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张镯戏言指明路 李昌领人量山地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3-09 09:50:05 字数:9888
诗曰
——《说柳》
风来枝头挂满春,待到清明着绿裙,
虽然花絮不起眼,起舞翩跹却动人。
上回说到韩淳也对张湾村的做法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指出了诟病的原因所在。土改冲击着拥有土地的地主,也影响着下层平民的生活。朱六戒的父亲在张湾村招赘为婿,老婆生下六戒和七戒后患病死了,六戒和七戒由外公李老憨照料。外公死后,弟兄二人失去了靠山,后来被王辉安排在王府放羊。有了坎坷的童年,朱六戒深知饿肚子的滋味儿,他思谋着怎样捞点外快以补贴家用。他找到周公主,和周公主合计着去加班开块荒地,二人商定开出来的地后各占一半。轮到该牛耕时,杨晓娥留意周公主行踪反常,就暗暗跟踪,决定一探究竟。一见周公主和她的死对头朱六戒鬼混到了一起,就气不打一处来,突然窜出来去夺牛。她一搅和,她的地耽搁了,朱六戒却在张旺和刘贺的帮助下整好了地。朱六戒种上了麦子,麦苗长得很旺实,那天他和周丹娣一起来地里除草,在小两口唠话中扯到了周二晃,朱六戒有意把他和徐琴撮合。看似不般配的两个人在这样的严峻形势下能走到一起吗?张韩正在和张大憨闹别扭,这次别扭却是一个误会,一向糊涂的张大憨却没有被好事者利用。宋航等人到王辉家进行了实地考察,王辉家的现状令人唏嘘,宋航意识到顾此失彼带来了工作的被动,他和杜清运、洪俊一起商量对策,召开了紧急会议,对张湾村多管齐下的管理模式重新进行了调整,精兵简政成立了新的工作队,调整了土改工作的方案。会议结束,村公所被张湾村群众围了个水泄不通,群众不仅提出了很尖锐的问题,还反映了偏离土改重心所带来的严重后果:抢地、骂人、打架、在集体的土地里放牛放羊等。在张华、李昌的郑重表态下,才算替宋航等人解了围。农会干部加班加点,拟定了土改章程,最有争议的是户口问题,合规不合规的户口一律对照政策条款。当村中亟待解决的问题一一摆出来的时候,李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昌扫视了一圈说:“咱统一规定个时间,凡在规定的时间内家里添了人,不折不扣给人家上户口,比如生了小孩、汉子娶了媳妇等等;凡在规定的时间内家里减了人,咱要毫不犹豫地下了户口,比如老人去世、嫁了闺女等等。大家认为怎么样?”
众人纷纷点头。
李昌又说:“刚才张华同志说得好,凡无理取闹,拿咱制定的土改方案当儿戏者,一经查实,就把他交给张镯。”
决议形成,参会人员纷纷签字。
除了土改,各镇、各村的农田基本建设都有任务,张湾村的任务是搞三泉汇流,即将附近桃花泉的水、燕子泉的水和白龙泉的水汇合到一起,向南修一条多功能的灌溉渠,利用高低落差的水流做动力,带动水磨运转,进行面粉加工和稻谷脱壳,流下去的水通过各条分水渠流入农田。天旱时实现最大面积的自流灌溉;雨涝时分水渠的水倒流进主渠内,排放到丹江河里。
公益劳动由张镯领着民兵大干快上,工地插着红旗,劳动场面十分壮观,口号声、唱歌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午饭就在工地上吃,临时伙房也设在工地上,面粉、玉米糁、大米等由村公所统一提供。朱六戒负责民兵们的一日三餐,严江给他做帮手。
主渠设在白龙泉原来的渠道上,需要渠面加宽,渠堤加高,这就就要先将泉水改流到分渠内,对主渠道进行截流,待渠底干定后才能施工。
朱六戒活儿不重,他现在也算大厨了,他把东西一准备好,其余的琐碎活路就交给了严江,他则拎着桶,挽起裤腿下到主渠道内。渠里的水已退去,只剩下泥糊糊,里面有很多鲫鱼、大头鮸、黄鳝和泥鳅,逮起来很容易。不长时间他就弄了很多,要不是冷得受不了,他还能多弄些。回到临时厨房后,他跺着脚说:“四哥,把大的清洗干净烧汤,我得烤烤。”
严江看着满满两桶鱼儿,发愁道:“这么多,弄到猴年马月,误了做饭,麻烦可就大了。”
朱六戒讽刺道:“说你脑袋被门挤扁了,你还说是你的头把门撑开了。单单几条大的就足够中午加白菜烧汤了,其余的你带一些回去给你家老爷子的老爷子补补身子,我留一些自有妙用。”
严江弄够要用的,把剩下的鲫鱼、火头鱼、黄鳝和泥鳅倒进了伙房外面的大盆内,别看这些水族俘虏成了阶下囚,一遇到清水又无忧无虑起来。
鱼儿招人喜爱,也招来了很多不酸不咸的话题。
民兵们陆陆续续收工,朱六戒大喊:“步子放大一点儿,手放快一点儿,嘴张大一点儿,多快好省赶工期,工程早点儿结束,就能早点儿回家和老婆温存个够。馍馍管够,鱼汤管饱,鱼刺扎嘴,把谁的嘴扎漏风了,或扎出痔疮来,本衙内概不负责。”
张带取笑道:“六师兄,你是猪衙内吧,可是这是腥鱼汤,要是猪肉汤该多好,猪肉哪里去了?”
周公主有意出朱六戒的洋相,南腔北调唱起来:“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咱亲人边防军——”
朱六戒是何等人也,他当然知道周公主蹲下身子屙的不是鸟屎,就故意张望着身子向远处看,一本正经道:“我当是谁呢,周公主,你丈母娘来了。”
周公主也循着他的方向张望,随口说:“胡扯,她来干什么?”
朱六戒笑了起来:“你刚才不是说要把羊(杨)送给边防军吗?她找上门来等着你把她朝那里送呢!”
众人看着一脸尴尬的周公主大笑了起来。
张带看着大盆里的鱼儿,又说:“咦,这么多战利品,六师兄,今儿个晚上到你家打打牙祭吧。”
朱六戒郑重其事:“有人要用这些水货做单方,我可不敢开这个口子。”
“单方?泥鳅能治病?治什么病?”
“专治女人不下奶的病。怎么,你老婆又生了?”
张带脸一热,很快又镇定下来:“我老婆又怀上了。怎么样,你要把水货送给我?”
朱六戒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你老婆可不敢吃,女人生了,吃鱼能膘奶,没生,吃鱼会生葡萄胎。”
其实葡萄胎是什么,朱六戒也不知道,他只是听女人们说过,这个时候顺嘴溜出来的。
“我看你就是葡萄胎脱成的。”张带看了看远处的周二晃,转过话题,故意问,“该不是你二舅哥和姓徐的花宝宝速战速决,喜得贵子了吧?”
朱六戒:“也难说,就看姓周的二货打伏击的本事怎么样了。”
又有人明知故问:“你二舅哥和姓徐的花宝宝扯税(睡)票了吗?不扯税(睡)票可是违法的。”
朱六戒:“当然扯税(睡)票了,合理合法。至于床上的事儿,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她知,你不知、我不知。”
“你没去听墙根?”
“我自己的事儿都还忙不过来,我还顾得偷听人家酸不溜溜的私房话?”
严江插话道:“要不是遇到土改,姓徐的花宝宝能轮得到他?”
张镯也来了兴趣,接口道:“你说的不抬杠,要不是抗战,六师兄能把周家姑娘搂到怀里,我能到县大队的大院里认识我大舅哥,我大舅哥托人说媒把他妹子嫁给我?要不是……”
朱六戒:“打住,打住。你咋不说周公主被羊(杨)牵着鼻子走呢?”
张镯实话实说:“六师兄啊,你咋哪儿不痒朝哪儿挠呢?你明知道她是我本家大妈,你咋还要出我洋相呢?”
朱六戒:“看你是民兵连长的份儿上,不出你洋相也行,下面我替你说。要不是内战,张带能和雷丹凤钻进一个被窝?现在遇到了土改,咱村不有好几家嫁闺女要到婆家去跟上统计户口分地,还有两家不也等着娶媳妇要跟上咱村的土改?可见咱老百姓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
周公主接口道:“李昌就在忙着给他小儿子李祹娶媳妇呢!听说已经下了帖子了。”
愣头青小伙张辉说:“农会干部也学会了投机钻营,抢着娶媳妇过来占地。”
朱六戒:“我认为这不属于自私自利,一是人家李祹也够岁数了,二是人家只要在规定范围内拿到结婚证就该算作咱张湾人。你有本事你就缠着韩笑笑回她娘家也领一个回来。”
张带开始取笑张辉:“他见了他嫂子说不上两句话就脸红耳热的,他敢上前央求?”
朱六戒:“那有什么?嫂子热了打扇子,嫂子困了搥脊背,嫂子渴了端热茶,一天喊一百遍嫂子,勤给嫂子端洗脸水、洗脚水,问题不都解决了?”
周公主:“他不怕张杰新把他揍个鼻青脸肿?”
李程话赶话道:“要是我,我就给我嫂子端尿盆。”
李程是李锦的堂弟,张带取笑他:“看来你是给李锦的老婆端过尿盆,有感受啊!”
众人哄笑,张辉和李锦脸红耳热,不得不退阵,拿上馍端着汤到别处吃去了。他俩知道,他们生性腼腆,众人开涮可不顾他们的感受,还是不扎堆的好。
工地上干活,相互取闹找乐子是常有的事儿,即便哪一个生气,也不用谁去安慰,半天不到,气自然就消下去了。你越是小性扭捏,别人越是不放过你。都知道,说说笑笑能最大限度地减缓疲劳。
张镯:“小叔子和嫂子走的端行的正,那有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树挪死,人挪活,在咱村瞄不上对象,走出去未必就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花宝宝。”
严江摆摆头:“现在想出村都难,能走得出去?”
张镯:“我听张华说,国家选招大量工人建铁路,要从区预备役里选,预备役里的年轻人只要政审合格,都可以去当铁路工人。”
张辉:“什么是政审?”
张镯:“就是政治审查。只要你根正苗红,你怕啥?预备役的人一走,区上就又会到各村宣传发动,鼓励年轻人报名充实预备役,到时候让你们坐上汽车,那不比路条还管用?”
朱六戒:“哇,我弟弟玉杰也跟上了,我今儿个挨冷受冻值了,权当设酒备宴招待大家了。”
周二晃走得越来越近,张带又挑起话头:“我们只认得朱七戒,谁认得朱玉杰是谁?朱六戒,老实交代,盆里的鱼你是不是要招待你老丈人?”
朱六戒油腔滑调:“你算说对了,我就等着我老丈人回来,我给老丈人接风洗尘。”
别看人场里朱六戒舌战群儒出尽风头,有时候也会马失前蹄,他不知道这是张带有意给他设的圈套,全然没有注意到周二晃已到跟前。周二晃听到“老丈人”三个字,难免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大声“咳”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很明了,抗议朱六戒在众人面前口无遮拦。
众人都暗暗朝朱六戒挤眉弄眼,朱六戒感到难为情,急忙装作打喷嚏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晚上收工以后,朱六戒把鱼一分为三,一份送给了严江,他自己拎着两份磨磨蹭蹭走在后面,到了村口上时,见人们陆陆续续走远了,他喊住了张韩。
朱六戒把较大较多的那一份儿递给了张韩,小声说:“你拾掇拾掇,让他补补身子。”
张韩客套后说:“那我替他谢谢你了。”
他是谁?张韩和朱六戒仿佛是在打哑谜,也都没有说破,但心里都如明镜一般。当张韩把半盆鱼汤送到王辉的住处时,王辉端着碗,流下了浑浊的泪水——他深深被以前王府上这个嘴唇上安着火车铁轨的小伙子感动了。
有些事儿也真邪门,朱六戒随口之言说要给老丈人接风,没想到过了两天,河对岸有民兵把周立飞送了回来,让张湾人辨认,张湾人当然都毫不含糊,承认他是土生土长的张湾人。护送周立飞的民兵说:“看来这位老乡没说谎,他真要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我们就要把他当做盲流送去劳动改造了。”
周立飞压根儿也没想到他一回来就当上了五个孩子的爷爷:三个姓王的里孙、两个姓朱的外孙。
张镯的随口之言也得到了应验:朱七戒、严江、张辉、李程等年轻人都通过区预备役这个踏跳板分批走了出去:三个参军的、两个当了工人去了采石场、四个当了伐木工、六个去建飞机场。张湾村十五个年轻人除了两个客死异乡外,其余都和家里有了书信来往,而且都在外面成了家。
再回头看看张旺这头,在王窝的斡旋下,几个人去了丹江西河滩刑场领了王乐和张京的尸首,陈管家把一双俏鼻子灵眼的孩子交给了张旺。当朱六戒等人埋过张京离开以后,张旺则半蹲在新土处的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张艳哭着哭着在他怀里睡着了。张林一转身,不见了陈管家的身影,也哭起来,哭够了,就迷茫地四下张望,把指头伸进口里,鼻涕和口水直往下流。忽然,他眼睛一亮,发现了刘贺放在张京坟前的石头上的馍,馍已是硬邦邦的,张林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来张嘴就啃,张旺视而不见。
王兰怀里的张梅睡着了,她去往床上放,一转身过来,不见了张云,大惊失色,就急忙出门朝外瞅。
张云拿着一块热乎乎的烧红薯伸到了张林面前,张林有些犹豫,但经不住烧红薯焦香味的诱惑,便扔掉手中的馍馍,抓过烧红薯就吃了起来。
王兰暗中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她心里一阵酸楚,但心里纠结,无法直接上前,就去找刘贺。
刘贺正用木板在小柴屋内支床,见王兰进来,用袖子不停地擦额头上的冷汗,迷茫地看着王兰,眼神里就是话语:“兰兰,什么事儿?”
王兰也没说话,用手指了指林子边的张旺,也是用眼神做了暗示:“你去把云云拉回来,再安慰安慰张叔,别把孩子冻坏了。”
刘贺真也没法上前,他觉得任何一句话对张旺都不会起作用,更无法张口的是张京跟着王乐走上了不归路,王乐是王兰的二哥,张旺心里能对王家人不抱怨?但此时也只有刘贺上前了,张程拙嘴笨腮,说不到点儿上,除了他还能有谁能把张旺劝回来?
刘贺上前,使劲拉过张云,把张云交到了张程手里,然后又转过来抱起了张林。张林的小手已经冻得如同冰疙瘩,他把张林的小手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对张旺说:“老张,你看把孩子冻的。走,回家吧。”
张旺木然。刘贺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日子还要过,咱总不能拿孩子们的健康当儿戏吧?”
张旺仍无动于衷。刘贺继续耐着性子:“山风大,小张艳还在睡着,你就不怕把她冻下毛病?老张,该醒醒了。”
依然无济于事。刘贺叹了叹气,严肃起来:“老张,不是我说你,陈管家把两个孩子交给你,是等于交给了你张家的香火血脉,孩子们的妈妈是死是活谁也不清楚,他们现在不靠你靠谁?真要孩子们有个三长两短,你以后怎样去给你老婆交代?又怎样给你儿子交代?不知道这些你想过没有?”
张旺依然发呆。刘贺无奈,只好抱着张林回到住处。
张程一边照看着火堆边的张云和张秀,一边在里里外外收拾屋子,他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样子。
王兰无法直接上前的原因也是顾虑她二哥,但眼下张旺不回来,她着实着急,生怕再出什么乱子,小门小户人家,经不起折腾了。没办法,她喊过张程,把张梅塞进他怀里,嘱咐道:“刚给她喂过粥,只要他不哭就行,床上的张菊醒了,你给她喂两口茶,换好尿布,看好云云和秀秀,别让她们撵我。”
张程一脸迷茫,刘贺看着她走远了,解释说:“兰兰说的对,孩子们小,没煞气,容易邪症上身。他们是凶死的,不得不防,赶明儿你去买些石灰回来,撒在房子周围,把咱住的地方圈起来。”
张程嗟叹:“唉,乱了套了。这个张叔也真是,额外要找些不自在。”
刘贺:“他想这样吗?他现在光想着他自己落魄,却全然没有考虑到其他人的感受。”
张程:“其他还有什么人?”
刘贺:“张京招赘到吴家,要为吴家老两口养老送终,这下倒好,不但不能为吴家养老了,还把他老婆前夫的闺女彻底撇给了吴家;他老婆说是出家为尼,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突然之间,陈管家把他两个孙子带给他父亲,你说王兰作难不作难?王兰明里没啥,暗里是不是还得想方设法安慰你老丈人?亏了这闺女了。唉,咱们刚来时,张京是多实在一个人啊,咋鬼迷心窍惹下这么大个麻烦啊?”
张程:“干爹,你说张叔会不会想不开呢?”
刘贺摆摆头:“难说,反正咱都得多留点儿心。”
王兰来到张旺身边,柔声说:“张叔,回家吧。白天短,天黑得快。”
张旺当然不会为之所动。王兰“扑通”一声跪在了张旺面前,泣不成声:“张叔,我替我二哥向你赎罪……”
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不为王兰这一跪所感动,再糊涂的人也明白,张京之死与人家王兰没用半根头发丝的关系。张旺老泪纵横,动了动身子。
王兰接着说:“张叔,林林和艳艳都小,对你很陌生,对我干爹和张程更不熟,他们又到了新地方,吃饭、睡觉都得有个适应过程。听我的,咱回吧,回去给孩子们找个避风的地方。”
张旺开口了:“二姑娘,这事儿不怪你,要怪就怪我命不好。我也想了,王掌柜、你三哥和你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这里再添俩不懂事的孩子,日子就更难了。赶明儿我领着孩子要饭去,走到哪儿是哪儿。二姑娘,快起来吧!”
王兰长跪不起,嘤嘤啜泣:“张叔,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我王兰再不济,也不能把您朝外推呀。听张程说,现在路上到处设卡,你能走得出去吗?即便你能走出去,两个孩子受得了吗?张叔啊,现在王家够乱套了,我爹那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你要再来这一折子,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再给我爹扣顶帽子,说他逼你们出走,他的罪过就更大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抱怨,抱怨我二哥拉张京哥上了贼船,如果打几巴掌能使您好受一点儿,我情愿跪在您面前让您用鞭子抽我。”
张旺起身,张艳醒来,哇哇直叫,不停地喊“妈妈”。张旺搂紧孩子,对王兰说:“孩子,快起来,张叔跟你回家。”
王兰站了起来,接过张旺怀里的孩子亲了亲,泪眼婆娑道:“艳艳,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
天渐渐黑下来,张林、张艳都大哭起来,几个人哄了这头哄不了那头,好不容易等他们哭够了,也哭累了,才都带着眼泪睡了。张程这才腾出身来,搬来了大树疙瘩在床下面给他们生火取暖。
地里没活儿,几个人围绕着几个孩子团团转,比干活还累人。
白天好办,几个大孩子在一起玩。玩熟以后,张林仗着自己是男孩子,有力气,总是抢玩具、抢东西吃,张云、张秀拗不过他,就哭。王兰自然不会偏袒自己的孩子,张旺呢?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走不出来,自然也就没心情去训斥张林。
一到夜里,发愁的事儿一个接一个,主要的还是张林和张艳嚷着找妈妈。
一连折腾了好几天,张旺才意识到当时要外出乞讨的想法是多么的荒唐。他找到刘贺,主动开口道:“张林和张艳是我的孙子,也是你的孙子,你得替我管管张林,他霸道,欺负云云和秀秀,现在由着他,长大以后就不好对付了。”
刘贺摸不着头脑,反问道:“现在地里没活路,你不在他们身边吗?”
张旺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说你也清楚,我力不从心,能不能闯过这个冬天还很难说,你得帮帮我。”
刘贺大惊:“你这不是托孤吧?老张,你可别犯糊涂啊,你让我帮忙管孩子,我没说的;你要是干傻事撂挑子,我可管不下来!”
张旺:“你想到哪儿了,我是担心我身子骨不争气。你放心,再怎么,我也不会寻短见来给二姑娘惹麻烦。”
刘贺长出一口气:“那就对了,只要你不多心,我会对他们一视同仁的。”
张旺神色严峻:“不是照看,而是要管教,张林依仗自己劲儿大,动不动就欺负云云、秀秀和艳艳,二姑娘总是训斥她的孩子,越是这样,他越是有恃无恐,再要由着他性子来,他就要走他父亲的老路,真到了那一步,一切都抓瞎了。我现在恍恍惚惚,你先多操操心,我得先缓缓气儿。”
刘贺觉得张旺说的在理,便点了点头。张旺继续说:“还有件事儿得你出面。麻烦你找找村里提出申请,给张林和张艳在这儿落下户口。”
刘贺慷慨应道:“我会的!前些天我给张华打过招呼。”
渐渐地,山上日子又缓缓走上了正轨。那日晚饭后,张保、张菊、张艳、张梅都早早睡熟了,张云、张秀和张林在一边玩掷石子游戏,几个大人终于有了闲空坐在火堆边闲聊。
刘贺:“大冬天的,吃了睡,睡了吃也不是个事儿。”
张程:“那我腾出空来再做几把椅子?”
刘贺:“咱这里的椅子就用不完,做那么多占地方啊。”
王兰有些动情地说:“从我经见的早走的几个人看,我心里总是空荡荡的。我大哥、二哥、张京哥走的时候都没有像样的土材料,我总觉得不是个事儿,一闲下来,我就琢磨着咱牛场顶上那么多干定的圆木,有柏木的、槐木的、桐木的,那应该还是我爷爷留下来的,说是横梁不是横梁,说不是却在连着顶部,要是取下来做成土材料,有备无患该多好。前些天我就想说,一见张叔愁眉苦脸的,我没敢吱声。”
张旺:“那有什么,现在我想开了,到哪儿也没有在兰兰身边放心。可是那东西可是技术活儿,谁会做?”
王兰:“张襻的爹张海就是个木匠,他手艺儿好,让他来给做一副,张程做帮手,看好他先做啥后做啥,到最后不也能摸着门路了?”
刘贺:“这样说来是个方向,平时感觉不到,关键时候能凑急,还是兰兰考虑问题周到。说白了,老张,咱们年岁大,兰兰是在给咱们吃定心丸。”
张旺神态黯然,由衷地说:“她比我那逆子强一百个来回。”
王兰:“也不能那样说,咱做好后当粮仓用,里面能储备粮食,主要用来装粮食。”
张程:“可是把木材取下来,那些遮风挡雨的石板、毡皮、茅草栅子不都要掉下来了?”
王兰:“我看你只有出个力气在行。爷爷奶奶坟头北边的林子是咱们的,里面那么多粗树,用一根换一根,蛇蜕壳,只不过费点儿劲儿。”
刘贺:“费点儿事儿倒没啥。只是东西做好后朝哪里放?”
王兰:“听我爷爷说过,靠近任家老坟的地方有一个山洞,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咱备两个土材料在那里放粮食,用一个补一个,你们看怎么样?”
刘贺:“那地方我进去过,又干燥又凉爽。土材料做好后涂上土漆放那里装粮食最好不过了。”
张旺发愁道:“张海一来,就怕杨晓娥知道,她要一知道,保不定又要冒出什么烟来。”
王兰:“这一点尽管放心,张海叔和他哥哥张高叔一样,话不多,人实在,传言送语的事儿向来不干,他到谁家干活,张襻母亲向来不过问,问了他也不说。”
张程:“要是那样的话,做椅子的木工家什子就很难应付了。”
刘贺:“我对做棺材略知一二,但是不精,需要什么家什子,我出面领个路条到镇上去买,添置一下大小锯、木钻、镐、锛、长短刨、墨斗、大小斧等。”
王兰:“顺道儿买两条烟,多割点儿肉,冬天放不坏。”
土地丈量小组已量出了张湾村牛耕土地的总面积,根据原先户籍的总数量,平均数一算,地主、富农、中农、贫农等成分一目了然,张留把成分表册张榜农会大门外公示,防止弄虚作假,接受广大农户的监督揭发,确保土改的公平公正,增加透明度和可信度。
一时间农会外面挤满了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虽是初步界定,但也不可能没一点矛盾,点火冒烟的还是杨晓娥。
杨晓娥见李力被派往区预备队了,没有人再来动员她去当苦主了,她不但没了出风头的机会,反而遭到的却是遭众人鄙夷目光,以及女人们尖酸刻薄的讽刺,她有些失落。又听说村里人纷纷上户口,她有点坐不住了。但她又不好直接针对哪家该添人,哪家不该添,总想从别的方面寻找突破口。
杨晓娥主动出击,先是找到韩林,反映说王辉的闺女王兰就占了52亩土地,不划成地主不公平。韩林当然不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冲动,就回避说这是张湾村的事儿,你可直接向农会反映,由群众来评判定盘子。
杨晓娥问:“你不就是农会?”
韩林:“我虽然在这儿负责,但不代表农会。你们村的事儿还是你们村的人说了算。”
找农会杨晓娥当然不会去找李昌或张华,她很清楚他们不吃她这一套,刚好这时杜清运从农会大院出来,她直接上前去反映了情况。
杜清运在得知她的姓名后,脑海中立刻闪现出张湾村群众对她的评价,潜意识里觉得不能小觑了她。但他对王兰家的情况又不是很清楚,就很庄重地说:“土改是很严肃的事情,谁也不能多吃多占。农会初步划定成分后张榜公布的原因就是接受群众监督,防止错划或漏划。你反映的问题我会落实到位,两天后给你答复。”
杨晓娥忧虑地说:“我们村的农会干部都和王辉有连带关系,有的好得能伙穿一条裤子,就怕他们不能秉公办事。”
此时杜清运才意识到这个女人难缠,他耐着性子说:“冰块和玻璃一样能闪光,是玻璃了就不怕见阳光。运动中谁敢徇私舞弊,顶风违纪,共产党的法绳不会饶过谁。”
当杜清运把杨晓娥的问题摆到桌面上的时候,张华有点沉不住气,慨然道:“又是她,死蛤蟆也要让她捏出尿来,没事找事,无理也要强辩三分。不理她,看她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李昌:“问题是你不理她她要理你,她很有煽动性,你不让她心服口服,很有可能要影响到下一步工作的开展。你以为她仅仅说的是王兰?由王兰她要连带其他人。”
张华不解:“连带?连带什么?”
李昌:“我家李祹和张杨都拿了结婚证,陈月华又生了闺女都上了户口,周立飞家一下子又多出那么多人,张旺两个孙子也到这里落户,她能不眼红?”
张华:“那她可以直接提出这些人,为啥要拐弯抹角?”
李昌:“陈月华是她侄儿媳妇,她再傻也不会直接面对张襻吧?她拿王兰说事,就要带出张旺的两个孙子,咱不要对新增的户籍一一向群众解释?”
杜清运果断地说:“拿上地弓,现场说话。找人做好记录,入档备案。”
韩林问:“你也去?”
杜清运:“我还得到附近几个村子进行回头检查,防止问题反弹。”
李昌:“那就喊上张晓,让他带上印泥。张襻,你去喊一下你大妈,她是当事人。”
张襻愁眉苦脸:“她能听我的?还是换个人吧。”
张华嘲笑张襻:“她是老虎,能吃了你?还是我去吧,顺便再喊几个群众代表作证。刚好今天工地上缺料停工,我找朱六戒去。”
张留拿着地弓和算盘,后面跟着李昌、韩林、杨晓娥、张华、张襻、张晓和群众代表张襻母亲、朱六戒等人。张襻母亲是张华特意喊她来的,对付杨晓娥这种人,除了张襻母亲和朱六戒,没有人能拿捏得住的。
杨晓娥嘟哝:“该来的不来,跑也是瞎跑。”
这话谁都听得出来,她是觉得只有开吉普车的杜清运说话才有分量,韩林在她眼里只是个摆设。
张晓反问道:“你是说我们不该来凑热闹?”
朱六戒讽刺道:“人家是管理区的土改办负责人,管着丹江北岸上上下下的好几十个村子,村村镇镇都让他跑,他跑得过来吗?毛主席管着全中国,事事都让他老人家插手,他忙得过来吗?”
杨晓娥:“那他也该派个代表来解决一下实际问题吧?”
张晓:“山高路远,韩同志跟着,能只是来看风景?”
朱六戒:“不是看风景,而是到深山老林里寻找白毛女。”
杨晓娥翻了翻白眼:“懒得搭理你!”
下一回将会遇到什么磕绊,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