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兴师动众斗地主 走马观花搞土改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3-03 09:42:32 字数:9979
诗曰:
——《说山雾》
水烟迷蒙山涧路,混沌白雾填壑丘,
且待朝阳放光辉,方露松柏和柔柳。
上回说到杨晓娥虽然胡乱猜测,但也侧方面反映了严月之死并不是平白无故的。周丹娣、雷丹凤和张丽被抓,又是微风过处掀起的丹江浪花,引起了张湾人的猜测和恐慌;王安、王乐相继犯事,更是疾风暴雨掀起的丹江巨浪,让德高望重的王辉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心灰意冷的他看淡了一切,唯一在他心中放不下的是王窝能不能让他省心。在权衡一切后,他当着王窝的面,对任管家交代了田产的归属,并解散了王家的长、短工。长、短工们欢聚,发表了各自的观点,说的最多的是对王家的态度。当土改与麦播发生冲突时,不可变更的节令延缓了张湾村土改的进程。村公所组织男女劳力实行大兵团作战,集体耕种小麦。在整地时杨晓娥百般刁难王窝夫妇,口口声声说这是贫下中农的地,姓贫不姓王了,任凭王窝夫妇怎样解释,她依然不依不饶。杨晓娥在地里发飙,朱六戒看不过眼,动员张镯上前,张镯利用民兵连长的特殊身份,要把王窝和杨晓娥绑了,送镇上劳动教育班里接受改造和学习,杨晓娥见张镯来真格的了,万般无奈之下才答应不再胡闹。等到能播种的时候,天不作美下起雨来,直到立冬以后小麦才安苗下种。当生活的平衡被打破以后,任管家担心自己在土改中受到连带,也为自己的去留深感担忧,李昌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为掌柜分忧解难,并找出合适的话题,以便分散王辉的苦衷。任管家在白龙泉的麦地里撵羊,遭到了杨晓娥的奚落,朱六戒打抱不平,挺身而出。
任管家气得浑身哆嗦,朱六戒却满不在乎,他没搭理杨晓娥,反过来对任管家说:“任大管,这几只羊天天在这里,你能撵得过来吗?你过来吃块白萝卜理理气,明天我请你喝羊肉汤。要是再有块杨家豆腐加进去,那才叫鲜哩。一会儿我就拌药朝麦根上放。羊肉汤暖胃,咱这两条狗吃有劲了,专门去咬蛮不讲理的人!”
杨晓娥怒不可遏:“姓朱的,你个王八蛋,你要敢打老娘的主意,我和你没完!”
“我不敢打你老人家的主意,我只敢打吃集体麦苗的羊的主意!”
“我招你惹你了,还是扒你家祖坟了,你要毒死我家的羊?都听听,朱六戒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要对我的羊下手了!”
“我说了要对你家的羊下手了吗?谁把羊赶到集体的地里吃庄稼,我药死谁家的羊!你管住你的羊不往集体地里赶,你怕啥?你要是故意还这样做,那可就难说了!”
杨晓娥跺起脚来,气势汹汹:“你时时处处维护地主的利益,打击报复贫下中农,居心何在?”
“谁是地主?谁是贫下中农?是谁划的成分?了不起啊,你的权利盖住天了,这可不是你娘家二哥卖豆腐论的是几斤几两。”朱六戒讽刺道。
“老娘说不过你还能躲不过?姓朱的,老娘的羊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娘就把你的猪皮扒下来做皮带!”
“我问你喊杨婶儿,可不敢喊你老娘,丈母娘可不是随便当的,只有周公主才有这个权利。你一口一个老娘,要是周公主醋意大发,我可打不过他。这事儿不比别的,咱姓朱的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闹起误会来脸上都无光。”
朱六戒嬉皮笑脸一通奚落,让杨晓娥颜面丧尽,感到比吃了耳光还难受。她也知道,遇到朱六戒这号人是捞不到什么便宜的,于是气呼呼地进地赶羊,把羊转移到了后山上。
朱六戒回到家,让周丹娣找过一只粪桶,铲了几锨生石灰放进去,然后拎到白龙泉下游,舀了几粪瓢水倒进去,用一个木棒子使劲搅起来。一边搅一边又掺入一些白面面。有人问他在搅拌什么时,他怪腔怪调说,这就是西门大官人毒死武大郎的砒霜,山上有野羊下来吃庄稼,他弄点真家伙要药死几只野羊吃羊肉。他故意慢腾腾这样做,以便能让更多人看到。
有人做,就有人传,这话传到张高、张丽或周公主耳朵里也许是刮大风,偏偏传到了张襻母亲的耳朵里。张襻母亲当然也对她嫂子的做法看不惯,就借着朱六戒拌药这件事提醒杨晓娥,别再去白龙泉的地里放羊了,杨晓娥翻了翻白眼说:“那又怎么样?我偏去放,姓朱的敢下黑手,我和他没完!”
张襻母亲在杨晓娥面前说话有分量,她说:“听劝不听劝在你,一旦你让朱六戒耍了,可别埋怨我没提醒你。你以为朱六戒是好惹的?你和他斗智斗勇赢过几次?那家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在他面前只有认栽的份儿。”
杨晓娥虽然嘴上硬,但毕竟心里虚。她以洗衣服为幌子,到地边上看了看,果然见麦叶子上沾有白乎乎的东西,就真的不敢大摇大摆到那块地里放羊了。但却对朱六戒恨之入骨,由朱六戒波及到任管家和王家人。
除了庄稼长势这些话题外,任管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话题来安慰王掌柜,就把朱六戒办的这件事说给了王辉。王辉木然,最后说了句:“感谢朱六戒这么重情义,告诉咱的人,犯不着为鸡毛蒜皮的事儿去得罪人。真要毒死了人家的羊,周公主、朱六戒、你和我都将卷进是非的旋涡。”
任管家解释道:“不会出事的,那不是什么砒霜,是白石灰水。”
王辉苦笑:“告诉六戒,那已经是集体的地了,大可不必为此而犯口舌。另外,我身不由己,外面的事儿你多操操心。”
任管家:“我会的。”
张湾村土改终于开始了,韩林又被启用了,和他一同下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雷亮,一个叫姚坤,代表的是管理区一级的组织。说白了就是不折不扣的正规军,是钦差大臣,他们骑着自行车,带着行李住进了张湾。
为了大规模推进土改进程,洪镇长对全镇进行了统一的协调,让曾参与过清风岭村土改的赵功牵头,借调来西岭村的马武和马湾村的严泓,组成了第二梯队,也住进了张湾村。
韩林血气方刚,干起工作来闪电带火的,他立即和张华等人沟通,在村公所干部张华、李锦、张晓等的协调下,农会成立了:李昌是农会主席,李力、张杰新、张留等人是委员,办公地点设在村公所西边解放前征粮征物的的院子里。
当村公所干部和农会干部还在讨论下一步行动方案时,王辉在张韩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来到了会场,低着头说:“土地我已在麦播前上交给了村公所,今天我把家里所有的地契、房契都拿来交给农会。”
这应该来说是个进步,但上派下来的工作队却不以为然。王辉的大儿子、二儿子相继被政府镇压了,他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财主成了众矢之的,村里很多人对他由敬重变成了鄙夷。工作队也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位教子无方的父亲。不说别人,韩林就对王辉有一种潜在的抵触。他在马湾村栽了筋头,那是罗贵故意给他设的绊马索,张湾村搞土改他不会不吸取教训,要先发制人,拿王辉开刀,争取在短时间内能够赢得“初出茅庐第一功”。
两天来韩林和雷亮、姚坤、赵、马武、严泓分片走访群众,鼓动群众起来与代表地主阶级利益的封建势力做斗争。
王辉心力交瘁,一日三餐咽下的不是饭菜,而是心泪。虽然对两个儿子的下作手段感到恨之入骨,但一想起来不免感到心灰意冷,痛心疾首。王太太也变得郁郁寡欢,整日以泪洗面,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工作队可不管这些,他们要的是轰轰烈烈的斗争场面。
对于工作队不厌其烦的启发,老百姓自有老百姓的看法,那就是巴望着早点分房分地,但对于控诉王辉的罪行,却都闭口不言。韩林、雷亮和姚坤认为,张湾村的人麻木了,或者是被王辉的假积极迷惑了。
工作局面没打开,韩林心急如焚。他喊来李力,让李力出面召集农会班子成员召开土改动员会。
李力问:“喊张华吗?”
韩林:“农会代表的是劳苦大众的利益,土改靠的是农会,村公所是政府的办事机构,两码事儿,咱召开的是土改推进会,喊他们干什么?”
“可是很多方面还得村公所出面协调,撇开他们,恐怕农会的活动没人给撑腰了。”李力担忧道。
韩林果断地说:“我给你们撑腰。”
李力一溜儿小跑,喊过李昌和张杰新后,转身又去喊其他人。
李昌刚放下饭碗,瞥见张杰新打门前经过,就匆匆出门,和张杰新走到了一起。
“杰新,农会章程贴出去了吗?”李昌开门见山。
“贴出去了,又撕掉了。”
李昌以为是暗中有人搞破坏,急问:“谁撕的?”
“韩主任指示李力撕的。”
“为什么?”李昌纳闷。
“他说章程拟定的不全面,让咱们重新拟定。李叔,不是我说灰心话,通过两天来韩同志的工作安排,我担心咱村的土改要乱套。”
“先别过早地下结论,看看再说。”
会议开始,韩林对两天来的工作情况做了总结,一句肯定成绩的话也没有,问题摆出了一大堆:农会制定的章程太笼统,不具体,不全面;张贴出去的标语宣传力度不够;对深挖揭批地主的罪行,没有抓住要领;组织群众的批斗会走过场等等,最后他说:“王辉虽然交出了房契、地契和粮食,但他未必坦白彻底。西岭村和马湾村就是教训,他的儿子愚弄劳苦大众,致使土改走了很多弯路。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子也必有其父,王辉不可能没有犯罪的劣迹,咱们得先入为主,不给他来个下马威,他是不知道马王爷多长了一只眼。”
李昌插了一句:“我和村会计拿着地弓实地测量了一下,基本与他所交的地契没多大出入。”
雷亮反驳说:“对这号人,单单触动其利益还不够,必须触动其灵魂,彻底摧灭他的嚣张气焰。”
赵功曾代表镇上主持过其他村子的土改,他的逻辑是对待王辉,从他的儿子王安、王乐身上寻找突破口,让他自己跳出来,深挖揭批小儿子王窝,迫使他彻底交代自己的罪行。马武被王安愚弄过,严泓被王乐愚弄过,自然也觉得对王辉的迂腐就是对张湾村的土改不负责任。
“可是……”李昌正要往下说,刚愎自用的韩林抢过话头说:“没有可是,土改是没有硝烟的战争,你对敌人心慈手软,敌人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你、咬你,就会再次发生农夫与蛇的悲剧。”
李力慷慨发言:“对待王辉、王窝,我们应该同仇敌忾,要用铁的手腕去严厉打击,要有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韩林赞赏道:“这才是贫下中农不屈的抗争精神!必须让这种精神发扬光大。李力同志雷厉风行,爱憎分明,活力旺盛,是我们村土改的急先锋!”
会议结束,李昌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里。不久,张杰新、张留也跟了进来。
张杰新是急性子,未等坐稳就开门见山:“李叔,我看咱村的土改难搞,走岔道了。”
张留:“咱拟定的章程让重新拟定,要添上什么分配原则,抓项目、抓产业、抓民生、抓生产、抓稳定,还要添上植树造林、发展畜牧、治山治水,还要添上批斗地主等等,这如何下手写?”
张杰新:“我看这叫胡来,他们要求添上的都是村公所的工作,他们把工作都揽了下来,架空了村公所。”
张留:“按说,王掌柜该交的人家都主动上交了,态度诚恳,现在拿着地弓量地、分地不正是时候?可偏偏还要来个深挖揭批,再挖再批土地面积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张杰新:“依我看,以后不许再提王掌柜、少掌柜,越提掌柜,爱凑热闹爱发挥的人就越多,王辉的罪孽就越大,土改中节外生枝的事儿就越多。说实话,你们也知道我父亲和王辉走的近,但在均田分房上我不含糊,我也巴不得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从个人层面上,我忘不了我父亲和王辉之间的情义;从乡里乡情上说我忘不了王辉的好处,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咱不能徇私舞弊,意气用事。我想说的是王辉的现状不容乐观。咱们换位想一想,已有两个儿子搭上了性命,又要失去土地和田产,这放到谁身上谁受得了?”
李昌插了一句:“杰新说的正是我的心里话。我现在不是同情王辉,而是担忧,担忧村里人打着土改的旗号对他采取过激行为。”
张杰新:“说是让区上和镇上的人下来配合咱们搞土改,现在恰恰是咱们商量的不为数,一切要听他们的,他们都不主张以分田均房为主,而要大张旗鼓开批斗会。”
张留:“你说韩林、马武等人不熟悉咱村的实际情况,言辞过激情有可原,倒是这个李力是本村人,难道他能不熟悉咱村的具体情况?你们看看,只说韩林动一动嘴动,他跑得比谁都快。”
李昌:“李力单纯、天真,容易冲动和发泄,做事是有些蛮干,论辈分他叫我大爷,我曾说过他别心浮气盛,可是不顶事。自从他打外面回来后,他就没安宁过。要是当兵,冲锋陷阵是好样的,当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还真不够格儿。”
张留:“真要他那时参军了,该没有现在的窝里斗了。”
原来抗战的时候,村前的公路上过队伍,十五岁的李力跟着人家跑,人家去哪儿他跟到哪儿,跟着跟着替人家背起锅来。这是一支县里的自卫武装,在清凤岭与日作战中,前方战士均已阵亡,抬担架的李力滚下山坡,也不知道在草层中昏迷了多长时间,醒来后一个人绕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前行,绕着绕着看到了他家后山上的山神庙,他又回到了家里。回来后家乡筹军资、筹军粮、募征担架队,他总是一马当先,冲锋在前。土改开始,他自然也不掉队。性格上和杨晓娥有点相似,韩林认为,由他出面去动员看热闹不嫌人挤的杨晓娥,搜集王辉所有的罪行再合适不过。
张留担忧地说:“王辉遇到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瞎胡搞,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张杰新:“弄不好,区大会上还会让王辉亮相。”
李昌叹了口气说:“你们分析的不无道理,一方面人家拿着尚方宝剑尽义务来推动咱村的土改,是为咱服务的,另一方面,尽管他们工作热情很高,但他们不是咱村人,完成任务后他们拍拍屁股走人,咱还要在村里生活,还要考虑咱生存的长久之计。我看事情急不得,撕下脸面把这些大神们惹毛了,他们就会把气撒在王辉身上,咱村老百姓想顺顺利利把地分到手就会有看不见的绊马索。咱们最好的应对是他们让干什么咱就先干什么,但咱要自己把握个分寸。”
在土改工作队的极力推动下,李力力排众议,决定对王辉进行彻底地批斗。每隔一段时间,农会都要公开举行一次批斗大会,给王辉戴上纸糊的高帽子进行亮相。会上,除了工作队的人和代表发言说几句政治话外,群众代表总是杨晓娥,她给王辉罗列了很多罪状,要王辉承认他所犯下的罪行,但王辉总是低着头只说一句话:“我剥削人,我有罪!”
对于王辉这样的交代,韩林、赵功、李力、杨晓娥等人并不满意,认为他没有老实坦白,认为他还有变天账没有交出来,游斗会上李力不是带头呼口号,就是上前去把王辉的脑袋压了又压。
杨晓娥是李力培养的典型,李力不厌其烦地动员她搜集王辉剥削穷苦人的罪行,李力每诱导启发一次,杨晓娥都有发挥的新内容。批斗会上,杨晓娥痛哭流涕控诉王辉犯下的罪行:暗地指示大儿子和二儿子与土改对着干,指示三儿子王窝投机倒把;以招赘为名,变相剥夺张程和张韩的劳动力;利用给外孙张龙和张虎送满月酒和抓周的机会,大摆筵席,大肆敛财。但揭发内容只是一面之词,只能当做线索,每次批斗会过后,工作队的人去查证王辉犯罪事实的时候,很多农户仗义执言,说王辉尽管拥有大量的田产,他这个人的人品却很让人尊重,对租户很仁慈,还在青黄不接时赊茶、赊饭、赊粮,不属于杨晓娥夸大其词说的那种民愤极大的类型。
开始时,人们对批斗会还有点新鲜感,逐而渐之,农户对这种摆样诉苦会渐渐失去了兴趣和耐性,开会的人不但稀稀拉拉,会后还出现了诸如“人在做天在看”、“舌头上除了口水都是谎言”的消极言辞。
土改工作队对张湾村村公所和农会的消极行为极为不满,多次向指挥部汇报时都要反映张湾村农会工作的颓废,说张湾村农户都被王辉收买了,很难破冰……
土改不是一个村的行动,整个县都在推进,管理区不愿意拖县里的后腿,乡、镇不愿意拖管理区的后腿,各村不愿意拖乡镇的后腿,到处都在批地主、斗恶霸、抓落后分子。随处可见决心书、挑战书和应战书。镇上对各村农会的要求是五天一推进,七天一汇报。现场会随地召开。
在会上,各村的土改负责人慷慨陈词,制定方案、落实措施、以案促改等各有奇招,什么“火车快不快,全靠车头带”;“土地是老百姓的命根根,分地就像久旱的庄稼遇甘霖”等等。唯有韩林感到自惭形秽,因为他认为张湾村的土改是堡垒,选出的农会干部都麻木了,被罪大恶极的王辉收买了。会后韩林找到洪镇长做了专题汇报,情绪激昂地说道:“张湾村的农会主席李昌工作不积极、不主动,对工作队和村公所不对接、不沟通、不配合。对下派工作队所安排的工作踢皮球、掉链子,严重存在着敷衍塞责、推诿扯皮现象。对镇上的决策搞变通,打折扣,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华而不实,甚至弄虚作假,造成了工作的极大被动。”
对韩林的诉苦,洪俊含糊其辞说了句:“等我弄清情况再说!”
宋航正在建造卫生院工地上督查,邮递员匆匆赶过来,给他带来了一封群众来信,宋航撕开一看,信上的内容令他瞠目结舌。
“尊敬的管理区领导:您好!
我们是张湾村村民,是这次要土改的村子。一听说要分田到户,全体村民无不欢欣鼓舞,热血沸腾。
我们村的土地大户是王辉,是这次土改的主要对象。自从工作队开进我们村,他很配合,主动上交了地契和房契,然而工作队却抓住他不放,始终认为他认罪态度不好,交代不彻底。
说王辉不剥削,那是不现实的,但要把‘恶霸’二字强加给他却又有点夸大其词。王辉人品不坏,每当别人遇到难处时,他总是热心相帮。工作队进村,不是商量着怎样量地分地,却是变本加厉对王辉用尽手段批斗。
强烈请求管理区领导深入张湾村,对王辉的各方面进行一个综合定性,别把王辉的罪恶扩大化,公平、公正对待王辉这类人,若只为斗争而土改,就失去了土改的本意。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土地!
新政权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
签字人:周中柱、张杰新、张襻、朱六铁、张海、马蜂窝、张留等等。
某年某月某日。”
在签字人上面是一个个血手印。
宋航不敢擅自做主,立即放下了手头工作,找到了住西岭管理区的土改办主任杜清运一起研究对策。刚好在这时,洪俊匆匆赶来,他是来反映张湾村的土改情况的,看了这封信后,也是大吃一惊:这明显与韩林反映的大相径庭。
杜清运问:“张湾村农会主席是谁?”
洪俊:“是一个叫李昌的中年人,当过支客,很会左右逢源,据说和王辉走的很近。”
宋航:“走的近是对脾气,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的老领导韩淳和王辉走得也很近,能说韩区长和王辉伙穿一条裤子吗?上面的签字人有没有参加农会的?”
洪俊:“应该有,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宋航:“上面为什么没有李昌的签名?”
杜清运:“这个不难解释,要么是村民特意绕过他,要么是村民有意保护他。一旦咱接到来信时,李昌好有个推辞,张湾人也好有个缓冲。”
宋航:“应该说,群众不到万般无奈是不会走写信这条路的。”
“走,下去看看。咱不能只听汇报,咱得掌握第一手资料。”杜清运当机立断。
几个人坐着杜清运的吉普车一路走来,车子在一个祠堂背后停了下来,他们都是清一色的庄户人打扮。
见到村子里的一个大碾盘处,那里朝阳,有几位老汉围在一起说闲话,几个人靠了过去。
宋航笑眯眯地上前:“老乡们,地里没活路了?在这儿歇身子呀?”
“冷冻寒天的,哪里还有什么活路。晒晒太阳,说说闲话。”一个戴帽子的老汉应声。
“我们还说来这里看有没有活路,整把米回家给孩子熬汤喝。”宋航继续搭腔。
一位长长胡须的老汉挪了挪位子,热情地谦让着:“来,坐下歇歇身子。要说活路,庄户人一年四季都有活路,反正是人闲不着。唉,今年不一样了,有活儿也成没活儿的了。”
“我们听说这里的王辉家一年四季都招人,就想过来碰碰运气。”杜清运憨厚地笑笑。
“你们说到他家去找活儿啊?快别朝那儿想了,他现在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手里拿着旱烟袋的老汉接口道。
杜清运:“怎么了?病了?”
旱烟袋激愤地说:“病了该好了,现在是生不如死啊!多好一个人啊,硬让工作队架着他游斗,让他交代罪行,王掌柜自己都承认自己有罪,但这些人还没完没了,不放过人家。”
长胡须:“无论王辉说什么,在工作队看来都是错的:他说他有罪,工作队说他交代的不彻底;他说他没罪,工作队说他不老实,你说让人家咋说?很多人都看不下去啊!如果说他多吃多占,我们信,但如果要说他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打死我们也不信!”
戴帽子老汉接口道:“有的人是为富不仁,但王辉和他父亲除了想方设法发家致富外,还最大限度造福乡邻。唉,没想到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杜清运:“我说我们那里在搞土改,没活儿干,你们这里也在搞土改?”
长胡须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什么土改?原来的地姓王,还知道哪是长工地哪是租子地,现在谁知道哪棵麦苗是自己的,哪棵不是自己的,一塌糊涂。改来改去改个没名堂,一分一厘地也没分下来!”
宋航:“就是现在土地到手了,地里还能有什么活儿?”
戴帽子老汉:“看来你们不是做庄稼的。麦地的燕麦、播娘蒿、牛筋草、马唐、猪秧秧、婆婆纳、小藜、荠菜、面条菜、遏蓝菜、刺角芽、泥胡菜、猫眼等等这些杂草,你不趁现在农闲把它们锄掉、薅掉,来年春上它们比麦子长的还旺实,你还想多打一把粮食,做梦吧。”
杜清运:“土改工作队都不是本村人,他们对村里情况不熟,怎么一下子就认准了斗争对象?还不是你们村人把王辉的所作所为反映给工作队的?”
旱烟袋轻蔑地“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张高的那个婆娘?”
宋航明知故问:“张高家的女人?”
旱烟袋老汉:“名字蛮好听,叫杨晓娥,实际上却是有名的长舌妇!”
宋航:“听说她是土改积极分子,是苦大仇深的苦主,是她发现了王辉为非作歹的很多线索。”
杜清运打开话头,老头们不依了,这个说,说她是捣乱分子我一百个赞成,说她是积极分子,天大的笑话!那个杨晓娥简直就不是个人,一张破嘴除了吃饭,就是搬弄是非,颠倒黑白。那个说,人不跟人同,木不跟木同,王辉的儿子犯了法,政府法办他们,大快人心。王辉这人却不同,乐善好施,古道热肠,这总不算什么罪过吧?谁若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他,谁就是昧着良心说瞎话。旱烟袋老汉更直接:如果你们几个是路过这里的,请到家里喝茶,如果你们是来看王辉洋相的,赶紧滚!
旱烟袋这么一说,老汉们警惕了。长胡须仔细审视了几个“庄户人”,指着洪俊说:“你是镇长,咋也要跟着来趟浑水?土改不分地,却把整人放到第一位,真不知你们干部是怎样想的?你们要还是为了整人,从哪边来滚到哪边去!”
几个人怏怏地离开了张湾村,宋航看了看杜清运,说:“这里离后洼村相隔不远,韩区长退下来后定居到了后洼村,咱们一起去看看老区长怎么样?”
杜清运点点头:“顺便从他口中听听他对王辉的看法。”
几个人转过公路,一起朝后洼村走去。
村口有岗哨,是一高一矮两个年轻小伙子,都戴着“执勤”的袖头。洪俊出示了几个人的路条后,问:“同志,来这里定居的韩淳同志住在哪里?”
高个子热心地说:“沿这条小道一直朝前走,看到右手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那就是他家。你是洪镇长吧?区大会上我们见过你,今天下来检查工作?”
“随便走走。看看各地的土改进展。听你们村的村干部说这里的土地已经到户,是真的吗?”
“除了机动地悬着外,房、田都分下去了。”
“你们村没划成分?”
“怎么没划?先礼后兵,对两家土地大户一动员,人家主动交出地契房契,然后对照各家拥有的田产,该是哪个成分就是哪个成分。”
“你们村没开斗争会?”
“当然开了,工作队的干部在会上念念报纸,宣传宣传政策,然后让地主登台说两句,谈谈认识,人家低头认罪了,村里人就也没对他们太过分。老百姓分了地,没有一个不说共产党好的。”
“你们村的农会现在在着手什么事儿?”
“正在核实土地证。”
“核实土地证?怎么核实法?”
“据说是以户为单位,核定家有几口人,分得的地块长多少,宽多少,面积多少,东南西北和谁的地块接邻,上面显示的可清了。”
几个人继续前行,找到了歪脖子槐树。宋航上前敲门,门开处,韩淳一见,惊喜中带着惊讶,一面亲切地让座递烟,一面吩咐老婆在院子中间放茶桌、端凳子。
几个人围桌而坐。韩淳请出了早来的张儒。两个人闲暇时经常凑在一起交流书法。张儒见了宋航等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
不一会儿,韩淳老婆端来了几碗冒着热气的蜂蜜茶,放在小桌上。
宋航关切地看了看韩淳,笑道:“老领导气色红润,田园生活不错啊。”
“真想不到你们几位到寒舍来啊,现在无官一身轻,解脱了不少,却又觉得失落了不少,闲来无事时,我就拜张老先生为师,学写书法。”
“韩区长谦虚了,相互交流,相互交流!”张儒谦虚地连连摆手。
宋航:“我一来这里,就被路边上的标语字迹所吸引了,一打听是出自张老先生之手,今日一见就是缘啊!”
张儒:“承蒙各位高看。”
洪俊插话道:“天冷了,我们来看看老领导在生活中有什么困难没有。”
韩淳:“吃喝拉撒睡都不用担心,我跟着后洼人也分得了几亩地,种了小麦、油菜和蚕豆,长势还很喜人。后洼人厚道,还给了我一分多的菜地,天干时能引泉水自流灌溉,天涝时排水有路。种的菜吃不完就送人,送不出去就喂鸡鸭鹅。惬意得很,知足了。各位,现在工作头绪这么多,你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下来巡检土改工作的?”
宋航:“也算是吧?张湾村的王辉你知道吧?群众举报他犯有种种劣迹,很有民愤,上次老区长领着刘文书和我已经正面和他打过了一次交道,应该说对他印象还是不错的,没想到他却是阳奉阴违。这次我们下来,是想侧面再了解一下这个人。”
韩淳没开口,张儒却义愤填膺:“要说对别的地方怎样斗地主,我没有发言权,用一刀切的方式对张湾村的王辉,我有点看不惯。虽然我们不是一个村子的,年轻人押着他游斗到我们村子里来了,口口声声说他是恶霸地主剥削人。单纯说他是地主我不反对,但要和恶霸牵连上,可就有点过头了,我看这样的土改无异于走马观花。凭我对王辉的印象,他这个人很正派,很有大局观念,对上、对下都是以心换心,让他这号人做反面典型,我看有点过激。不说别的,早几年躲老日的时候,他在山上送给我们村的杂面窝窝就救了不少人,像这样的人能算是罪大恶极吗?谁要说他有民愤,我呸!”
不是有缘也有缘,这回见过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