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双鱼宝枕

　　此时长孙无忌权势熏天，身旁已无可除之人。忽一日想到了久违的秦歌，顿时怒气冲天。他忘不了秦歌初入朝堂时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羞辱他，一番高论侃侃而谈，直驳得他哑口无言、颜面扫地，至今仍是心头一根刺。但他也知道，李治在，他是动不了秦歌的。这时候，他想到秦歌有一个同时穿越的朋友，叫何疯子。听说此人脑子并不好使，贪财好色，房遗爱之乱此人就有嫌疑，或许参与其中。当时只是为了死去的李泰不至鞭尸，才放他一马。如今时过境迁，何不以何疯子为突破口，拉秦歌下水？只要拿下何疯子，秦歌就脱不了干系。等到秦歌失势时再对付他就容易多了。为此，派出多人打听何疯子喜好。苦思多日，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
　　万盛楼步入正轨，犹如一架精密机器，自行运转。除特殊客人外，何疯子已经不需要天天呆在楼里作陪。那日无事，何疯子带着甘巧儿到西市闲逛。出行原本为了散心，不料心思各异，越逛越觉无趣。何疯子意在淘宝，而甘巧儿却钟情胭脂水粉。大半时辰过去，何疯子气闷，欲到醉茶居歇息片刻，借机调整心情。
　　恰在此时，何疯子远远看到一人怀抱包裹严密的大件之物，正与另两人鬼鬼祟祟交易。这三人躲在一个角落，低头查看宝物，虽只露出少半，其宝光贵气仍是夺人心魄。何疯子凭着多年捡漏经验，只瞄一眼就断定这是一件极其珍贵之物。他假作休息，转脸看向别处，内心却唯恐交易完成，不禁忐忑。时过不久，三人散开。交易双方摇头叹息，眼见没有谈妥价格。卖家呆呆站着，望着买家离去，买家则恋恋不舍地摇着头离开了。何疯子一个转身，叫住那藏头露尾的小贩，说要看看他的宝物。
　　那小贩十分警觉，左右看过，低声说道：“此物珍贵，我只卖给熟人。”何疯子笑道：“别是个绣花枕头吧？”本意是讥讽对方之物一文不值，不料那小贩却惊恐万状，颤惊惊问道：“你如何得知是一个枕头？”只此一言，何疯子更觉奇怪：一个枕头怎能将人吓得如此惊慌？何疯子一贯善于随风起浪，借机装腔作势，板起脸说：“既然我说对了，你只能卖给我了，否则，我扭你见官。”那人紧紧抱着怀中枕头，似在犹豫。何疯子笑道：“勿怕，价钱随便开，但我要先验货。你我之间须做到货真价实。”那小贩不再犹豫，反而催促何疯子尽快交易。他将何疯子与甘巧儿引到一处民宅，打开手中包袱，将枕头展示出来。
　　何疯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枕头价值不菲，他甚至顾不上甘巧儿惊叹后希望细看的愿望，夺在手中对着光亮处独自观察。杭丝蜀锦，金银线收边，内环是一圈红蓝宝石，左下角是一位贵妇带着两名女仆极为虔诚地仰头听讲；右上角是一位端坐蒲团的高僧，单手立掌正在讲经；中间镶嵌极为精美的片状玛瑙、砗磲、和田玉石，而这些润泽宝光之物却组成栩栩如生的双鱼交尾图案，细看则是两颗搭界之心；枕面布局绝妙，极为精美，整个造型竭尽奢华。何疯子大喜！料定这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不仅寻常大福人家无缘拥有，即使是长安城王公大臣也绝不可能拥有此等宝物。何疯子最终的判断是：这件宝物来自宫里。甘巧儿也赞不绝口，感叹道：“怕是濮王家也无如此奢华的枕头。想必是哪位公主或是娘娘之物。”何疯子难得不与人讨价还价，果断以二十两黄金的高价买了下来。宝物在怀、欣喜若狂、爱不释手，再也无心闲逛。甘巧儿与他一般心思，两人拿着宝贝，欢天喜地回家去了。
　　长孙无忌带着褚遂良和李勣私下入宫面见李治。
　　“陛下，臣闻逍遥郎何风致藏有与辩机同形制双鱼宝枕一个。臣请陛下准许臣传唤逍遥郎问话。”
　　李治愣住了。前些日才在万盛楼给何疯子题字“唯忠惟义”、而何疯子又极尽巴结，转过身就查他，总觉得于心不忍。
　　李治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目视褚遂良和李勣。
　　“臣褚遂良闻听逍遥郎何风致与房遗爱来往密切、称兄道弟，还设有专用房间供其谋事。那日法场之上甚至斥责行刑之人，痛哭流涕，欲与房遗爱同时受刑，可见亲密。且其妻甘巧儿与高阳公主情同姐妹，亦多次出入高阳公主府，每当离去必是半车礼物，可见交往之深。如今又获双鱼枕，此事可疑。臣提请陛下同意臣等彻查。”
　　“臣附议。”李勣说，“逍遥郎本是官职，何风致以官身经商本就于理不合，且所得银两尽数归其所有。以臣愚见，不若将万盛楼彻底收归国有，由工部接手经营，则可堵天下商贾悠悠之口。”
　　李治是知道高阳公主与辩机偷情这件事的，原本是皇家丑闻，“深恶之”。闻听何疯子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双鱼枕头，内心虽异常愤怒，但他毕竟没有失去理智，也觉此事来的蹊跷，随即下旨让长孙无忌彻查。但他决不相信何疯子、甘巧儿夫妇参与谋反，毕竟是自己为他二人宣读赐婚圣旨的，而且何疯子与朝廷并无利害冲突。此后多次接触，也多少了解何疯子心性。他也不同意长孙无忌将甘巧儿一并拿下的主意。直到李勣提到何风致以官身经商不合礼数，李治心中却是一动，那可是个日进斗金的地方！转念一想，巧取豪夺落人口实亦非上策，再说，没了何疯子，何处觅得如此经营能人？思来想去，决定先听听秦歌意见。李治不再犹豫，想到何疯子待自己的好，叮嘱道：“查清事实，勿伤其身。”长孙无忌着即派出刑部差役前去三水瓦舍拿人。
　　意外获宝，何疯子和甘巧儿爱不释手，接连两日都在欣赏、把玩。那日午后，突然一队衙役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先搜出李治两幅题字，再抓起双鱼枕，随手锁了何疯子就走。何疯子大惊，高声叫道：“尔等何人，竟敢抢夺我家宝物和陛下题字？我乃万盛楼楼主、当朝逍遥郎何风致！”甘巧儿这次倒能分清主次，放弃双鱼宝枕，拼命抢夺那两幅题字。那些差役一言不发，踢翻甘巧儿，将何疯子带到刑部，直接投入监舍。
　　惊魂之后，何疯子哀叹：“唉，又要挨打了。”他不觉得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况且“宫廷玉液酒”一直送着，香茶和最美茶博士也已入宫，闻听李治与后宫嫔妃皆大欢喜，并无放归之意。思来想去，这就想到新进收藏的那件宝贝。
　　“难道是赃物？若是赃物想必是皇家之物，否则不会兴师动众抓人。”一想到抓人，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为什么刚刚得到这件宝物就被人追到了三水瓦舍？那就只有两个可能：捉拿盗贼追回宝物，或者-----这件事本是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有人下套！而那躲躲藏藏的失败交易只是为了引自己上钩。想到此，后脊梁发冷、瑟瑟发抖。真若是后者，问题就严重了。
　　何疯子不得不深度思考：“为什么给我何疯子下套呢？不就是个双鱼交尾枕头吗？虽说有点儿色，那也只是两条鱼而已。就算是皇上娘娘的又能如何？谁让你看不住自己家的东西呢。下套的人又是谁？是开玩笑还是诚心恶心自己？李治的题字都搜走了，看情形不是玩笑。”何疯子越想越理不出头绪，索性放弃。“他奶奶的，不去想它，球大个事！”
　　何疯子不觉事大，自己虽不关饷，毕竟也是官身，再说，李治难道只拿好处不给面子？断然不会。老子有天大的保护伞何怕之有？想到此处淡然一笑，耐心等待询问。
　　抓住了何疯子，可谓人赃俱获。长孙无忌并不急于过堂审判进而定罪，而是迅速将何疯子归案这件事散播出去。用的是引蛇出洞之计。果然如他所愿，秦歌很快就得知这一消息，心中一沉，坐立不安。
　　他深知事态严重。
　　高阳公主与辩机通奸案秦歌是知道的，他也知道作为证据的双鱼宝枕事后已经封存在刑部证据库里。如此看来，入库证物流落市面，这件事就是针对何疯子、更是为了拖自己下水而特意设计的。
　　“做局的人是谁呢？不难猜，只能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已经杀疯了，睚呲必报，朝中如今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只有自己一人了。”
　　“怎么办？求助于李治？”秦歌摇摇头，“不行。”有一点秦歌深信不疑：强扭的瓜不甜，李治即使看自己的面子放了何疯子，但心中一定疑云不散。惟其如此，不若两相安。再说，何疯子是宁死也不会攀诬自己，只要何疯子咬紧牙关，长孙无忌就不敢杀害他，也就拿自己没办法，顶多就是何疯子吃些苦头。换句话说，自己有一段宝贵的时间。
　　“谁能制住长孙无忌呢？”秦歌笑了，只有一人。
　　他要一次做两件事。
　　“娘子，明日我去感业寺进香，而后直接去洛阳，去见一个太祖旁系族人。大约需要十多天才能回来。娘子勿忧。”
　　李宸颖忧心忡忡，她不明白秦歌在得到何疯子入狱的消息后为什么不急于救人，反而要去感业寺进香？那里囚禁着李世民所有未能生育的嫔妃，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她更不明白秦歌为什么还要去洛阳见一个太祖旁系不相干之人，难道不怕何疯子这边出事？
　　但她不问。她深知秦歌做事从不莽撞，历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也从未失手。
　　李宸颖淡然一笑，轻松说道：“秦郎自便，但愿能轻松破解目下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