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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旷野撒泼找对手 泉边撵羊护冬麦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2-28 09:12:16      字数:9667

  诗曰:
  ——《说夏日野外露宿》
  酷暑难耐脑发懵,浑身燥热心发冷,
  辗转反侧看残月,半是清醒半是梦。
  上回说到王乐之死众人议论纷纷,都认为王安、王乐聪明反被聪明误。王窝回家,本欲领孩子们到山上送王乐一程,杨芬反对,王窝以为老婆薄情寡义,心胸狭窄。杨芬的一番话犹如一瓢凉水,让王窝不再坚持。土法上马,西岭管理区开始建造高规格的卫生院。空场上万名丹江儿女大会战的场面要多热烈有多热烈。王生牛在这里忙得团团转。工地上设立卫生所,卫生系统领导直接把县上分下来的几个实习卫生员派到了这里,杨会芬也被派到这里指导实习生的工作。宋航关心杨会芬以后的生活,就单独找她做了思想工作,在他的撮合下,杨会芬和王生牛走到了一起。杨会芬为李煜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断奶后交给了李煜的父母。在王生牛生身边,她又生了二男一女。王家大厦将倾,王辉度日如年,作为儿子的王窝暗暗前来宽慰父亲。王辉反思自己,是过分溺爱让两个儿子走上了断头台。刘贺来家看望王辉,谈到路遇张大憨,张大憨提醒王辉和王窝,要提防村里的李力,并说,王兰也对李力也抱有戒备心理,此时,王辉才意识到他的二闺女目光远大。因为她在解放时就已经看出了父亲的情绪上的大波动。面对重重打击,王辉对一切心灰意冷。他对王窝说了肺腑之言,他的最大遗憾是因为自己放纵了老大、老二,也害了他们。为了保全老三,他不惜大张旗鼓地和小儿子闹分家。张湾村土改的宣传早就开始,但没有实质性推进。倒是西岭村、马湾村的冲击波不时影响着张湾村的平静,严月投井自杀犹如一枚石子落入平静的水中在白龙泉荡起了涟漪。张带母亲和杨晓娥也为此唠起了闲话。
  张带母亲带着自豪的口气抱怨着说:“俩小祖宗一天三换,不是屙就是尿,忙都忙不过来。”
  “你们家张带真有福气,想不到雷丹凤一下子就给他生下两个大财宝,你和张晓不挠也笑。”杨晓娥羡慕道。
  “都一样,你不也当上奶奶了?你的小孙女多可爱。”
  杨晓娥嘴一撇,鼻子里“哼”了一声,抱怨道:“再可爱还不是随人家周姓?临了还不是赔钱货?这不,张丽被选入宣传队,孩子不撂给我一人了?屎一把尿一把,一刻也不敢松气。可惜了,我算是当了周家的佣人了。唉,张丽没有主见,傻里吧唧的,姓周的说啥她听啥,真想不通她的心尖尖咋是弯弯的朝外。”
  “人家两个感情深,当老的巴望还来不及呢!”
  “话是那样说,可我总觉得是我家闺女瞎了眼了,找了个窝囊废。论本事张丽与别家的姑娘比不着,但说起哼曲儿,张丽算得上百灵鸟。你说,她的嗓音咋那么好呢?要不是当初她迷了心肝眼,找个当干部的还不容易吗?”
  张带母亲心想:我家儿媳不一样选入宣传队了嘛,在我面前你夸什么嘴?有心想回奉她两句,唾沫咽了咽,转移了话题道:“你听说了吗?严海那个俊丫头跳井死了。”
  杨晓娥发挥开了:“听说了。还不是王辉那个大王八羔子对人家动手动脚,被孙俊抓住,孙俊让严月当众脱光衣服,严月至死不从,不得已才走了这步路的。”
  “不会吧?听说王安现在是农会主席,红得发紫,他会这么下作?”
  “哼!谁不知道他在张湾村住的时候就游手好闲,死鸭子也要挤出一个屁来,什么丑事干不出来?”
  “听说张大憨的老三送了两条毡毯和二十块银元给严家,没想到穷得没裤头穿的张老三现在也财大气粗了。”
  “这话糊弄你们老实人行,你们也不想想,张韩有啥家底能拿出二十块大洋?还不是这老家伙没脸出面,才借张韩之手安慰一下严家?”
  “真要是王掌柜垫的本钱,那张大憨为啥还要口口声声骂他家老三是败家子?”
  “那是唱双簧,唱双簧你懂吗?王辉猴精猴精的,又遇到个刘贺明里暗里给他出谋划策,他什么戏不会演?”
  “可现在那个姓刘的在山上啊!”
  “王囡和张韩闹腾了几次事儿,哪次不是刘贺出面摆平的,好像那个野丫头跟他的亲闺女似的。算了,不说人家了,扳指头算算,妮儿今天该回来了,我回家给她包饺子吃。”
  “可不是,我也得给我们家丹凤做顿好吃的。”张带母亲说。
  还没等杨晓娥挪步,张华赶过来,神色严峻地说:“杨婶儿和大妈都在,我给你们透个信儿,恐怕丹娣、丹凤和张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怎么,另有任务?”张带母亲也站起身来。
  “我刚刚送走镇上的外调人员,他们下来了解情况。”
  杨晓娥有所警惕:“了解这几个女娃娃干什么?提拔她们当干部?”
  张华表情有些不自然:“说她们涉嫌蛊惑严月自杀,她们现在已经被控制。我领着他们找了王囡、王窝、杨芬、张杰新、张襻等人,主要问这些人严月以前和她们发没发生过正面或间接冲突。都说严月在这儿当保姆是老日投降以前的事儿,那个时候雷丹凤还没来,张丽和周丹娣也都是怕出门见人的女孩子,说她们做诱因导致严月跳井自杀,打死也不信。”
  “怎么可能?人现在在哪里?”杨晓娥手里的韭菜掉到了地上,追问了起来。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人家只说是把她们控制起来了,押在哪里我可就说不清楚了。走时办案人员让我问问你们,在她们动身到镇上、区上演出之前有什么反常,你们可以直接找村公所反映,我们手中有了材料也好帮你们打探打探消息。”
  “我的娘嗳,天塌了,天塌了!”杨晓娥一叠声地喊了起来。
  周丹娣、张丽、雷丹凤被抓,又在村里留下了不小的震动。王辉知道这件事后,心里更像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严月之死会不会是王安耍的什么手腕?按理,王安在西岭村,三个女孩在西岭管理区宣传队,接触的机会不多。但是,知子莫若父,他太了解王安了,嫁祸于人、蒙混过关是他的拿手好戏;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自作聪明是他的“过人之处”,这小子,弄不好会自己搬砖砸了自己的脚。
  王辉正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又一闷棒击得他眼冒金星:王安被抓,不知道送到了什么地方。此时王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如坐针毡。不久,办案人员找上门来,了解赵大明的死因,参与埋葬赵大明的王窝、朱六戒、周公主、任管家等人都分别给人家说了当时的过程,并且签字画押。
  至此,赵玉海的儿子赵大明的真正死因和王辉在山上躲难时所发现的“坟头”才真相大白。
  王安一出事,王辉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以前人们对他充满了敬畏,土改宣传时对他是观望,然而,现在却是鄙夷。爱屋及乌让他体味到了世态的炎凉,他不埋怨任何人,要埋怨就埋怨他教子无方。
  周丹娣、张丽、雷丹凤被放回来的时候,她们对家人哭诉了她们的遭遇,说王安指挥张九带着几个民兵抓她们、审她们、又绳捆索绑把她们送到镇上去的过节。张湾村的人本来就是亲戚连亲戚,那种朴素的乡邻情愫是融在血脉中的浓浓汁液。王安为了搅浑水,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故意转移视线,引起了张湾人的公愤,这种公愤对王安本人没多大影响,却无形转嫁到了王辉身上。杨晓娥在他家房前房后大骂王安是婊子养的,狼心狗肺,卑鄙无耻,越骂越难听,连祖宗十八辈也捎带上了。一声高一声低的叫骂声传来,王府上下的人哪个没听到,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只有咬烂舌头,血往自己肚里流。
  王安一躺下,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家财,什么权利,什么尊严对他来说都没一星大点的作用,但对王辉来说,却是致命的打击。尤其是当徐管家领着王权等几个孩子来找他,他更感到是万箭穿心。当徐管家告诉他,西岭村的家产全部充公的时候,他丝毫不为之心动。
  王安家破人亡,险些要了老命,他寝食不安,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在家里设香案拜神仙,求菩萨保佑他的老二和老三无灾无难。然而菩萨却没满足他的所有愿望,只庇护了憨厚老实的小儿子,又让老二命断于大浪淘沙。
  王太太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王辉更是朝不保夕,有时候脑海里一片空白,有时候一团乱麻。王窝打门前经过,他喊:“老三,去喊任大管来,你也来。”
  不久,王窝和任管家一同进来,任管家安慰道:“掌柜的,想开点,好死不如赖活着,千万别往死胡同处钻。”
  王辉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任大管,你辛苦一下,把长工、短工的账算清楚,把柜上的银子取出来兑换成人民币,该给人家兑现了全部兑现。原来商定的一等工、二等工的标准,统统按一等工计算,不足年不足月的统统按足年足月计量。往年讲的损坏东西要扣工钱的话也不要再讲了。”
  任管家迷茫:“按规矩不是过小年时算清工钱吗?”
  “往年的黄历翻不成了。账结清以后,解散了长工们。清单你让老三过过目就行。”
  “那咱的地呢?”王窝问。
  “什么咱的,那是我的。让张晓丈量一下,全部交给村公所。”
  任管家有些迟疑:“这……你不多少给老三留一点儿?”
  “钱算什么?田产算什么?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给他只能是留下祸水和灾难。”
  王辉没再说下去,挥挥手,意思是不让他说下去,让他们离开。
  伙计们领了钱,一人兑了十元钱,割肉、打酒、买豆腐,在朱六戒家的两间土坯房里聚餐。
  菜上齐后,几个人边吃边说些闲话。
  张带:“当时我一听说雷丹凤被扣留,我就想到她们是被冤枉的。奶奶的,却根本没想到这事儿与王安这个龟孙子有关。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听雷丹凤一说过节,我真想出出这口恶气。哼哼!王安罪有应得,没了和尚还有庙,我就准备找茬把老家伙暴揍一顿,还是后来雷丹凤拦住了我。我爹也拦着我,他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抖露出来了打死万铁嘴的教训,让我别引火烧身。”
  张杰新:“说实话,别看张丽是我的堂妹,我一听她受的委屈,肺都气炸了。不光咱,张湾人哪个不说王家人不地道的。”
  张襻:“这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安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小时候都在白龙泉里摸鱼打水仗,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一个泉眼里吃水的份儿上,也断然不该朝她们背后打黑枪。他不仁咱不义,血流出来一般红,我真想避过王家人把他儿子绑起来在柴垛里藏两天,这就叫父债子还。”
  周公主:“我和六师兄商量好的,一人担一挑粪到王家大院里泼,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伙计们不是软柿子,想咋捏就咋捏,是六师兄最后变卦了。”
  朱六戒:“不是我要变卦,说实话,谁侮辱我们家丹娣,我就和谁过不去。当我们把大粪挑到大门口的时候,王力出来了,见了我和周公主,一人给了我们一颗山枣,他天真地喊了一声‘叔叔’,我的心都碎了,一下子改变了主意,示意周公主把粪挑进王兰那块菜地里。在地里周公主和我争执起来,说我是怂包。我认为丁是丁,卯是卯,要是王安在这儿,剜他的眼珠子也不亏,但人家政府已经替咱出了气报了仇,咱要是在激情之下再在老掌柜背后捅刀子,那就是落井下石。这殃及的不仅仅是老掌柜,还要波及到王窝、杨芬和这些不谙世事的娃娃们。咱就是图得了一时之快,事后咱心里能坦然吗?”
  周公主:“当时我不理解六师兄这一套,后来想想六师兄的想法还是对的。没料到老二又出事了,看看王辉度日如年的样子,我反倒高兴不起来了。”
  朱六戒:“这个王老二阴险得很,从府上要走了张京,拆散了张京和严月,又唆使张京干坏事,结果搭上了性命。”
  张杰新:“张京不是咱们村里的人吧?”
  朱六戒:“底细我也不太清楚,倒是听老掌柜和任管家说过一回。张京在老家杀了个地痞,和父母逃难逃到咱这里,遇到母亲害紧病死在马蜂窝那里,记得那次我和周公主都去抬过棺。王掌柜安葬了他母亲,父子俩便留在王府扛活儿抵债。王老二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从这儿要走了张京,徐琴又牵线搭桥让张京在马湾成了家。他本来是逃难,没想到却逃到了鬼门关。”
  周公主:“给王老二吃花生米便宜他了,真该对他千刀万剐。”
  张杰新:“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张带:“是啊,王老二的脑子比算盘珠子还活,他老婆徐琴是泼妇,说话像刀子,但没出头露面干多大的坏事儿,人家在土改中却没事儿。”
  周公主:“有些事儿也真让人难猜,王老三待人处事上还说得过去,他和老大、老二是亲兄弟,人与人的差别咋那么大呢?”
  张杰新:“凭良心说,咱们给老掌柜干活,老掌柜没有外待过,在生活上、待遇上、言语口头上都把咱们当人看,从这方面说,我还很高看他。”
  张带:“可不是,这次发工钱,不足年不足月的统统按足年足月给发,秋租、外账一律免收,换了那些守财奴,未必能够做到这一点儿。”
  朱六戒:“西岭村土改揪出了王安,马湾村的土改整掉了王乐,下一回轮也轮到咱张湾村的土改了。”
  然而这种想法太乐观了。
  
  张湾村的土改是断层的。早在试点村开始之前就有了轰动,那时也只是宣传发动。张华在干部会上传达过,在群众会上宣传过,提出的口号是“抓土改,促生产”,然而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过了霜降的时候,口号变了,变成了“抓生产,促土改。”精神也变了,丹江流域的土改暂告一段落,这源于区行政专署的扈副专员的电话讲话。
  讲话的主要内容是:土改的主要目的是要让老百姓丰衣足食,丢了发展生产而去抓土改就会丢掉来年的饭碗,土改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丹江流域的地形地貌特殊,分山地、旱田和河滩地,播种小麦有时差、讲墒情。农谚常说:“寒露到霜降,种麦莫慌张,”“霜降到立冬,种麦莫放松。”从寒露到霜降各地没有犁出来的地很多,开播的面积就更少了,误了农时就要误了一季子的收成。所以,目前的主要任务是组织群众整地、犁地、耙地、碎土、施肥、耕种、补苗,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人民战争。在生产运动中,党员干部要充分利用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力,整好地、施好肥,播好种,一方面要群策群力、集思广益,抓好生产;另一方面要相互监督,尤其是针对那些拥有大量封建土地的种粮大户,在生产中仔细观察他们的表现,用劳动改造来促土改。已经着手土改的村子边生产边土改,尚未轮到土改的村子不要急功近利,要先生产后土改。
  此时马湾村属于已经着手土改的村子,王生牛在那里把握得很好。张湾村是在先生产后土改之列。
  根据扈副专员的电话会议精神,各县、管理区、镇和村公所都对各地的工作思路做了调整。
  张湾村根据镇上提出的“重中之重的任务是要麦播”的工作方向,统一收回了所有的平地,不管大户、小户的平地,统一拔掉地橛子。
  老百姓知道“种好的麦,锄好的秋”。种麦错过时令和墒情,都会让一季子庄稼抓瞎。往年种麦由地主、富农和佃户操心,今年种麦王辉还敢往地头上站吗?影响小麦产量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是施肥是否到位,为此,村公所组织村里男女劳力朝已回收的地里运肥,无论你是张家、李家、王家、周家,家里的人粪尿、草木灰、墙土、猪粪、牛粪、羊粪等等统统充公,全部运到地里。
  另一个比较果断的措施是无论谁家的牛,只要膘肥体壮,只要犁把子选中,套上就可以耕地、耙地。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王辉家的牛和驴。张镯领着民兵到王家沟拉走了所有的牛,王兰有心想拦下一两头,想起了父亲托张韩捎回来的话,就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等山下的地犁好耙清以后,张程和刘贺才开始动手。
  劳力们都集中到了犁耙过的地里砸坷垃碎土,以免这些土疙瘩干定后压制小麦发芽。
  那天下午杨晓娥扛着响子一摇一摇从路东走来了,来得较晚。此时,地里已经是黑压压的人群,人们一字排开,抡着膀子,用响子一下一下把脚下的垡子砸得四开花。响子是庄户人的常用农具,一个木头疙瘩上安一个把,专门用木疙瘩来对付土疙瘩。大兵团作战,来得早了说几句乡野土话解解闷,来得晚了却要遭到众人的嗤笑。杨晓娥也自感没趣,正准备不声不响找个豁口下到地里,谁知道怕处有鬼,痒处有虱,朱六戒发现了她,大叫:“杨婶,我们就要收工了,你来上工了?是不是在家坐月子啊?”
  众人都扭头朝她看,臊得杨晓娥恨不能揪几把红薯秧子来遮住脸。她受到奚落,自然得找垫背的,她扫视了一眼旷大的耕地,质问带队的张镯:“是不是各家各户都派人来了?”
  张镯:“都有活儿。”
  杨晓娥:“那张程家和张韩家咋没派人来?”
  张镯:“集体派张韩和刘贺外出买竹子去了。”
  杨晓娥:“怎么轻省活儿都是他们的?”
  张镯:“买竹子是集体需要编牛笼嘴,张韩会赶马车,刘贺会编牛笼嘴,都是技术活儿。”
  张留抢白道:“杨婶,你要是会编牛笼嘴,你留家。”
  朱六戒嬉笑:“杨婶会编羊(杨)笼嘴。”
  周围的人偷笑。杨晓娥脸上更挂不住了:“我编猪(朱)笼嘴给你戴上。”
  忽然杨晓娥看到王窝和杨芬躲躲闪闪在西边砸垡子,就冲王窝大喊:“这地是贫下中农的地了,姓贫不姓王了。你们还想来抢种啊?”
  “我们来砸垡子。”王窝低着头说,现在在人面处他根本不敢抬高腔了。
  “老贫的地用不着你瞎操心,收起你复辟变天的美梦吧。”杨晓娥不依不饶。
  “杨婶,我们真的是来参加生产劳动的。”杨芬也是低声下气,与当年少奶奶的风度截然不同,低声下气里包裹着忍气吞声,“我爹已经把地交给了村公所,不信你回去问问张村长。”
  “是交?说的好听,我看是甩包袱。老狐狸剥削人剥削惯了,不忍心土地被没收,是让你们来看事态的,根本不是来参加生产劳动的。狗改不了吃屎,剥削和压迫永远是地主阶级的贪婪本性!”杨晓娥不知从哪里学的这一套,全是新词。
  “杨婶,我们真没有胡思乱想。”杨芬还要说,王窝“吭”了一声,意思显而易见,再多说也没用。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杨晓娥越说越过瘾,用响子把一个土坷垃砸的粉碎,话里有话说,“有首歌里唱得好:‘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再顽固的垡子也会让你粉身碎骨。”
  开始的时候人们听杨晓娥戏弄戏弄王窝两口子还能解解恨,但她却把这当成曲儿唱了,庄户人心底那份朴素的正义又倒向了王窝两口子身上,对杨晓娥无休无止的“爱憎分明”鄙视起来。
  周公主已经到了地中间,也觉得岳母有些过分了,扔下响子来到路边,对杨晓娥说:“妈,人家下地干活是村公所干部上门喊的,你咋时时处处和人家过不去?不想干了你回去!”
  这无异于打了杨晓娥的耳光,她尖叫起来:“哎哟,老娘还用得着你来教训?死妮子瞎了眼,咋找了个这样扔不远、摔不烂、砸不匾的茅缸石!”
  “你……”周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看着岳父张高也在这里,他真要把她像夹麦个子一样夹回去。
  朱六戒在张镯身边,悄声对张镯说:“你是民兵连长,你得出面了。若不然,她不知要搅和到什么时间?”
  张镯走过来,威严地喊道:“朱六戒,喊上几个民兵把王窝和杨晓娥绑了,送镇上劳动教育班里接受改造和学习!”
  张镯端盘子的喊叫声是一绝,他一开腔,声如洪钟。朱六戒心领神会,当即大喊:“张连长发话了,咱们得一切行动听指挥。王顺、马辰、李堡、周二晃、李力、李祹过来,拿上家伙绑人送人喽。”
  杨晓娥一愣,慌了:“张连长、朱同志,我斗地主,犯了什么王法?”
  张镯严肃地说:“你斗地主没犯法。但是,你不积极参加生产劳动,上工迟到,违反了村规民约;你出言不逊,无故对别人进行人身攻击,违犯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的第五条‘不许打人和骂人’,你们都得到镇上去,先接受接受思想改造和劳动改造吧!”
  “要送你该把地主送去改造,我是贫下中农!”
  朱六戒:“咱这里土改还没有开始,谁给划了成分?这里没有地主,人家王窝也是贫下中农,和你平起平坐!”
  李祹也说:“贫下中农并不高人一等,马湾村的李典、张京是不是贫下中农?不照样被政府镇压了?你来晚了,不积极参加村里的劳动教育,你先到镇上的劳动教育班里体验体验生活!”
  李力不知处于什么目的喊了句:“杨婶,你去那里就不用看孩子了。”
  干活的人开始起哄:“送去,送去!”
  “让张高叔给你送饭。”
  “凭你的本事,弄不好还会在劳动教育班里捞个班长当当。”
  杨晓娥蔫了,急忙说:“张连长、朱同志,低头不见抬头见,看在乡里乡亲的份儿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朱六戒趁机朝张镯眨眨眼,装起了好人:“连长同志,现在抓生产重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吧。该砸垡子了砸垡子,该卖豆腐了卖豆腐!”
  张镯威严地挥挥手说:“下不为例!”
  那天下午干活,其他人有说有笑,杨晓娥一言没发。
  张晓及时统计当天谁出工了,在村部前的黑板报上一天一公布,等麦收后能多分几斤小麦。
  施了肥,犁了地,耙了地,平整了地,只等着朝地里撒麦种了,可麦种哪里来?张华朝镇上跑了一趟,洪镇长说全镇断种情况严重,让村里自己想办法筹集种子粮。往年是王辉和任管家在操心留种,今年他的粮食早就交给了村公所,村公所把粮食分了,现在就是拉出王辉天天批夜夜斗也不会让他屙出种子粮来。为此,村公所干部们召开紧急会议,商讨种子粮的解决方案,最后确定由村公所出面召开一个募捐会,张华在会上明确表态,谁向张湾村公所交一斤小麦,来年麦收后村里偿还一斤五两小麦,统一按16两秤,募捐多少张榜公布。
  这一招果然凑效,仅两天时间已完成了种子粮的预估数。后来洪镇长听了张华的工作汇报,认为这一举措切实可行,很快,这一成功经验在整个镇、甚至西岭管理区推广开了。
  天不作美,淅淅沥沥下了六七天雨,这雨仿佛不是下在麦田里,而是下在庄户人的心田里。种不上麦子只能喝西北风。
  好不容易等到天晴,地湿,人畜难进地,等到能播种的时候,立冬已过去了好几天了。
  种过地之后并不是说就结束了农忙,因为立冬以后,要开始大规模挖红薯,不然就会冻烂在地里。在丹江流域,红薯虽属粗粮,但却是主粮,冬春季节的早饭晚饭离不开红薯下锅,夏天里能让人填肚皮的是晒干的红薯干。挖好的红薯不容易储藏,有时候放到窖里也不安全,最好的储存方法是擦成红薯片晒干。红薯秧子也是宝,翻晒干后是猪马牛羊的好饲料。等把红薯收拾到位以后,人们已把厚重的棉衣披上身了。
  再说任管家也根本没料到新政权成立后,风云变幻的局势会如此迅猛,生活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他内心充满了恐惧。当然他担心的不是自己在土改中受到连带,因为看看西岭村的徐管家,马湾村的陈管家,一个被划成了上中农,一个被划成了富农,家产上部分东西被均分,其他方面没受多大影响。他担心的是曾经红火一时的王府却面临着灭顶之灾。他是王府管家,自然住在王府里,相对别人,甚至自己的家庭来说,王辉对他安置的相当不错,夏不漏雨,冬不漏风。来客作陪时总要喊上她,更让他感动的是,王辉从来没把他当成外人,称呼上一直是任大管。现在王家接二连三出事,大厦将倾,他是走是留,拿不定主意。
  按理,他应该留在王府,和王辉一起应对土改。如果“大雁有难各自飞”,他姓任的做不出来。但现在王辉自动住进了刘贺曾经住过的两间柴屋里,他却住的比掌柜的好,这让他心里感到极不自然。如果因为这离开王府,王辉会怎么想呢?
  任管家心里很纠结,就把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对李昌说了,想听听李昌怎样看待这件事儿。
  李昌说:“这个时候你离开确实不妥。应该说,他在咱张湾村的威信还是有的,他没有民愤积累,却有济人所困之誉,张湾人不会对他过分。对他产生不利影响的是他的两个儿子,他们被执行了,躺那里不动了,黑锅会让他们的父母去背。你这时候离开,不但村里人不会高看你,王辉在大院里更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了。往年这个时候,他让你陪着到各地块看麦子长势,有没有牲口在地里糟害庄稼,今年他没法出门。换了咱,咱也没法回避身后的眼睛,还会让一些平常对王府抱有成见的人在背后做文章。依我看,你在天暖和的时候多下下地,多找点话题,这样才能有机会多接触接触他,给他个心理安慰。唉,你没看王掌柜现在的状况是生不如死啊!”
  李昌毕竟是踩百家门的,看法果然不一样。掌柜家有难,管家就应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默默无闻做份儿内的事儿。人家徐管家、陈管家在这方面做到了,他呢,是也得出去走走,给掌柜的当当耳目,以减缓掌柜的寂寞和痛苦。
  从秋收以后,任管家就没下过地,王辉没喊他,他不敢盲目。他受了李昌的指点以后,真的信马由缰地到王家的租子地、长工地里转悠。他当然知道这些地已经姓公不姓私了,但职业的习惯使他忘不了和掌柜走过的风风雨雨,他还是想看看这些地里庄稼的长势。当他转到白龙泉那个地方时,发现几只羊正在地里啃麦子,他知道这是杨晓娥家的羊。那是一个刺儿头,不敢惹,于是就本能地从路边的一个玉米秆垛上抽取了一根玉米秸秆,进地撵羊。任管家一边撵,一边说:“放羊的,看着点儿,别到庄稼地里糟害麦苗儿。”
  杨晓娥从避风处钻了出来,拖着长腔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任管家替主子看庄稼来了。论天文地理、四书五经、算盘珠子,我们都不如你,但论起种庄稼来,你却是个外行。你知道不知道,冬天的小麦要控制旺长,让羊吃点麦尖尖,明年能增产增收呢。”
  朱六戒正在白龙泉洗萝卜,听到这里回奉道:“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既然是这样,你咋不把羊赶到你后山上的麦田里去控制控制旺长呢?却来这里打集体的主意?”
  这等于打了杨晓娥的脸,她气不打一处来,不干不净骂道:“原来这里还有只野狗窜出!一个看门狗,一个大疯狗,一呼一应出来伤人。全然不把贫下中农放到眼里。轮到咱这里土改时,哪只狗狂吠得起劲儿,政府先毙哪只狗!”
  蝴蝶起舞蜻蜓飞,更新就在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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