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落埋怨杨芬动情 遭连带王辉落魄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2-25 10:09:52 字数:9933
诗曰:
——《说雾》
昏天暗日雾迷茫,山水林木隐身藏,
借问路人归途路,摇头也说迷方向。
上回说到罗贵如实交代了陈二蛋家着火的前后过程,王乐是幕后黑手。罗贵又提供了重要线索,办案人员按图索骥,揪出了隐藏在各个角落里的特务。丹江冰阴谋败露,意欲销毁重要资料,手忙脚乱之时,张存闯入,丹江冰正要杀人灭口,张存和她扭打到一起,民兵赶到,丹江冰自杀。办案人员又对王乐的家进行了搜查,在王乐的密室里搜出了已经被正法的王安存放的大烟土,还有一张印有国民政府大印的委任状、以及炸药炸弹。区公所召开了公审公判大会,一批罪大恶极的罪犯被押上了断头台,王乐、张京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马湾村完成了土改,生活上趋于稳定。王生牛被安排做了建造卫生院的沟通员。王乐和张京被执行以后,为他们收尸的活儿落到了王窝身上。王窝无缘无故替人背黑锅,但还得上前为他们打理,心里别提有多窝火了。陈管家也难以应酬,几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跟着他,他可真有点顾此失彼的感觉。独轮车到了马湾,徐琴撕心裂肺的哭叫声更增添了王窝等人的压抑。王窝历尽坎坷把尸体运到了王家沟,王兰夹着白布过来给孩子们蒙头,孩子们都少不更事。众人等着王窝安排,王窝却要下山一趟。王窝走后,众人对王乐回张湾村埋葬是一头雾水。
陈管家:“这事儿事先我和徐琴商量过,徐琴死活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这个姓徐的也太绝情了。丈夫命都没了,还不让人家有个葬身之地。”朱六戒的声音,“唉,最毒莫过妇人心啊!”
陈管家:“开始我也这样抱怨过,后来想想这个母夜叉所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你们想想,二公子在马湾干的那些不见光的事儿,马湾村的人能饶过他吗?”
众人纳闷:“人都这样了,不饶又能怎样?”
陈管家:“不把他死尸刨出来也会在他的坟头泼屎泼尿。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老掌柜一心盼他们成器成才,给他们起名安乐窝,现在‘安乐’已经不在了,单单只剩下‘窝’了。”
“应该说,大少爷、二少爷比三少爷的脑子都活络,没想到却都是短命鬼。王掌柜一辈子争强好胜,却遇到这样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张晓说。
“聪明没有用到正点上,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人啊,还是像王窝一样,憨实一点儿好。”有人接腔。
“好个屁!三公子处事稳当,却落不下好。老大、老二只知道一走了之,老三遭白眼、受奚落,出力不讨好,就连徐琴也还要朝他脸上喷唾沫!”有人替王窝抱不平。
“有人拿着愚笨装聪明,有人拿着聪明装愚笨,我算是服了。”朱六戒感叹道。
“张京就不说了,照理王乐应该在王家大院停上一个时辰,从王府发丧更妥当一些。毕竟他们是那个大院的人。”张带说。
任管家:“这事不是没想过。真要是把他拉回去,王掌柜受得了吗?保不定还会出更大的乱子。所以只好让你们把两口棺材先拉到这里来,在这儿装殓,让他们入土为安。”
“这棺材也太薄了,棺顶还没有柜子顶厚。”又有人插腔。
“他们有装的也就不错了。真要是厚葬,保不定会有人以此做文章,到头来他们惹下的一身骚,还不是要王掌柜和三公子去面对?如果王窝不管他们,也说不定区上安排人随便找个荒僻的地方干填了他们,应该说对他们薄葬还是一步棋。三公子下山干什么?”张晓道。
周二晃:“大概是买点香烛纸炮的祭品吧?”
任管家:“不可能!这事儿我请示过王掌柜,王掌柜说只给他们烧点纸钱就行。也是,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大鸣大放还怕人们不知道呀?王窝大概是念起兄弟情分给王乐找铺盖去了。”
这边,张韩和刘贺一边干着,也一边唠着闲话。
“囡囡还好吧?”刘贺一边和面,一边看了看张韩。
“还行,她常常说起你,我们家几次遇到烦心事,都是你明里暗里调和的,说你这个长辈当得称职。”
“不瞒你说,我和王家这两个姑娘投缘,王兰给我端吃端喝,王囡每次见了我都恭恭敬敬的。你的两个孩子多可爱,越看越觉得跟我小时候一样淘气。”
“越来越调皮,他们没少挨我的巴掌。”张韩无奈地说,“说实话,每当我伸出巴掌时,我真舍不得下手,可是不打又不行。”
“是得管教,不打不成器。唉,但愿你岳父、岳母能迈过这个坎儿。”
“我爹现在在村里已经抬不起头来了。我大哥、二哥和张京的事儿对他刺激很大。囡囡还说晚两天她亲自来请您回去劝劝我爹,让他想开点。”
“不用囡囡请,避开村里人的眼,我会去找他的。”
“以前人们绕着他转,恭维他,敬重他,没想到现在他在人们眼里却成了过街老鼠。不是他的错却都归结到他和我三哥身上。他现在除了悲伤,还很寂寞,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人要走了倒霉运,喝口凉水也塞牙。你给囡囡说,让她放心,我一有功夫就去找亲家唠嗑儿。再不然,我和王兰接他来山上住一段时间,换换地方就会换换心境。”
“来这里住也不行,我大哥、二哥的坟头都离这儿不远,对他们的刺激会更大,再者说,孙俊家的三个小祖宗离开他们也不行。”
“不是我埋怨,王老大、王老二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唉!”
再说王窝一下山,就听到村子里锣鼓喧天,鞭炮声震耳欲聋,欢快的唢呐吹出了《百鸟朝凤》。村头上,张镯、张杰新等一身红装,抬着一顶八抬大轿,走走退退,退退颠颠,颠颠再走,故意出新娘子的洋相,后面周公主、张辉等抬着嫁妆也是满面春风。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你追我赶撵着花轿跑,里面就有王力和张龙。
今天是张留结婚的日子,张留家张灯结彩,院里院外洋溢着欢歌笑语,连树梢上也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李昌在这里当支客,有他在,这里热火朝天的场面更上档次。要不是张留的父亲早就和他打过招呼,他也会到山上来的。
这里热火朝天,与山上的沉闷压抑形成了明显的反差。王窝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年迈的父母听到这些不更是万箭穿心?
王窝轻手轻脚进了自己的屋子里,杨芬正抱着王庆坐在那里发呆,听见动静,只抬头看了看王窝,没吱声。
“芬儿,给孩子们穿厚一点,让他们去送老二一程。”
杨芬杏眼一瞪,果断地说:“凭什么?他不配!”
“好坏王乐是他们的二爹,人都这样了,你还计较什么?”
“不是我计较,而是他没资格!”
“不知道你是薄情寡义啊还是心胸狭窄。”王窝冷笑,那笑比哭还难受。
“老二办的那些丑事,犯不着我的孩子给他一拜。”杨芬好像仍不解恨,又说,“老大、老二犯的那些事让我跟着抬不起头来。看看人家张留家,披红挂彩,热闹非凡,我却得抱着庆庆,像做贼一样待在家里暗暗流泪,我敢出门吗?我有脸出门吗?你还嫌家里不够乱,还要在我面前讲什么破规矩?”
王窝一肚子怨气正没地方发泄,正想借此发发疯,可是他又不能太过火,本来王家已经如履薄冰,后院失火更会让他跋前疐后,他只狠狠瞪了一眼杨芬,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杨芬抱着王庆站起了身,说:“好,那我听你的,我去喊孩子们,我也去!你说怎样安排我怎样来。”
王窝纳闷:“你去干什么?”
“你以为力力和欢欢都懂事儿了?都那么听你的调配?到那乱糟糟的地方,我不照料谁照料?”
真是人在事中迷,王窝压根也没想到这一层,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没有考虑周全,断然道:“你不能去!”
“我怎不能去?我不去,你在那头忙着,咱这几个小祖宗,再加上徐琴的,你能管得过来吗?”
“你去了,咱爹、咱妈靠谁?”王窝跺着脚。
杨芬冷笑一声:“你不糊涂啊,还知道爹、妈还在这个院里啊?你让王力和王欢去,张龙、张虎撵不撵?孙俊的几个小祖宗闹不闹?别看孩子们在爹、妈跟前淘气,多少对他们是个安慰,这个院里大小也有个响声。我去了,王囡不也要去?都走了,这里冷清清的,爹、妈是啥感受,你想过没有?咱家办丧事,张留家办喜事,他们会不会办出格儿事儿?”
孙俊的几个孩子现在确实是在王辉跟前。王安出事后,孙俊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精神打击,悬梁自尽了。死之前,她曾暗示过孙丽,哪怕让她弃尸荒野,也不愿意回张湾村和王安合葬,后来王权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子已在空中僵硬了。徐管家在征得严清同意后,找人放了一棵枸树,给她做了一副薄木棺材,埋到了西岭村后山上。徐管家领着王安的老大王权,背着老二抱着老四,把王安的三个孩子领回来交给了王辉,因为有三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身边,才算让王辉夫妇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王窝不再坚持了,而是从里间找出一个绒毯,夹上就走。杨芬看了看他,未吱声。
王窝还没到大门口,听见父亲在后面咳嗽。他转过身,见父亲夹着他的那件棉大衣朝他走来。父亲把棉大衣递给他,什么话也没说。
父子俩默默对视着,但都心领神会,内心也都愁肠百结。王窝知道,母亲把这件棉大衣做好后,父亲一直舍不得穿,没想到却在儿子身上物尽其值了。
在任管家的指挥下,大家七手八脚埋葬了王乐和张京。在王窝拿出火纸点燃的时候,王兰吩咐张程拿来了两挂炮点燃,一挂在王乐处,一挂在张京处。王窝有些生气,看着张程说:“你不知道爹不让放炮?”
张程无言以对,倒是任管家过来打圆场说:“三公子,放炮能够辟邪。你不放炮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王兰在这里住着,不得弄点动静去去晦气呀?”
王窝没再说什么,而是招呼众人到王兰的住处吃大锅饭。
再看另一边。转眼间,土法上马,西岭管理区开始建造高规格的卫生院。空场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万名丹江儿女大会战的场面要多热烈有多热烈。除杂草的,挪顽石的,平整地面的,夯地基的,运沙、运石、运土、运木料的,脱坯的,送水的,送煤的,还有木工、泥瓦工、石匠、钳工等等都在这里汇集,架子车、牛车、马车、东方红拖拉机等等你来我往,到处可见牛、马、驴、骡,随地都是镐、锹、锤、锛,四角高杆子的大喇叭上播放着《国际歌》、《弹起我的土琵琶》、《歌唱祖国》等革命歌曲。不时播报最新战况和好人好事,外围的地方支起了很多地锅灶,能贴的地方大都是红红绿绿的标语,有宣传土改的,有赞扬抗美援朝的,有镇压反革命的,最多的是多快好省建设新中国的。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累了就唱起了《东方红》、《义勇军进行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或《白毛女》选段。空闲时间,若有兴致,女工们再来几个不太规则的舞蹈,就更有情调了。
在院址不远处有一个砖瓦窑,是韩区长在位时开办的,所囤积的砖瓦刚好派上了用场,所空出来的工棚也安排了民工。
王生牛果然感到肩上担子很重:给来料编号、疏通道路、找人、给东西挪位等等,是他的活儿他干,不是他的活儿,人家找到他,他也得干,因为他是守在最西端所建的第一个帐篷里,很多人错以为这里是传达室或临时指挥所。一天下来,浑身酸困。
不长时间,紧贴着他的帐篷,突击班又一连又建了几个帐篷,其中最靠近他的是临时卫生所。这么多人在这里战天斗地,难免会有人擦伤、碰伤或跌伤,也难免会遇到感冒咳嗽之类的疾病或其它疑难杂症。设立卫生所是管理区卫生系统的外派机构,卫生系统领导直接把县上分下来的几个实习卫生员派到了这里,宋航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打通关节,派杨会芬到这里指导实习生的工作。
这么大的工程,宋区长想官僚也官僚不成,他得把这里当做主要的办公阵地,管理区里的常规工作由副区长陈晓和文书刘辉暂时负责,他和民工们同吃同住同劳动。
一日,宋航走进卫生所帐篷,单独见了杨会芬。杨会芬把宋区长让到一个简易座位上,显得局促不安。
宋航和蔼地笑笑:“你慌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掉你这只羊(杨)——这只温柔善良的羊(杨)?”
一句玩笑话缓和了气氛,杨会芬道:“我去给你倒碗开水?”
“可以啊!别处没有热腾腾的茶水,你们这儿离不了,配备给你们的暖水瓶派上用场了吧?”
“需要温水时方便多了,谢谢领导考虑问题周全。”杨会芬把一碗白开水放到了宋区长的面前。
“小杨,看在这碗白开水的份儿上,找你谈谈心。首先声明一点,我代表的不是组织,而是以一个老大哥的身份和你推心置腹交流一下。”
杨会芬倍感亲切,迎着宋区长犀利的眼神看了一眼,又垂下了头,温和地“嗯”了一声。
“提起来要勾起你的伤心事,但回避和兜圈子又不是办法。我想和你说的是,李煜同志已经牺牲,你肯定还没有从悲痛中摆脱出来。但是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我想听听,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
杨会芬低着头呜咽了好一阵子,宋区长开始喝茶,静静地等待着她的态度。
“宋区长,”杨会芬终于开口道,“虽然我是李煜同志的妻子,但我们从相识到结合,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他把革命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佩服他是条丹江汉子,我也不想在建设新中国中掉队,我们谈不上如胶似漆,但也算得上患难与共。这两天我有感觉,好像是怀上了他的骨血,而且征兆越来越明显,我没有过高的想法,想把他的骨血生下来,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安慰安慰他年迈的父母。至于我个人的选择,只要对方不嫌弃我是二婚就行。”
宋航带着崇敬的口气说:“你这种质朴的表白本身就是一种境界,是一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是一种无私无畏的精神,是一种敢于挑战世俗的精神,是一种移风易俗的精神。小杨,如果你不介意,我给你提一个人,你们可以利用业余时间相互沟通一下。”
杨会芬黯然道:“虽然新政权讲究恋爱自由,但我现在情绪一点儿也调动不起来,心理上一直有阴影。无论面对哪位同志,我都不会有和李煜同志独处的那种感觉。我把组织看做娘家人,人生伴侣全靠组织做主,我不挑剔。”
宋航舒心地笑笑说:“你这样说就好办了。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这个人你认识,是战斗英雄,工作上也是一把好手。”
在宋航的撮合下,王生牛和杨会芬走到了一起。杨会芬后来生下一对龙凤胎,孩子断奶后,她果断地把孩子送给了李煜的父母,名字由李煜的父母给起的,女孩叫李思,男孩叫李念。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会芬先后为王生牛生了二男一女,当后来王生牛被调到县里工作的时候,杨会芬一直留在地方卫生院,忙不过来时,就接来李煜的母亲帮忙带孩子。
再看王家,老少都在刀刃上过日子。王窝如临深渊,两个不争气的哥哥犯下的罪行让他自我感觉在人面处矮了半截,他轻易不敢抛头露面,总觉得背后的一双双眼睛都是阴森森的,连随风而过的低鸣鸟叫声也好像带着冷嘲热讽的声调。
但是,毕竟是晚辈,是父母身边唯一一个还在喘气的儿子,王窝潜意识里感到了肩上担子的分量,他得趁人不备,去父母房间里宽慰宽慰他们。这个时候,杨芬也出奇的冷静,领着王力,抱着王庆不声不响跟在他身后。
王太太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一边,比他大一点儿的孩子独自在玩一个小铲子,王权躺在地上耍赖,哇哇直哭。王窝进来,见王权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王辉却坐在一边视而不见。王窝一阵心酸,上前去拉,被王辉喝住:“别管他,惯下这个唯我独尊的臭毛病,就还会走老路。”
王辉没往下说,但王窝明白父亲口中的走老路是什么意思。
王力懂事,进门后去拉王权,王权有了台阶,趁机爬起来擦眼泪。
王力上前,偎依到爷爷怀里,仰脸看爷爷。王辉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黯然了下来。
王窝圪蹴了下来,杨芬在王太太身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一时间屋里挤满了人,谁也没吱声,屋角处响起了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芬四下看,看到屋里乱糟糟的,杨芬把王庆塞进王窝怀里,开始收拾东西,王权兄妹三人的脏衣服放在一起,她准备抽时间去洗。
杨芬率先打破沉默:“爹,你吃过了吗?”
王辉点点头,面无表情。
王力忽闪着两只机灵的眼睛问:“爷爷,你吃饱了吗?”
王辉爱抚地摸了摸王力的头,说话有些哽咽:“吃饱了,吃饱了……”
王窝没话找话:“爹,明天让杨芬摘些丝瓜、南瓜给你送来,再不,我给你刨两窝红薯来换换口味儿?”
王辉面无表情:“老三,芬儿,你们记着,以后我们这里你们少来。你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外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唉,人一旦走起倒霉运来,遇到平路也跌跤。我和你妈不用你们担心。吃饭、洗衣服有王囡和张韩的,他们没有多少田产,村里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你们就不同了,稍不留神都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杨芬哽咽:“爹,难道我们连尽孝的权利也没有吗?我给您洗洗衣服,端端茶水总没犯什么法吧?”
王辉动情道:“孝?什么是孝?少让我牵肠挂肚就是最大的孝。老三不滑,我相信他没有做过出格儿的事儿,芬儿温柔贤惠,也不会耍心计。只要你们以后在任何场合下,别说过头的话,别做过分的事儿,就能在这次大风大浪中保全自己。有你们在,王力和王庆才有个依托,我和你妈才有个盼头。孩子们,你俩再要有个闪失,我和你妈的路也走到尽头了。你们千万不能再让我和你妈为你们这个小家庭牵肠挂肚了。”
王窝:“爹,今天任管家让我问问您,今年咱的秋租……”
王辉轻摇了一下头,说:“不是咱的,是我的。秋租和欠款一律不再收了,收来后没用,还会加重仇恨。现在就是把金山银山都给你,你有什么用途?记住:财乃身外之物。自古以来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唉!”
王窝哽咽道:“爹,我记下了!”
王辉:“什么也不要说了,爹都懂,只要你别走老大和老二的老路,就对得起祖先,对得起我和你妈。”
不知什么时候,刘贺从门边闪了进来,接过王辉的话说:“你爹说的在理,他对你和芬儿求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你们的平平安安,现在你们是他的最大的精神支柱。亲家,人们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王辉坐着没动,用手指了指刚才杨芬坐的地方。
刘贺把一包子东西放到旁边的柴桌上,说:“我摘了些山核桃、山枣给孩子们送来,顺道儿陪亲家唠会儿嗑儿。”
王辉苦笑:“我知道你是来安慰我的,没关系,我挺得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非昔比啊!”
刘贺:“土改是大气候,遇到这土改,得慢慢适应慢慢挺。挺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王辉无奈地摇摇头:“就是不遇到土改,因为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也会败下王家的声誉和家业,我也很难受人尊重了,你们也跟着受连累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对他们兄妹几个太仁慈了,太溺爱了。自从王囡小时候打了她一巴掌后,我就再也没有弹过他们兄妹一根指头了。唉,正应了老辈子的一句话:‘棒打出孝子,娇养杵逆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王窝:“以后我和杨芬都听你的,我们保证,以后做错了事,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杨芬也说:“一切我们都听您的,您该说说,该骂骂。”
王力也像大人一样,仰脸看王辉:“爷爷,我听您的。”
王辉爱抚地摸了摸王力的头,眼眶一热。
王辉叹息了一声:“爹也知道,以前对你们是苛刻了些,现在老大、老二也让你们成了张湾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跟着受连累……”
刘贺担心这样伤感的话王辉再多说下去,就转过话题说:“来的路上我遇到了张大憨,他一看四下无人,就悄悄让我捎话给你们,以后多提防点儿李朋的儿子李力,那不是个善茬。二姑娘兰兰也说过,李力容易冲动,性情虽然直率豪爽,但偏激,做事不考虑后果。”
王辉:“难得张大憨的提醒。唉,到现在我才看出来王窝兄妹几个中最有眼光的还是王兰啊!”
“说起王兰,我插一句,她考虑问题相当缜密,上次大公子从安葬到逢七烧纸,她一样也没落下,这次二公子安葬,她也是尽最大可能,肯定以后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环节。唉,我在丹江河道我混了这么多年,我最佩服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是花儿,一个就是二姑娘!”刘贺转脸看王窝,补充道,“三公子,别小看了你这个不起眼的妹妹,她说,你父亲的情感波动并不是一朝两夕才形成的,其实,从县城解放,你父亲的思想就有了大转弯。”
“我的二妮儿啊!”王辉陷入了沉思。
王兰说的没错,王辉的思想大转弯还真得从解放前后说起。
王辉之所以能够驾驭父辈留下来的田产并得以发展,除了沿袭祖上的经营之道外,也与他能时局密不可分。旧体制下,他靠收租、吃租、放账成为当地富家,与人为善,少结仇怨,以和为贵,心宽路宽,所以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新中国成立后,劳苦大众翻身做主,推翻了旧社会的一切不平等的条文规则,逐步建立了一套顺应时代潮流的新体制,王辉的发财梦也随即戛然而止。他已经意识到王家的荣华富贵将成为过眼云烟,好日子将变成他的灾难和罪行。他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他的三个儿子。每次任管家或朱六戒外出,他都让他们给老大、老二捎信,让他们坦坦荡荡做人。解放后,他想当面去训诫训诫王安和王乐,让他们在运动风头上言谈举止收敛点。
为此,他去找了村公所,想让他们给他开上路条,让他去一下西岭村和马湾村,但村长张华说:“王叔,远近上下,明处暗处都是民兵哨点,大路上不时都有解放军、预备队、巡逻队执勤,你咋想着要去惹麻烦呢?”张华一提醒,他猛然想起任管家给他说过,他们属于重点排查对象,不比张杰新、周二晃、朱六戒等其他人,他们有个路条就可以岀村办事,对“榜上无名”的这些人,盘查得不是那么严。应该说,他是上了黑名单的,所以也就放弃了去王安和王乐那里的念头,殊不知王安和王乐此时已经犯下了罪行或正在实施犯罪。
从分了家开始,王辉对小儿子的管教时刻没有放松,王窝就在他身边,稍不留神就要挨他的训。解放以来,他对小儿子的管教一刻也没有放松。当他和韩区长去了一趟外地,亲眼目睹了万人大会斗地主的场面,更使他触目惊心。他片面以为,他和王窝都是众矢之的,若牺牲一个就能保住另一个,为此他不得不下狠心故意疏远王力和王庆,甚至不惜倚老卖老,和儿子、儿媳反目,大张旗鼓地和他们闹分家,其目的是用他的无情来换取王窝一家少受一些动荡。
新社会新格局,果然不同凡响。丹江流域撤销了原来的保甲制、族长制以及自治政府的派遣机构,张湾村成立了村公所。村公所的负责人,也就是村长张华,是洪镇长钦点的,是从区上预备队里选拔出来的,自然也是张湾人。在他的运作下,又有了副村长李锦,会计张晓,老百姓称他们是张湾村的三大主干。除此之外还有民兵连长张镯、妇青会主任陈月华。
村公所设在原来自治政府设的派遣机构内,分一宅两院,一处是住人的,一处是征粮征物的存放地。村干部很负责任,每天轮流值班。维稳是第一要务,村里安排了民兵巡逻队,除此之外,镇上传达啥,村里执行啥。
先是村里到处都贴上了红红绿绿的宣传新政策、搞土改的标语,又在村公所显目的位置设立了报架,墙上设立了黑板报,两天一更新。后来成立了宣传队,学唱革命歌曲,排练《白毛女》。定期在打麦场处设立戏台演出。在镇上统一协调下,宣传队和其他村搞巡回。每一次演出后,都赢得了老百姓的阵阵喝彩。张丽、周丹娣和雷丹凤就是这时被选拔出来参加镇上和管理区的公演。
这些演出和标语所释放的都是“打土豪,斗地主”的信号,每一样对王辉来说都是雷击,都会让他魂飞魄散。舆论动摇了王辉的功名富贵,言语上、行动上他更是小心翼翼。
当西岭村被划为试点村以后,不时有消息传来,尤其是当王辉听说王安成了试点村农会主席以后,他总觉得六神无主,暗暗祷告上苍垂怜,别让王安做露头椽子。
有消息传来,西岭村开始划成分分田地,张湾村人艳羡得夜里睡不着觉,也不时有其他杂音传来,引起了张湾村人的种种非议和猜测,尤其是朱六戒带回来的消息更像是一阵狂飙的龙卷风。
那天,朱六戒到村公所开了路条外出去买粉条,回来后把周公主拉到一边,神色慌张地说:“不得了了,严月投井自杀了。”
周公主怔得瞪大了眼睛说:“哪个严月?”
“就是早几年在咱府上的严月。”
“多可惜呀,她有啥想不开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她不是让王安给要走了吗?难道是和孙俊拌嘴了?”
朱六戒摇摇头:“不知道。周公主,你说,王掌柜现在心慌意乱的,该不该对他说呢?”
周公主沉思着说:“她在大公子那里出事,保不定是怎么回事儿,说出来就会遭人瞎猜忌,还是不说的好。”
朱六戒嗟叹道:“多可惜呀!那可真是一朵鲜花呀!你是不知道,大公子现在可牛了,成了西岭村的农会主席,组织群众开批斗会,游斗地主,闹土改,均分田产,表现得可积极了。”
周公主叹息一声:“让这号人出来领导土改,死人也会笑。唉,试点村是这样,轮到咱们这里恐怕也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杨芬从厕所里出来,见两个人在嘀嘀咕咕,就也凑上来,笑着问:“你两个在瞎捣鼓什么?”
朱六戒一叠声地说:“说闲话,说闲话。”
杨芬才不信他这一套,追问道:“别瞒三嫂了,你们说什么走过场,三嫂都听到了。”
朱六戒见支吾不过去,又不想把西岭村土改的事儿兜露出来,就灵机一动改口道:“三嫂,我告诉周公主说咱府上的严月跳井死了,怕局子里也只是走走过场。”
杨芬先是唏嘘,继而流着眼泪离开了。
这事儿杨芬抽时间对王辉说了,王辉阴沉着脸,王太太不时抹眼泪,王辉沉痛地说:“唉,命啊!当初柴医生就说过这个丫头命不长,我还不信。”
王太太问杨芬:“你没问问朱六戒,是什么原因?”
没等杨芬搭话,王辉咬着牙说:“她在王安那里,弄不好就是这个畜生捣的鬼!芬儿,你去对王窝说,等尸首回来的时候,看严家缺啥咱补啥。”顿了顿,王辉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不让你们出面,让张韩出面比较妥善,他不在风口浪尖上。”
严月之死传到了张湾村不止朱六戒道听途说这一个途径,最官方的消息是李锦拿着路条和严月的父亲严海、四哥严江一起去领尸首,其三哥早几年外出学打铁在外面安了家,其招赘出去的大哥忙上忙下照顾着奄奄一息的老太爷、风烛残年的爷爷奶奶,以及悲悲戚戚的母亲,其大嫂应对着前来关切问询的乡亲们。村子的角角落落都是这个不幸的消息引起的震动。
杨晓娥拿了一把韭菜到泉上去洗,早有张带母亲在下水渠处洗衣服。杨晓娥打招呼问:“哟,带嫂子,洗衣服呢!”
月上柳梢秋蝉鸣,等着下回新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