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宋航会上做检讨 六戒田间戏娇妻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3-06 08:51:24 字数:10024
——《说冬雪》
青山妩媚着婚纱,无边川道绣满花,
家狗迷路忘归途,错把柴屋当成家。
上回说到朱六戒不但言语上对杨晓娥进行了反击,还采用瞒天过海的手腕惩治了杨晓娥的贪心,王辉知情后提醒任管家要低调做人。农忙结束,最后一批村子的土改开始了,镇上选派了一批土改干部,成立了工作队,韩林又被启用了,领着土改工作队住进了张湾村。工作队在村公所的协调下,成立了农会,李昌是农会主席,办公地点设在村公所西边解放前征粮征物的院子里。因为受两个儿子的连累,工作队自然不会放过王辉这位教子无方的父亲。李昌等人做的工作总令韩林感到不满,在碰头会上,韩林把问题摆出了一大堆。会议结束,张杰新、张留聚集李昌家,对工作队的武断决策和偏激做法深表担忧。农会里有一位活力旺盛的年轻人叫李力,成了揭批王辉的急先锋。每次批斗会王辉总是低着头只说一句话:“我剥削人,我有罪!”土改工作队总认为张湾村村公所和农会消极怠工,华而不实,为此韩林找到洪镇长做了专题汇报,痛陈张湾村的农会主席李昌严重存在着敷衍塞责、推诿扯皮等问题。宋航收到一封群众来信,反映了张湾村土改的过激行为,有很多张湾村人按了血手印。宋航意识到张湾村问题的严重性,就和杜清运、洪俊乔装打扮,接触了张湾村几位老汉,想从他们那里找到第一手材料,不意却被几个老头给轰了出来。几个人怏怏地离开了张湾村,在宋航的建议下,他们一起去看望老区长。岗哨处,后洼村的执勤人员对他们村的土改顺利进行感到自豪和满意。当见过韩区长后,早来一步的张儒对张湾村游斗王辉的过激行为表示愤慨,韩淳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韩淳:“张老先生对王辉的评价很有代表性,我和王辉打交道的时间比较长,打老日时我们就认识了,当上面每安排一项支前任务时,王辉总是不折不扣地去完成,他的女婿张程就是在一次为前线截获军用物资时而落难的,王辉无条件地收留了张程和他的干爹。当时是我出面协调这件事儿的,他为支前人员请来了接骨医生,不曾想医生却猝死在他家,惹下了不少麻烦。他顶着家庭压力,无怨无悔,这是一般常人很难做到的。如果要搜集老先生造福乡邻,与人为善的证据,我以我的身家性命作担保,能写出很多证明材料来。我个人认为土改不应该村村都要揪出典型,一刀切,做样子不但不能推动土改,还会让不该出现的矛盾暴露出来。尤其是像王辉这样一个正派的地主,被人揪住不放,可就真要把人逼得走投无路了。至于说老先生的最大失误就是没有教育好几个儿子,儿子们离开了他的监督和教化就有恃无恐,不讲方圆,不顾后果,结果自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还连累上了他。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所说的仅供你们在调查取证中参考。”
宋航等几人连连点头。宋航说:“老区长说得在理,对一个人的评定是得一分为二。一棒子把人打死不是共产党的作风。”
韩淳:“有了前车之鉴和外村的成功经验,张湾村的土改本该推进起来很顺利,没想到却事与愿违,原因是多方面的:急于求成造成了适得其反;滥用干部造成了步调难一致;积淀的矛盾造成了意见不统一;重视了少数人的仇富心态而忽视了土改的重点等等。可以说,张湾村的被动局面是干部的左倾思潮和部分群众的盲目蛮干以及多年来形成的封建根须结合起来的怪胎。”
杜清运实话实说:“我们三个到过张湾村,在走访群众时被几个老头给轰了出来。”
韩淳笑笑:“这还是客气的了,你们没挨骂、挨揍就是万幸的了。”
杜清运:“有那么严重?”
韩淳:“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张湾村人耿直,眼里容不下沙子,惹住了他们,就会吃不清兜着走。早几年有个叫万铁嘴的人贩子祸害乡邻,不就被张湾人活活给打死了吗?土改也要循着乡情村情,对张湾村人硬来,早晚要出事的。”
这次暗访和走访,杜清运深感自责,他虽然每天都在各个村子里调研,重视了浅水区却忽视了深水区。张湾村的工作队在执行土改政策中,存在的偏激行为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杜清运和宋航、洪俊商量,脉络已经很清晰,再迂回走访就是兜圈子,不如直接到王辉家进行实地探访。
土改的冲击波不仅影响着王辉一家,也影响着像朱六戒一样的下层贫民。
虽说朱六戒对王辉很忠心,但有时候也有私心的一面,这是每一个人都避免不了的本性。他瞒着王辉想捞点外快以补贴家用。
这还得从朱六戒的身世说起。
朱六戒的父亲是下江的一个木匠,手艺儿好,有力气,被张湾村的李老憨看中,招赘为婿。李老憨早年丧妻,没儿,只有一个闺女,婚后给朱木匠生下了朱六戒和朱七戒后也撒手归天了,当时朱六戒不到六岁。不久,朱木匠又为六戒和七戒娶了后妈,从此弟兄二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每当朱木匠外出赶活路,弟兄俩不是挨后妈的打就是挨骂,还好有个外公不时出面为他们挡箭。也有人看不惯,给李老憨出主意,说朱木匠不是这里的人,撵他们小两口走,但李老憨看在外孙情面上只给朱木匠分了家,两个孩子他养。一有闲空,李老憨就教他们从石碑上、对联上、杂货摊上认字。又隔了不久,李老憨为别人家烧窑,窑场塌方,被活活砸死了。没了外公,朱六戒和朱七戒死活不去父母那里,靠左邻右舍的接济,饥一顿饱一顿地打发时光。张湾人不待见朱木匠两口子,朱木匠领着老婆又回下江去了。到了朱六戒十二三岁的年龄,王辉在后山脚下看庄稼时,发现衣不蔽体的弟兄俩在摘生南瓜吃,就问任管家是怎么回事儿。任管家讲起了弟兄俩无依无靠的状况,王辉当即表态,让弟兄俩来给他放羊,王府管吃管住管衣穿。
有了坎坷的童年,朱六戒深知饿肚子的滋味儿,加上他添丁进口,花销更大了,于是就思谋着开点荒地。
收秋以后有一天,周公主拿了白馍蹲到一棵枫香树下吃,朱六戒端着碗凑过来,开玩笑道:“你倒会选地方啊,吃过饭后捋一把枫香叶子又擦嘴又擦腚的。”
周公主瓮声瓮气:“香水喷完也遮不住你满嘴喷粪的臭味。”
“今天的馍馍多白,你多吃点儿。”朱六戒没话找话。
“这些天的日子都很不错,听张丽的二爹说,咱这里的生活和工钱比他在红塘村扛活儿强多了。遇到王掌柜这号人能体谅伙计,也是咱的幸运。”
朱六戒叹息着摇摇头:“就怕这种好日子维持不了多久,你没看近来王掌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可不是,现在到处都在闹土改,王掌柜躲得开吗?但回过头来再想想,掌柜家的地分了,咱不也有份儿吗?”
“你净想吃现成的,现在先不扯这些。周公主,我问你,你老婆又怀上没有?”
周公主以为朱六戒又要出他的洋相,不假思索回奉道:“你管好你老婆,你打听别人家的事儿干什么?闲吃萝卜淡操心。”
“我家丹娣又有了,人家来和你商量正事儿,你却不当成回事儿。”
“有啥金点子只管说,有啥拐弯屁只管放。”
“以前咱们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是多张口多个负担。活人不能让尿给憋死,你说是不是?咱得想条门路。”
周公主瞪大眼睛:“那又能怎么样?”
朱六戒四下看了一眼,说:“那次生死大逃难你不会忘记吧?在王兰现在种的地的东北边上有一块洼地,就是你丈母娘被蜂蜇的地方,那是一块无主地,里面长满了山枣、山槐,咱抽空把树根刨出来,把石头捡捡,种点庄稼,好坏能应对应对青黄不接的日子。”
“你说那地方我知道,那不就是大青田吗?”
“对,就是那地方。”
周公主迷茫地看着朱六戒:“不是说土改要分地吗?还用得着你去出些憨气力斩草除根?”
朱六戒:“你以为分田到户就那么容易吗?轮到咱村,到驴年马月了。一旦因这因那要是分不下来,咱就只有喝西北风的份儿了。”
周公主:“你别说,是个门儿。那里能开出七八亩地,地开出来后你一半,我一半。”
“一言为定,但不要声张。”
“又不是偷人抢人,怕什么?”
“咱给人家王掌柜扛活儿,背地里却在打自己的小算盘,王掌柜知道了会怎么想?再者说了,你丈母娘要是知道了,保不定又要衍生出什么枝节来。”
“原来你也怕她呀?”
“我不是怕她,我是看在你的情面上不敢对她太过分。”
“看我的情面?”
“你是周丹娣的堂哥,当然也是我的大舅哥。再说了,她是你名正言顺的丈母娘,也是我的撇捺丈母娘,我能不给你面子?”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抽什么时间去?”
“今年活儿松,午饭后还有一段睡午休的时间,下午收工到天黑定还有一段时间。开头几天咱多流点汗,等能避开刺藤了,就找牛犁。”
朱六戒没说假,今年不像往年,秋收以后,地里很多没名堂的活儿都没有了。王辉主动把他的地块指给了村公所的张华,就不再过问了,所以朱六戒和周公主有更充裕的时间去开他们的小片荒地。
朱六戒担心杨晓娥知道后会出差错,结果还是让杨晓娥知道了。周公主拉牛上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养了一头大黄牛,膘肥体壮的,能单犁独耙,周公主一有闲空就要去“放牛”,她心里开始犯嘀咕,加上周公主近来早出晚归,行踪诡异,更令她神经过敏,她不动声色,决定一探究竟。
果然周公主有鬼,一出村,就和她的死对头朱六戒鬼混到了一起。一到大青田,朱六戒开始套牛,杨晓娥以为这单单是朱六戒一个人的利益,是他忽悠周公主赚取她的牛力来拽地的,就气不打一处来,突然窜出来去夺牛,拉住牛鼻子死活不让朱六戒犁地。她一边牵着牛下山,一边一叠声地大骂周公主胳膊肘朝外拐。
周公主在这里干不成了,让他干他也不会干了。为这点荒地,丈母娘不给他好脸色,他更无颜面对朱六戒。朱六戒就只占了一半,张旺、张程、刘贺也来帮他,犁犁,捡捡树根,然后再犁。
但周公主那一半地又不能让其闲着,朱六戒不是憨子,若他吃独食,杨晓娥是不会放过他的,于是,他找到张丽,如此这般向张丽解释了一切。
土地是庄户人的命根子,张丽当然知道多收一把粮食,她的孩子就能多吃一块馍馍,全家人的日子都好过。在她的运作下,全家人出动来垦地。当朱六戒在砸垡子时,张高、周公主还在挖树根、刨石头,张丽在忙着平地,杨晓娥把孩子交给雷丹凤照看,也来了。
朱六戒一边干一边得意地拿腔怪调地唱:“太阳出来暖融融,羊(杨)吃苗苗嫌麦青……”
杨晓娥明知道这个姓朱的不怀好意,故意装糊涂,不吱声。
朱六戒继续唱:“羊吃麦苗没人管,担上豆腐去卖钱……”
杨晓娥转到另一边。
朱六戒继续南腔北调:“垡子再硬不生根,响子下去照的准……”
真是哪儿不痒挠哪儿,这家伙又提到了“照的准”,杨晓娥恨得心头冒烟,仍装聋作哑——倘若和这个煮不烂的死猪闹起来,要耽误工夫。
转眼到了冬闲季节,朱七戒参加区上集训队去了,王辉家也解散了伙计,朱六戒除了参加农会集体活动外,就领着周丹娣到这里来薅麦地的草。
麦苗长得很旺实,朱六戒高兴,周丹娣当然也高兴。他们仿佛觉得有点不相信这块小麦就是他们的。
朱六戒先是在锄,周丹娣在弓着身子在薅草。
周丹娣娇声嫩气:“你也过来薅嘛,陪我说说话。”
其他人的话在朱六戒心里要打几个回合,但周丹娣的话对他来说就是金言玉语,他真的规规矩矩蹲下了身子。
“这地好是好,可就是有些荒僻,一想起王老大、王老二来,我心里就冷飕飕的。”
“那有什么?他们在西边埋着,隔着好几道土梁子呢。”
“你在身边,能壮壮胆儿。六戒,你不说这地是和我堂哥一人一半吗?他的咋比咱的多得多?”
“开始时讲好的一人一半,杨晓娥一掺和进来,他又向西占了个大斜坡,其实那块斜坡地是严月家的,一直在荒着。”
“朱六戒,快看,荠菜。”
“这可是好东西,咱把荠菜捡起来,拿回家兑几个鸡蛋包饺子吃。那一天在张韩家,刘贺拎了半箩筐荠菜送给王囡,王囡包了饺子让我留下来一起吃,我吃了两碗就还觉得不够,可是不好意思再去盛了。”
“刘叔对表嫂就像对闺女一样,好东西常给表嫂家送。”
“明里是送给王囡的,暗中是帮王掌柜的,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我知道,咱今儿个早点收拾,回家后就开始包饺子,让咱妈也过来尝尝,荠菜饺子她最爱吃了。”
“也喊上你二哥,老妈一走就撂下二舅哥一人了。我纳闷,他明明是老大,咋叫二晃呢?”
“我大哥周大晃三岁的时候过年玩炮,被炸死了。二哥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你就不喊他,他能不跟着来?”
“他一来,我就又能和他猜枚划拳小喝一点儿了,论喝酒,他不是我的对手。”
“你哪次不是让他喝趴下才肯放手?他和我爹一样,酒量不大,却喜欢抿一口,喝醉酒了喜欢闹事。满村跑着埋怨我爹、我妈没本事给他娶媳妇。”
“那我就更要看看他是怎样个闹法。”
“你敢!不搭理你了。”
周丹娣小嘴一噘,生起气来,朱六戒知道她并不当真,便油腔滑舌地哄起她来:“再怎么说也不会再让我二舅哥喝迷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周二晃这么大岁数了,该成个家了。”
“谁跟他?肯成家孩子都齐他肩头了。”
“我倒有个茬口,就怕周二晃嫌弃人家。”
“有个能替他缝缝补补的女人就不错了,他还嫌弃个啥?你说的是哪里的人?”
“这人你认识,只要二哥愿意,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很快就会让他名正言顺当上爹。”
“是个寡妇?”
“没错,他这个岁数还想要黄花大闺女?马湾村陈管家是我的表姐夫,早些天我到镇上去赶集,路过马湾村,刚好在路边碰见陈管家,陈管家关切地探问王掌柜家的情况,我和他说了。我当然也要问问王掌柜的孙子孙女的情况,见了王掌柜好给他回个话儿。陈管家说徐琴现在可惨了,要米没米,要面没面,几个孩子饿得嗷嗷叫,要不是有个姓寇的女人忙里忙外帮助她,估计她要拉棍要饭了。”
“没给她分粮食啊?”
“都是囫囵籽儿,她能吃囫囵粮食?给她分了地,她有本事去种地?她一出门,到处都是白眼和唾沫,批斗会上发言人动不动就拿王乐说事儿,区大会上也拿王乐做反面典型,她能抬起头来?她现在生不如死,死了又担心几个孩子可怜。陈管家看不过眼,就劝她改嫁,找个可依靠的汉子踏踏实实混个一日三餐。她很有自知之明,苦笑着说像她现在的状况,谁敢揽下这个瓷器活儿。我思谋,周二晃是单身,把他俩撮合到一起,岂不你好我好大家好?”
“好在哪儿?”
“咱张湾村不面临着要分地分房?多占一个人,你二哥不多有一份田地?”
“得了吧,你要说是别的女人,我觉得有可能,你要说是徐琴,恐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当年她在张湾村时是武则天,在王辉家闹得鸡飞狗跳墙的,她能相中咱二哥?”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一次我来个朱太公钓妞儿,愿者服软。我先到马湾村以王太太想看孙子为借口,把几个孩子接来。”
周丹娣急问:“接来住哪儿?”
朱六戒当然知道周丹娣担心的是家里没有多余的地方,笑了:“你真笨得可爱。你放心,不会住咱家,也不会一来就领到周二晃那里,我让未来的二嫂自投罗网。”
“别卖关子了,说说你的想法。”
“我把徐琴的孩子交给王囡,因为她是孩子们的小姑。徐琴的儿子和周二晃投缘,口口声声问周二晃喊干爹,他肯定会来找周二晃。徐琴那么爱孩子,能不跟着来么?她一打照面,朱某就好顺水推舟了。”
“恐怕悬。这两天我看表哥不情绪,难得有个笑脸,孩子们一来不更添乱?”
“怎么回事儿?”
“具体情况我说不了那么清。只知道是表哥种了块油菜,苗子大了,需要边间苗边锄,锄掉的菜苗子拿回家喂鸡。起先是表哥一个人干着,后来姑夫也扛着锄头来帮他,开始父子俩还唠唠家常,后来姑夫转弯抹角对表哥说,让表哥以后少到王辉那里去,还让表嫂少给王辉端饭洗衣服,免得出现不必要的麻烦。表哥一听这话,冷冷说了句:‘爹,你要是缺吃少穿,就对我说,我给你想办法,你要是说其它外话,就少开口,我的事不用你管!’表哥自顾自扛起锄头走了,弄得姑夫一脸尴尬。”
朱六戒笑了:“这事儿我知道,怨不得姑夫,是张韩曲解了姑夫。为了彻底搞臭王辉,杨晓娥到家凭借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动员姑夫站出来大胆揭发王辉剥削儿子儿媳妇的劳动力,姑夫知道她的为人,就没对她太过分,倒是那个李力把握不住自己几斤几两,也去怂恿姑夫敢于大义灭亲,哪知道姑夫从门后抓过一根扁担,说:‘我先对你灭灭亲!’追着李力四下跑,给李力弄了个下不来台。看不出来这个只会放烟花的姑夫这次却发飙到敢点地雷。因为杨晓娥和李力要对王掌柜上手段,姑夫才变着法儿提醒张韩和王囡少上前,少给外人留话柄。我抽时间去找张韩说这件事,几个孩子他不接纳也得接纳。但是说得再好,关键是周二晃得有个态度。”
“我哥的心事我知道,你要是能帮着把事儿办好,可真是积了大德。”
“唉,老丈人要是紧赶慢赶回来,就也能多占一个人头的田产了。”
周丹娣神色黯然:“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肯定活着。弄不好他要在外面又成了家,到时候给你领一群弟弟妹妹回来。”
“就你能,没个正经样,不搭理你了。”周丹娣又使起了小性子。
朱六戒嬉皮笑脸:“你不搭理我是小事,你肚里的小朱宝宝却在安慰我:‘老爹,别当真,我妈是逗你玩呢!’”
“真拿这个猪拱嘴没办法。”周丹娣想笑,又担心自己失态,急忙转过话题道,“就工作队这种搞法,想把地分下来,等到天狗把日头吃完再说吧!”
“咱村的老百姓已把咱村的情况写信告诉了管理区上,上面不会不派人下来了解。”
“肯管人家早管了,不见得人家当成回事儿。”
“民不告官不究,现在民向上告了,就看下一步官怎样究了。”
再说宋航在前面领路,几个人来到了王府,见王家大院的大门已经贴上了盖有农会大印的封条,几个人正迷茫间,王力从伙房里出来,抱着门框就哭,一边哭喊一边哆嗦:“妈妈,妈妈,我怕。”
可见,王窝也从王家大院搬进了长工们的伙房里。
“不怕,孩子,怎么了?”伙房内是杨芬有气无力的声音,接着出门来拉孩子,一见是宋航领着人站在门口。
“我怕爷爷被抓走,我怕爷爷被绳子捆着。爷爷,我要我的爷爷。”王力撕心裂肺。
“孩子,别怕,你爷爷不会被抓的,他哮喘得厉害,他们不会让你爷爷去的。”杨芬安慰王力的声音,显然是说给外面人听的。
几个人一阵心酸,相互看了一眼,都微微点点头,意思显而易见,要去柴屋内看看王辉的现状。
柴屋内,王辉背后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在给他捶背,两个小一点的孩子蜷缩在被窝里,王太太正艰难地嚼一块干锅巴,嚼碎后喂身边最小的孩子,不用说,这三个孩子都是王安的,木床不远处是仅用几块土坯支起来的锅灶,除此之外就是一张柴桌上放着的几个碗和几双筷子。
再看王辉,胡子拉碴,灰白的头发虽短,但参差不齐,显然不是让理发匠给理的,是被张韩或王窝给剪短的,额头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皱纹,两眼失去了昔日的刚毅,浑浊无神,脊背有些佝偻,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见宋航等人进来,不是客套地让座,而是机械地朝起来挣扎,低着头喘着粗气说:“我有罪,我剥削人!”
宋航急忙上前,用宽阔的大手把他按到椅子上,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和杜清运、洪俊离开了,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路上,宋航等人边走边交换了意见,都同意对张湾村这种盲目蛮干的行为必须采取急刹车。他们匆匆赶到村公所后,便让当日的执勤李锦通知村公所干部、农会干部和镇上下派的土改工作队立即来这里开会。这是一个多方联席的会议:即以韩林为代表的区上工作人员;以赵功为代表的镇上工作人员;以张华为代表的村公所干部;以李昌为代表的农会人员。会上,杜清运严肃地批评了工作队执法的偏激行为,宋航也深刻检讨了自己工作的失误,即把工作重心放在基建上,过高地估计了张湾村的负面影响:滥用土改专干,造成了“龙多不下雨”的工作失误,最后他很带情绪地说:“同志们,共产党打江山是为了谁?为了普天下的老百姓,谁是老百姓?贫下中农是老百姓,地主也是老百姓,也是新政权下的公民。张湾村的王辉是地主,同时他也是个人,是个坦坦荡荡的人,也需要一日三餐,也有七情六欲,但现在他的生存权利面临着严重的挑战。我们接到咱们村里的群众来信,又走访了咱村的人,多方位了解了这个人的人品还是很正派的。在抗战中,人家积极地捐款捐粮;在解放咱县城的战斗中,人家自愿捐被子捐担架;在这次土改中,人家没有乱说乱动,除了低调隐忍外就是积极配合,这样的地主属于开明地主,是争取的对象而不是排挤的对象,即便改造也应以劳动改造或学习改造为主,而不是以刻意的践踏人格为手段。
“会后,农会可以带人深入王辉的住处,看看人家现在所住的,所盖的,所吃的是个什么样子。五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挤在那么大的一个地方,锅连床床连锅,连个转身的地方也没有,小小的孩子吃的是嚼碎的干锅巴。同志们,将心比心,换做我们,我们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有人常常说苦大仇深,看看王辉一家,现在是不是正体验着苦大仇深的滋味儿?我们这样做是在激化矛盾而不是瓦解冲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早就对王辉这个人有了定性。也请我们的干部在对王辉的现状了解以后下一个定论,再确定工作方向。我还听说,有人计划在区大会上押王辉登台亮相,冷冻寒天,王辉又哮喘得那么厉害,你们是要人命啊还是要分田地?土改的目的是什么?是均贫富,你们算算人家现在吃的、住的、用的、穿的占到平均数了吗?在土改中我们的工作人员掌握不住政策尺度,带有偏见地一味整人、抓人、批斗人,甚至押着人家到外村去,有点过分了吧?你们由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让被改造的对象不是在改造中重新做人,而是在重压之下成为新的穷人和可怜人。”
紧跟着,宋航讲了下一步工作重点的转移,调整了土改工作的方案,精简原来臃肿的土改工作人员,形成一个由原工作队、原农会、原村公所正副负责人三方联席行动组,叫土改工作组。杜清运同志为组长,亲自坐镇指挥,组员有韩林、张华、张襻、张留、李昌、张杰新,区、镇随时随机下来巡视。多出的人员有的回镇上待命,有的充实到区预备队里。
联席会议结束后,与会代表开始离开村公所。大门开处,寒风中齐刷刷站满了人,多是老头老太太和妇女们,人们一见开会人出来了,朱六戒带头大喊:“王辉不是恶霸!”
其他人纷纷跟着喊:“王辉不是恶霸!”
“说王辉恶贯满盈的人是不想分地!”
“工作队不是来推动土改的,而是来整人的!”
“土改不是刻意批斗人!”
……
杜清运、宋航、洪镇长耐心解释,张湾村人依然不散,提出了一个个一时间无法解决的问题。
严月父亲严海先开始第一个问题:“我们想问一下领导,后洼村、红塘村土地都下户了,我们村咋还不行动?”
严海一开头,其他人也问开了:“张湾村的地是按人头均分还是按户均分?”
“王辉早就交出了土地,土地迟迟不分,难道村里隐瞒土地亩数或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毛主席说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张湾村的人民急需土地,工作队不会不听毛主席的吧?”
“土改是不是没法则地乱抢地?”
“集体的麦地是不是可以随便放牛或放羊?”
……
面对群众提出的这些问题,宋航意识到张湾村的问题远比他们了解到的还要复杂。他身旁站着张晓,就问张晓“抢地”是怎么回事儿?张晓告诉他,有几户人家见张湾村的土地迟迟分不下来,就开始打抢地的主意,他们趁乱在王辉上交的空白地块上抢占山头。为占地,有的东一颗西一颗栽起油菜来;有的栽麦苗,有的用草木灰自己给自己划上地界;还有的绑上布条插上小旗。有两家还砍上白杨树条子随便插。为争地,有吵架的,也有打架的,村子里在热火朝天召开批斗会,村外却杂乱无章处于无政府状态。
这些话韩林当然也听到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愎自用险些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他当众表态一定要转移工作重点,争取在短时间内分房到户,分地到人。
寒风中的群众并没有被干部们的三言两语说动心,依旧伫立在那里,张华高声表态:“地里的所有标记和界石一律毁掉,谁再私自占地,按捣乱分子论处!”
面对群情激越这一场面,李昌出面说:“第一步,先丈量全村的土地;第二步,统计户口;第三步,划分成分;第四步先分地,后抓阄。大家耐心等着,我要说到做不到,大家去踹我家的门!”
李昌做了保证,才算替宋航等人解了围。
没隔多长时间,农会召开紧急会议,李昌宣读了根据群众提出的热点问题重新制定的土改方案,方案中包括严禁毁青、严禁私自占地、所有的地橛子、界石统统拔掉等等。这些问题都好办,照章办事就行了,相对来说户口问题比较复杂。
讨论的时候张华第一个提出了这个问题:“昨天,山里的刘贺找到我,说张旺的两个孙子张林和张艳想在村里上户口,我对他说要研究研究,对于这类问题大家议一议。”
很快有两种声音出现,一种声音是张旺虽然不是本村人,但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多年,孙子跟着他,理所当然;另一种声音是张京到了马湾村,已经招赘到马湾吴家为婿,事实上已经成了马湾村人,两个孩子的户口自然也应在马湾村。现在他们要回张湾村,就要在这里争粮吃,他们多占一份田,其他人就要少耕一份地,不合常理。两种声音两个态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执一词,干部们争得面红耳赤。
这次会议是杜清运主持召开的,他在听取了李昌对张旺一家的情况介绍后,制止了正争执不下的辩论双方,说:“《丹江流域土改条例》中有一条,对那些在运动中被镇压的亲属可选择投亲靠友,由本人提出申请,可由亲友一方统计户口。”
政策有之,一锤定音,没了杂音。
张留提出:“有群众议论说,张俊和严晓等几个参军的没在家里吃粮,不应该在村里统计户口。”
张华情绪高昂说:“这些人只看到脚面前的利益,根本没有远见。人家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给咱们换来了太平,咱却把人家踢出门外,够来回吗?他们只是少数,代表不了大多数。再发现有人在下面嘀嘀咕咕搞小动作,就让他到修渠工地上改造两天。”
杜清运插口道:“政策上对现役军人的户籍不但有规定,在分地、公益劳动中还有优惠。”
张杰新:“有一些因这因那外出未归的人,比如赵大明的父亲赵玉海,登记不登记户口?”
杜清运:“政策有规定,因战乱或其他原因外出未归者,只要家里有人,暂且保留户口不注销,但本次不参与田产的分配。”
坐下喝杯丹江水,一起等待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