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龙翔九天

　　回到三水瓦舍，何疯子再次打开信细读，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逍遥郎，新婚三日，朕不打扰你。第四日凌晨寅时，你可便装独自到停机坪，朕想再腾空翱翔一次。你我之外，如有第三人知晓此事，朕当先斩甘巧儿，再斩你！”
　　“又是斩斩斩！程咬金三板斧，你只会这一招啊？”何疯子恼怒异常。“新婚三日不打扰，说的好听！这三日我怎能心安？大喜之日，你在我头上悬把铡刀，洞房亲热之心荡然无存。这哪是赐婚，这是想要我何疯子的命！”
　　事关生死，何疯子不得不日日观察天气，时时留意风向，还多次潜入停机坪偷偷检查滑翔机维护状况。本是蜜日，终因心中有事，三日新婚，衣不解带、索然无味、唉声叹气，倒惹得甘巧儿心中狐疑。
　　第四日，天未明时，何疯子借口不放心试验田大棚中种植的高产水稻，说是颗粒饱满，已熟透，宜尽快留种，大面积推广，早早离开三水瓦舍，去了停机坪。看守士兵抱枪酣睡，浑然不觉。何疯子刚刚检查完毕，见一人平民打扮，鬼鬼祟祟、蹑手蹑脚溜进停机坪。看到何疯子，示意不要开口。走进前，低声说道：“朕要单独驾驶，你可助推。”
　　何疯子当时就吓瘫了！语无伦次地说：“这这这，陛下、陛下你不能害我何疯子。我与你前世无仇、近日无冤，何必以此种方式要我的命耶？”
　　“逍遥郎何故自扰？驾驶技术朕已熟练掌握，无妨。朕会安全返回的。”
　　何疯子急得血管都要爆了：“问题是，无论陛下是否平安返回，疯子都是死罪啊！”
　　“朕恕你无罪。”
　　“此地只有你我，连个证人都没有！万一——”
　　“你盼朕死耶？”
　　“怎么会！只有你活着，我才有一线生机。”
　　“知道就好。”说着话，李世民已登机。看一眼初升的太阳，拿出墨镜口罩把自己武装起来，系上安全带，喝道，“还不助我飞行？”
　　何疯子一边推动滑翔机一边絮絮叨叨，恍如行尸走肉、自觉灵魂出窍：“死了、死了，我死了、我死了，这次我何疯子真的死了、真死了。”
　　说来奇怪，李世民驾驶滑翔机十分平稳。转了一圈又一圈，不亦乐乎。何疯子也渐渐放下心来。虽说后来飞的远了、看不见了，但过一会儿还是能看见滑翔机在远处盘旋。何疯子的心一直悬着，盼着李世民尽快返回。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李世民驾驶着滑翔机准备降落。那神态气势，恍如二战驾驶战斗机胜利归来的英雄。他借助上升气流抬高了滑翔机高度，谁知就在这关键时刻，一股强大的气流斜向切来，滑翔机头向外侧猛然一拐，居然尾翼朝下直直坠落！
　　何疯子一直看着也一直担心着。及到看见侧风扫过一瞬间把滑翔机吹偏，头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他知道，坠机已经不可避免。不知是哪儿来的一股力量，何疯子势如猛虎扑下山去，直朝着坠机处跑去。那是山坡树林，荆棘丛生、灌木密集。待跑到坠机处，沿途灌木勾留，亦是伤痕累累，衣服也挂成了条索。
　　滑翔机已经摔得七零八落。李世民正在挣扎、正在从“龙椅”上往外爬。一路上极度担心恐惧的何疯子见到李世民狼狈不堪的爬行动作，忍不住哈哈大笑。
　　“天哪，皇上也有狼狈时！陛下，您爬行的姿势真的很难看，像狗熊——”
　　李世民怒道：“还不快快助朕脱困！再笑，再笑朕砍你的头。”
　　“要砍我的头也得等到我把您拽出来。”何疯子虽然大笑，手下却是麻利，推开压在李世民身上的残骸，托起李世民腋窝，连举带拖将李世民拽了出来。
　　李世民就势坐在滑翔机残骸上，认真向何疯子请教：“何爱卿，方才是什么原因导致坠机的？”何疯子详细讲解了山风气流与地面坡度之间的关系，讲了侧风的危害以及防范措施，只听的李世民频频点头。何疯子劝道：“陛下，算了吧！这不是你该学习的。用我们的话说弄这事儿你是不务正业。到此为止。你若不想全国举哀，就打消这些荒唐念头。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你要知道你的责任，你还要知道你的安危关乎我何疯子的生死，这才是最重要的。俗话说：识时务者呼为俊杰——”
　　“说哪里话！朕为一代国君，岂能让一滑翔机制服？在朕眼中，世上万物皆应臣服！何爱卿，扶朕上停机坪，朕要试驾第二架滑翔机。”
　　何疯子两眼一翻，就势躺倒，晕了过去。
　　李世民不辨真假，只是冷笑：“鼠辈尔。你且在此装死，朕一人上山。唤醒卫兵、表明身份，难道非得你何疯子助飞不成！到那时——”
　　何疯子一骨碌爬了起来，扶着李世民胳膊，笑嘻嘻说：“陛下勿怒，气大伤身。疯子与你同乘滑翔机便是。”
　　“谁要与你同乘！累赘，助推即可。”说着话戴上了口罩和墨镜。
　　到的山顶，那些卫兵急得像无头苍蝇，正在四处寻找丢失的一架滑翔机。见到何疯子搀着一人上山，士兵头儿急忙行礼汇报：“何先生，丢了一架滑翔机。”说着话泪流不止，“这可是杀头的罪！先生救救我等。”他说话时眼睛只盯着何疯子，根本就没认出身边的皇上。李世民也就装聋作哑。
　　何疯子可不能让李世民瞒天过海！祭起甩锅大法，大声喝道：“尔等见了皇上缘何不跪？”士兵头儿这才认出何疯子身边的人是皇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群士兵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
　　李世民恶狠狠瞪了何疯子一眼，见瞒不住，也就不装：“尔等明日换防，回去后各领二十大板。”
　　士兵原本以为是要杀头的，闻听皇上只是小惩，个个惊喜，忙不迭叩头谢恩。
　　“助朕起飞。”士兵犹豫，看着何疯子。何疯子无奈地说：“他要疯就让他疯吧！谁让他是皇上呢。推！”
　　一众士兵这才奋力将第二架滑翔机推到起飞位置。何疯子伺候皇上做好，检查无误后示意士兵助推。士兵缓缓施力，眼见得滑翔机腾空而起。
　　李世民兴奋，嘴里大声呼喊：“吆呵呵呵呵——”
　　何疯子感慨：“真像个孩子。”一回头，看到大批气势汹汹的士兵围了上来。士兵之后是一群衣冠不整、惊慌失措的文武大臣。
　　“坏了、坏了，行藏败露。我早就猜到不会有好下场！我早就猜到了！”
　　这群人杀气腾腾，一上来就将看守滑翔机的士兵摁在地上，抽出腰刀横在脖子后，那架势，随时开刀问斩。何疯子也被控制起来：
　　“干啥干啥，你们这是干啥？我是逍遥郎耶。”只听有人大声说道：“你是灰太狼也没用！滑翔机上可是皇上？”何疯子见是秦歌，犹如见了救星，辩解道：“是皇上又如何？他逼着我助他翱翔，到现在我还没机会登机呢！”
　　“皇上逼你？说清楚！”
　　“婚礼那天他托太子给了我一封信，命我今日助他乘坐滑翔机。他说：若有第三个人知道，就先杀甘巧儿、再杀我。巧儿多可爱，杀了可惜，我更不能死了。只能就范，这就来了。”
　　“三天前？你好大的胆子！”秦歌越说越生气，“你难道不知皇上安危关乎社稷？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他就杀我们两口子。我们的命也是命！”
　　“杀了你们两口子又如何？不过是区区两条人命。他若出事，别说你两口子，成千上万的人头都将落地！”
　　何疯子不服，嘟囔道：“成千上万的人与我何干？想杀就杀呗，我又不认识。只要我活着就行。”
　　秦歌真是气急了，恨不得扇何疯子几个嘴巴。但他还是忍住了：“说！现在什么情况。”
　　何疯子轻描淡写地说：“无它。已经坠毁了一架滑翔机——是他单独驾驶的，与我无关。此刻他乘坐的是第二架。能不能平安着陆也未可知；看他的八字吧。他下来后你劝劝他，别整这些吓死人的勾当，我这小心脏受不了。别最后他没出事，我却吓死了。”
　　秦歌恨极了，对身边士兵说道：“捆了！让他跪在一旁，等待事后处分。”
　　谁知刀兵会错了意，不但将何疯子捆了个结结实实，还把他押在旁边，与那些跪地待宰的看护兵并排跪着。毫不意外，何疯子的脖子后边也有一把刀横着。
　　秦歌并没有看到这些，喝令士兵将何疯子捆起来之后急忙向前，来到坡头，拿出望远镜观看。一众大臣慌忙尾随，看到偌大的滑翔机此刻也不过鸽子大小，上下浮动、荡来荡去，人人魂飞天外，都捏着一把汗。
　　秦歌更是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通过望远镜，他清楚地看到：李世民根本无视何疯子所传授的驾驶技术，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地玩花样：升高、拐弯，如此随意妄为，稍有疏忽就是机毁人亡。看李世民神色，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玩命。
　　李世民玩够了。只见滑翔机来了个大回环，掉头向停机坪飞来。其势头之猛，何疯子也不敢如此行事。隔着老远看到停机坪上站着许多人，猜到定是有人多事，察觉皇上失踪，这才兴师动众找到此处。心中不喜，一个疏神，眼看就要飞到停机坪的滑翔机突然失控，一头栽向密林。
　　一瞬间，所有人泥塑木雕、如坠冰窖。继而，该晕倒的晕倒、该喊救驾的喊救驾，唯独何疯子哇哇大哭：“巧儿，我那可心的巧儿，你我活不成了。这老东西玩命，为啥总要拉着我何疯子垫背？”
　　秦歌带头冲向滑翔机坠落处。远远看去，后边李治、秦直道、尉迟猛更是越过了他，跑在前头。滑翔机并未栽在地上，机翼千疮百孔，而是斜挂在两树之间。李世民并未坠地，而是端坐在里面哈哈大笑。
　　“刺激，刺激，大地在我脚下，万物犹如蝼蚁，难得有此坠毁，九死一生，太过瘾了，真比身在万马军中搏杀还要刺激！”看到秦歌跌跌撞撞跑了过来，高声喊道，“秦爱卿，诸位爱卿，朕在这儿。快快将朕扶下，待朕上山后乘坐第三架滑翔机。”
　　秦歌顾不得与他理论，眼见得跑在前面的李治与秦直道等人手忙脚乱，艰难地将李世民弄下滑翔机，李世民依然亢奋不已。虽则一瘸一拐，但兴致极高，甚至是神采飞扬，犹如醉酒。到了山头，喝令士兵将第三架滑翔机推到起飞处。士兵不敢违抗，群臣却群起而苦谏。有以头抢地的、有涕泗滂沱的、还有拦在李世民身前做人墙的，更有死死抱着滑翔机轮子不放的。众人异口同声，不过还是那些“社稷为重”“身系天下”之类的陈词滥调。这些似乎都无法打动李世民。
　　秦歌四处寻找何疯子，看到他与待宰士兵跪在一起，吃了一惊：“你怎么跪在这儿？快起来、想办法！”站在何疯子身后的士兵知道误会了，急忙收刀解绳。不料何疯子一跃而起，抽出士兵腰刀向前飞奔冲去。惊得周围一片哗然：“何疯子弑君！”“救驾！”何疯子势如猛虎，手提钢刀、咬牙切齿，冲到李世民身边，惊得一众官员瑟瑟发抖、魂不附体。一众武将猛扑向前，终是慢了一步。李世民也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料何疯子并不伤害李世民，而是越过他直扑第三架滑翔机。
　　何疯子真疯了，抡起钢刀对着滑翔机油布机翼一连砍了上百刀！刀刀用力。力尽之后，掷刀于地，大声吼道：“来吧，想杀我就来！疯子眨眨眼都不是好汉！”忽然觉得话说得不够硬气，随口补了一句，“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其形象大义凛然，犹如跳出战壕的王成。
　　李世民大怒，喝道：“抓起来！给我打！狠狠地打！”官员并不积极，众兵却蜂拥而上，群殴。眼见打得何疯子气息奄奄、一动不动，李世民这才挥挥手，但余怒未消，“押送天牢，着三司会审，定他的罪！”
　　虽然人人都赞同何疯子的做法，也都长出一口气，解了心头之危，但人人都端容威严，无视何疯子遭遇的不公。何疯子定罪，更不影响大家的情绪，所有官员大义凛然，簇拥在皇帝身边。
　　明知李世民在气头上，秦歌长跪叩首，一再请求原谅何疯子的疯狂举动。
　　“陛下，何疯子终是为了陛下的安全啊！请饶他一命。”
　　李世民已经没耐心听了，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何疯子身负绑绳放声大笑：“能把赫赫有名的大唐皇帝气的暴跳如雷，放眼天下，唯何疯子一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