由,阻止给她分房,我只好来找你,把我二姐这些苦处向你诉诉,请你组织有关人员对照政策,核对核对我二姐家的人口,看该不该给我二姐家均房。”
在洪镇长的直接干预下,张湾村行动组对刘贺、寇花儿、张程、张旺、张林、张艳的情况一一进行了核实审验,确定王兰家的户口为10口,没虚头,这样一来,那些持反对态度的人也就没话可说了。
开始分房时,王囡亲自到山里来了,寇花儿盯了她老半天。王囡只草草地应酬了两句,就去找王兰,王兰苦笑着摇摇头说:“你知道,我喜欢清静,喜欢过着与世无争的光景,回不回村无所谓。”
王囡:“现在你不趁这个机会回去,以后再想找机会就不一定那么顺当了。”
王兰:“你也知道二姐心里的病,自小二姐就怕见人,怕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王囡:“你脸上有疤怕什么?现在咱爹、咱妈、三哥、三嫂能在村里人面前哪个能抬得起头来?哪天人们不在背后对他们指指戳戳?你以为他们的日子好过?”
王兰:“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反正我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
王囡听到这里,肺都气炸了,“呼”地站起身来,一股怒火和怨气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好你个王兰,你不是自卑,你是自私,咱爹、咱妈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你不管不问,只图自己清静,你知道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你这个当闺女的在他们面前撒娇,是他们的外孙子、外孙女在他们身边嬉闹、调皮,你倒好,为了你自己一人的感受,连累了自己的父母,也连累了刘叔、张叔和孩子们,愿住你就永远住这里,一辈子别下山,回去我就把均给你的房子上交。”
王囡怒气冲冲地走了,寇花儿目送了她很远。
王兰躺倒床上哭了起来,寇花儿走过来安慰她,王兰拉着寇花儿的手说:“干妈啊,我的命好苦啊!”
“你有干妈的命苦吗?”寇花儿抹起了眼泪,陷入到了无限沉思当中……
“我是下江龙门阵的人,三岁时父亲写下休书撵走了生母,后来父亲又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后母,父亲幸福了,我的日子却被架到火堆上烤了,我是三天两头被后母拿着擀面杖、笤帚疙瘩打,有一次被打得半个月下不来床,为了能讨得一口饭吃,自小我就学会了纺线、织布、蒸馍、擀面条。到了十七岁时,后母强逼我嫁给她那患有癫痫病的娘家侄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我选择了投河。本想以死来洗清我满腹的冤屈,天无绝人之路,我被一位撑船的小伙子用竹篙拉到了船上,救我的这个人就是你干爹。他要送我回去,我死活不干,坚定地对他说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他把我领到他家里,我活得像了个人,暗自庆幸自己因祸得福。哪知道好景不长,那天我正在家里织布,十几个恶鬼硬说我窝藏包庇异党,连拉带拖把我抓走了,他们捆了我的手脚,把我扔到船上。船到了另一个码头,这伙儿歹人商量着要上岸打劫,留一个人在船上看我。船老大见是个机会,趁人不备把守船的恶棍推下水里开船就跑,在马湾这里遇到了摆渡的宋麻子,他们嘀嘀咕咕,不知道宋麻子给人家掏了多少银元买下了我。宋麻子把我领回了家,这里懂事儿的女人们见我挺着肚子,劝宋麻子别碰我。这个宋麻子虽然年岁大些,倒也体贴人,每天都拎回来几条鲜鱼,他嫂子天天给我炖鱼汤,后来我临产了,生下一位女婴,宋麻子不嫌弃,视为己出。不久后丹江河发洪水,冲走了宋麻子的渡船,宋麻子也葬身丹江河水中。马湾村的宋家人不再仁慈了,这个赶罢那个撵,他们怕我占宋家的田产,强拉硬夺把我那三四个月的女儿给抱走了,不知道他们把孩子送人了还是卖了,我像发疯了一样,举着火把要点房子,他们才有人说把我的孩子放在白龙泉那里,我找到白龙泉,却找不到了我的孩子……我不吃不喝,奄奄一息,他们担心我死在宋家,就趁我昏迷不醒把我抬去扔到了村外的一个柴垛处。这个时候要不是你爷爷让陈管家找人把我抬进你们马湾的家里,恐怕现在咱娘儿俩就没有缘分相见了。孩子,听干妈一句话,你妹妹说的对,老掌柜现在不图你给他送吃送喝,图的就是你能在他们面前耍点小性子啊……
山风吹来身乱抖,心有苦楚泪交流。且等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