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天牢惊魂

　　是夜。何疯子已经彻底冷静了。正要吃牢饭，忽然觉得气氛不对。烧鸡、肘子、大米饭，还配了一盘炒青菜。最离谱的是，那笑容可疑的牢头居然还小心翼翼端来了一壶酒！
　　“啥意思？要杀头？真的要杀头？妈呀，原来这是最后的晚餐！”何疯子大脑嗡地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情急之下，恼恨大叫：“未审即斩，法度何在？”
　　那牢头笑咪咪劝道：“别急呀，把饭吃了再说。来来来，先喝两盅。”
　　何疯子瞪视眼前美食，连连后退：“我不吃！吃了就得上路。更不喝酒，谁知道酒里是否加了砒霜？”
　　牢头怪而问之：“为什么一定是砒霜呢？”
　　“这么说、难道是鹤顶红？”何疯子更加确信酒里有毒了。
　　牢头温言劝道：“看你说的，真要送你上路，谁在乎你吃不吃饭、喝不喝酒呀？一根绳子岂不更省事？吃吧，喝吧，忘掉那些烦心事。吃到肚子都是自己的，没事儿。”
　　何疯子直接耍起无赖：“那你每样先尝一口。”
　　“没这规矩。”牢头笑了，“逍遥郎，你也算一号人物，纵横朝野、叱咤风云，名头响亮、天下皆知，怎地如此惧怕死亡？”
　　“废话！谁不怕死？我能拖得一刻是一刻。”
　　“你可真逗。”牢头微笑，“不吃也罢、不喝也罢，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或是要给什么人传话也行，趁我还在。”
　　何疯子一听这话，知道今日非死不可。他有太多的事放不下，想到满屋金银、偌大的三水瓦舍和可心的巧儿，万般不舍，顿时泪水长流。
　　“你可告诉我那可心的巧儿，疯子真的很爱她，可惜娶进门后三天未沾身。她是我真心爱过的第二个女人——不对，不对不对，以前还爱过班花白若菊呢。巧儿是第三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揭过。接着说正事。我死后，她若守寡，家里的一切都归她。虽说三水瓦舍在我名下、御赐的金银财物也是因我而得，但都给她。毕竟她才十多岁，立个贞洁牌坊都当之无愧。若她改嫁，我又能说什么呢？毕竟她年轻力壮，守节太难熬，再说谁信呢？寡妇门前是非多，嫁就嫁吧，但须搬出三水瓦舍。顺便告诉秦歌：我嫉妒他，但不恨他，谁让他的八字比我好呢，这都是命啊。还有，还有就是我、我，我曾失身于李睦然，实在是两情相悦、鱼水之欢，当时端的是天崩地裂、杀声震天！这件事对不起巧儿，不妨也告诉她。她若原谅我，还坚持要改嫁，可拿三千两银子的精神补偿费。人心都是肉长的吗，也不能扫地出门不是？其它的就不考虑了。”
　　牢头觉得奇怪：“那剩下的金银呢，给谁？”
　　何疯子恨不得咬碎满口钢牙：“给秦歌那厮！毕竟身后事还得他操办。”
　　牢头哦地一声，说：“看来没我什么事。”
　　“你也想要啊？那，你跟秦歌说：就说我说的，给你二十两。是白银，不是黄金。但你今天得多陪我说会儿话。”
　　“啊，二十两白银啊？”
　　“不少啦。十两银子三间屋。给你二十两，小户人家整整齐齐一院房啊。”
　　“嘿嘿，呵呵，一院房？好啊。接着说，还有啥放不下的。”
　　何疯子抽泣数声，歪着头想了想说：“如果可能，传话给濮王李泰。告诉他：除秦歌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他提高了我的生活质量，是他平等视我，是他送我三水瓦舍，还是他送我一个可心的娘子。好人、好人啊。不过，你说你造的什么反呢？有钱有势，葱花鸡蛋拿马勺炒着吃呢，好好的日子不过，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还滚出了京城。唉，想想他也可怜。”
　　何疯子看一眼牢头，见他依然平静，很认真地在听自己的遗言，慢腾腾说道：“告诉陛下，他以前答应我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金口玉言，不能反悔，否则，天下共讨之，我就是死了也鄙视他。何疯子身死之后，所有拿得动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都须殉葬。切记埋深些，后世盗墓贼那都是手持高科技得神探！他答应送我的东西都是宝贝，不能便宜了盗墓贼。还有，请陛下允许将我与李睦然葬在一处，坟头加高三米，坟前立碑，碑文上须得有‘大唐四品逍遥郎何风致与爱妻李睦然合葬之墓’字样。关于我本人得生平事迹，不可草率，须浓墨重彩地写。重点是我游戏人间，神乎奇技、无所不能的传奇故事。造出了飞机大炮和坦克，种出了高产粮蔬和水果。指挥过千军万马与唐王对垒，还险些儿获胜。——万不可漏掉伴驾飞行的光辉事迹！更不可遗漏我舍得一身剐，毁了滑翔机，拯救了皇上、拯救了诸位大臣和不知道还有多少当处斩的人员这一舍生取义的英雄事迹。这是重点。要挥动如椽之笔，以春秋笔法，尽其所能把我刻画的高大些、正面些。文字吗，可惜欧阳询几年前死了，马马虎虎，那就褚遂良吧。石匠呢？在大唐我一个都不认识，那就随意吧。”
　　牢头疑心顿起：“你啰里啰唆、滔滔不绝，宛如滚滚长江永无穷尽，是在拖延时间吧？”
　　“废话，值此读秒时刻，每拖延一秒都是赚来的。别打断我，正说正事呢。你要把我所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告诉秦歌，碑文由他润色，丧事由他操办。”
　　说到秦歌，燃起一线生机，忙说：“麻烦你通传一声，把谏议郎秦歌叫来，我有话说。”
　　“不必了吧？谏议郎很忙的。听说正带人修复被阁下破坏的滑翔机呢。”
　　何疯子忽然绝望，急了：“你把他叫来、务必叫来！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话！你若将他唤来，我家里有皇上赏赐的黄金白银，分你一半！”
　　“方才不是只有二十两白银麽，怎地忽然大方起来？”牢头嘿嘿冷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此言不谬。黄金白银那可是好东西。听说皇上赏赐的还真不少。还听说你把皇上赐给谏议郎那一份金银也搬走了？啧啧，果然好兄弟。不过，你所许诺于事无补，我也怕杀头。我干牢头二十年，还没有人能从这天牢里活着出去。要我说，何先生、逍遥郎、世外高人，上命难违，你就认命、安心地上路吧！想开些，生死不过一场梦。一杯美酒下肚，痛痛快快走人、潇潇洒洒上路，要是还有一口气，就吼一嗓子：‘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您瞧，多威武、多硬气，如此你我都省事。”
　　何疯子觉得再难拖下去，绝望问道：“今夜必定杀我？”
　　“嗯呐。”
　　“再无转圜余地？”
　　牢头真的好耐心：“何先生，拖字诀没用。您若胆虚，三千两银子，我找几个人帮你？保你一丝儿痛苦也无。”
　　“三千两？你好黑的心！”
　　牢头沉下脸，再不理他，站起身朝外走。
　　何疯子一把抓住牢头，将他按在椅子上。
　　何疯子彻底绝望了，嚎啕大哭。忽然想到秦腔《斩李广》中李广在最后绝望时刻的唱段“七十二个再不能”，觉得其悔恨之情感同身受。当即止住哭声，扯起嗓子唱了起来。
　　“好不悔恨呀！好一似鲤鱼吞了钩，我今日遭害要斩首——不对！索性把词改了吧。我今日遭害喝毒酒。再不能游玩石贬峪，再不能大唐西市走。再不能三水瓦舍逢李泰，再不能与俺那聪明伶俐、知疼知热，温柔体贴、人见人爱的巧儿再牵手------”
　　哇地一声，毫无征兆，何疯子不唱了，就地一躺，放声大哭。牢头似乎司空见惯，无动于衷，端坐不动，也不催他。何疯子不哭了，翻身坐起：“牢头，三千两太贵！给你二百两，帮爷上路！”
　　“不成。三千两是行规，少一钱都不行。”
　　何疯子越想越生气，腾地站了起来，戟指骂道：“爷我索性不给了！这他娘的什么世道！我救了皇上的命却要被皇上杀害。所有官员都明白我忠君之心，却无一人为我说话！更可憎的是秦歌，平日称兄道弟，关键时刻借故脱身、躲着不见。我就要被杀，他却去讨好皇上，修补什么滑翔机！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斯文败类！难道堂堂大唐只有何疯子一人堪称忠义之士？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大义凛然，关键时刻却都是明哲保身的猥琐之辈！你这牢头也是，白活五十岁！明明有银子赚，却错失良机，天下居然有这等傻瓜！”何疯子越说越恨，越骂越觉凄凉，把心一横，对着胸脯一掌拍下，“来吧，伺候爷上路！”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牢头见状，急忙又倒一杯：“是条汉子。何爷，一杯半死不活，人受罪。再来一杯，这样痛快。”何疯子目光蔑视，横他一眼，抓起酒壶，咕嘟嘟一饮而尽。他想摔壶一展豪气，却发现酒壶是银器巧雕，那本已高高举起的手却轻轻放下，顺便还欣赏了酒壶上的图案，啧啧称奇。再看酒杯，亦是同款。“啧啧、啧啧，真不错！这要是带几个回去——”
　　只听身后一个鬼气森森的声音说道：“顷刻间就要死了，却贪念不绝。果然是何疯子本色。”
　　何疯子急忙回头，看到是秦歌，惊喜交集，把臂飞泪：“你可来了，救我！”说着话瘫倒于地。
　　秦歌伸手扶他，笑嘻嘻说道：“来接你回去。”
　　何疯子痛悔自己刚才太冲动了，坐在地上唉唉而泣：“回不去了。我喝了毒酒。这牢头心如蛇蝎，是他逼我喝的。”
　　秦歌惊呼：“哎呀，你真喝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呀！”何疯子上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涕泗滂沱，嘴里一连串说着死了死了，悔恨之情无以言表。秦歌见状，觉得差不多了，夺过酒壶看了两眼，笑道：“哦，好像拿错了。这壶不是毒酒，是我给你备的接风酒。酒是李宸颖亲酿，酒壶和杯子是李君羡将军生前使用过的旧物。”
　　何疯子翻身而起。对着秦歌左看右看，一阵狂笑，继而却突然发怒：“你在耍我！刚才是不是躲在暗处看我的笑话？”
　　秦歌笑得耐人寻味：“这个，怎么会？”
　　何疯子有些茫然：“还未经过三司会审，怎么就把我放了？”
　　“众大臣求情、皇上恩典。”
　　“你呢？难道你侧身事外、一言不发？”
　　“我只负责接你回去。”
　　何疯子十分恼怒，白他一眼，催促道：“那还等啥？前头带路！”回过头还不忘骂牢头：“狗东西！戏弄老子，差点儿被你吓死。”
　　牢头呵呵笑过，也不在意。只是在何疯子临走时提醒道：“逍遥郎切莫忘了欠小人二十两银子。”
　　何疯子余恨难消，恶狠狠瞪他一眼，伸手拿走了精美的酒壶和酒杯。
　　于路终究不安，何疯子指指天上，问道：“那位，那位会放过我吗？”
　　秦歌微笑道：“我来前陛下对我说：‘何疯子太猖狂了，居然敢违抗朕的意愿，差点气死我。必须给他点教训。秦爱卿，虽则何疯子出于忠心，但忤逆君王必须受到惩罚。这样吧，隔墙丢砖头——吓吓他算了。’”
　　“真是一块儿好砖！所以你就和牢头配合，看我的丑态？”
　　“是啊，挺享受的，要不然怎么向陛下汇报呢。”
　　“真不是东西！”
　　“你骂谁呢？”
　　“我——嘴严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