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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易穷则变难

作品名称:瓜瓞泪      作者:田禾      发布时间:2025-02-28 10:17:00      字数:6127

  全家人看着哥哥睡去,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快些醒来。醒来后他还会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的;一早便会去学校,上完学下午回家又跟着妈妈上山砍柴,或上菜园里帮着扯草……
  可是他睡了一会儿,突然睁眼慢慢地用手摸着自己的胸部,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道:“爸、爸啊,我、我心里、不好过,感到、好难受。”
  他的语音就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我们倾着耳朵才能听见。
  父亲听他说胸部难受,已意识到孩子不太正常。赶紧帮助他坐起身来,然后又将他抱入怀中,替他揉搓着胸部。父亲的面容显得十分沉重起来,似乎这天上顿时乌云滚滚,立刻就会有暴风骤雨来临,就要摧毁正在长成的树木庄稼一般,或可能出现比这些更为不妙的情况。
  父亲抱了好一阵,哥睁开眼看着母亲。母亲连忙放下小弟弟,伸出双手将老三接在怀中抱着。十二岁的孩子在母亲怀中显得很小,因为他太瘦弱,大概体重已不足三十斤。母亲拍打着他皮包骨的背,轻声地安慰他道:“乖乖好好地睡觉吧,睡一会儿就好了,就可起来吃东西了,就可以出去活蹦乱跳了!”
  此时或许哥得到些许安慰,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和弟弟细声地、很费力地说道:“我没力气,现在我不能带你俩出去玩,哪天我病好了一定带你们俩到穿洞看石笋去。”
  弟弟还小,并不知怎样答应他的话,我便上前点头听着。说完话,他艰难地伸出手,似乎要拉五弟的手。五弟也连忙伸出手将他的手拉住。好一会儿他才松开道:“合洋,这几天你就跟着合邦一起玩,别走远,山上有毛狗,没我在,你们打不赢。”
  他的声音很微弱,但我们仍能听得见。可我和小弟哪里懂得他内心此时的想法?他大概已意识到自己快不行了。我和五弟只是呆愣愣地在一旁看着他。
  哥说完话又合上了眼躺在母亲怀中,睡了一会儿,才睁开双眼,伸手要奶奶抱。奶奶连忙从母亲怀中接过哥哥。奶奶问道:“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见他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时,奶奶又连忙道:“不须答应了,说话费精神,你就睡着养病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一边说一边用右手轻轻拍打着哥的背脊。
  怕累着奶奶,父亲再次伸双手将哥抱了过来。哥哥这时也不咳嗽,不说话,在父亲的揉搓下,渐渐地平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恐怕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吧!哥忽然间睁大双眼,扫视了满屋的人,然后在父亲怀中猛地挣扎几下。只见他的头一偏,胸前的手忽然松开往下垂去,此时他睁着双眸,一点声息也没有了。父亲用手在他鼻翼下试探着,连连喊着他的名字……
  然后,安静的屋子里一下子哭嚷起来,奶奶大声呼喊着孙子的名字;妈妈也嚎哭着扑向哥哥的身体;我和弟弟忘了当时怎么过来的,只知道今后再也没有哥哥了。
  在那个刚来的初夏,哥走了,他才满十二岁。我想起他还没有生病时,常常帮着妈妈做事,他是那么听话、懂事,他懂得照顾家、照顾我和五弟。然而,我和弟弟除了读书,什么忙也帮不上,有时还惹祸生事。
  哥走的最初,我常思念他。记得有他在时,在一个星期天,外面野黄花盛开时,哥带着我和五弟去外面玩,五弟跟在哥的屁股后面,我走在最后。当爬上一个岩石斜坡时,哥一猫腰几步就爬上去了,而小弟弟却怎么也爬不上去。我在后面只好推着他往上爬,刚刚上到半坡,可能是我脚上穿的胶鞋没踩稳,“嗖”地一滑,五弟和我一起“哗”地一声便摔了下来。
  我俩一起滚下斜坡,斜坡旁是个牛滚塘,丈余方圆。只记得当时我摔得头破流血。而五弟却掉进了牛滚塘中。我已不记得哥是怎么从水中救起五弟的。
  后来只是听他说,救五弟上岸时,他全身湿透,满脸泥浆,脏水喝进肚里没有不知道,反正让父母亲吓得不轻,一人背一个孩子急忙上医院。记得最清楚的是,上药回来后,我俩并无大碍。父亲和母亲才放心地干活去了。
  这次哥哥丢了,已经是咱家第三个孩子没了,而且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与前两个不一样,好不容易才养到十二岁,正当小学毕业之季,他更是父母莫大的希望之时,他却离开了人世,离开了所有家人;剩下的是留给所有亲人的悲痛,是开始使父亲变得性情越来越沉默了。
  没有了笑容,后来虽然有了第六个儿子,但没有了合作,哪怕看见这个小儿子逗着玩的时候,也只是脸上欢乐,心里却老是放不下三儿子合作。多少年后,父亲还说起,都是他害了合作,小时候不该给他喝酒,一定是那次把肺呛着了,所以才生病……
  但他对我和五弟的态度稍好了些,我们读书成绩再差,他不会像过去真往皮肉上狠狠地揍,不强迫惩罚做家务等。没事时他就找事上坡劳作,以消磨时光忘掉失去儿子的悲痛。
  妈妈因为有小儿子要喂养,再痛苦她也只能藏在心底。时间长了,渐渐地便熬过这段悲痛的经历。没过多久我已把同哥哥亲密及好玩的那些日子给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后来我连他相貌都已记不清晰。
  倒是父亲有些任性。有一天早晨,祖母在家把饭煮熟,父亲干活还没回,须等到大家到齐了才能开饭。祖母煮饭记性不够好,有时不注意便把饭烧煳了。她倒是从丧失孙子的痛苦中先走出来,依然有空便和邻居的婆婆们摆龙门阵去了。饭煮在锅里,她却忘了灶里还燃着柴火,等到想起来锅里还煮着早饭时,一股焦糊味飘出来,她闻到不对劲,才赶快回至厨房。
  父亲这时性情正变得烦躁。劳动了一大早晨回来,吃着糊饭很不是滋味,难免把这些不满挂在脸上。
  祖母见他不高兴,明白是自己饭没煮好,但她还不肯饶人。她有话从来不藏着掖着。她直接把不满情绪迸发出来道:“我在家忙生忙死还没把你几爷子服侍好!回来还要做个相我看,是发那门子脾气?你两口子是想我也死了你们才安静啊!”
  这个话虽然没明说,无意中又让人联想到哥哥的离世。
  谁知道父亲的火气比她还大。你看她说着话又像在提哥哥的死,也把我娘往里扯,连忙将碗筷往桌上一摔,便出门了。
  娘从来不爱多说话,这时她听了祖母这些话,脸上也挂不住了,但她仍不说啥,端着饭碗一个人坐在阶沿上吃饭去了。我吃饱了,不管大人的事,把书包一背拉着五弟便上学校去。家里的冷战也不知是怎样结束的。
  但是,下午放学回家依然如常,祖母把饭给我们留在锅里,灶里还有余火把饭温着。祖母手中纳着鞋底,等我们吃完饭她才放下鞋底收拾刷。然后将就刷碗的水煮一锅猪食,等把猪喂完才又开始做她的手工活儿。
  这做鞋的工夫她依然不减当年,全家无论大人小孩穿的布鞋全由她做。其实她一点空闲也没有,不纳鞋底便要上街忙卖菜去,奶奶从来身上不能缺钱,没钱了想方设法都要赚钱。
  每逢星期天,把我们放在家里她一定不放心,便背着小弟弟,我们能走的就跟着她走。上街后首先给每人买个泡粑拿在手中啃上。安抚好孙子们,然后就要忙生意买卖。
  奶奶做生意是把好手,她卖东西准能看准市场,看准同样的菜蔬多的那天,她便早早地松价,不等人家开称,她便廉价销完了。然后给我们每个孩子一张印有飞机的二分蓝色纸币。让我们存起来。分子钱拿在手,我们全都高兴。其实,后来钱也没存住,至今也不见一张存着的纸币。
  当然,奶奶的生意精道,一样的货别人卖不掉的她能卖掉,按她说的行话叫“搭白卖”。比如蔬菜,站了一阵卖不掉了,忽然来个人问价,她便说道:“你光问又不买。”那人为顾面子道:“既问价我就有心买你的。”奶奶便抓准时机道:“安心买你啷们给价嘛?”那人也不好意思把价还得太低,便随意给了个价钱。奶奶并不在乎给的低价,将东西往对方面前一推,说声:“拿去,给钱来!”
  那人自己为给个台阶下,但又觉得便宜,买了也不吃亏,便硬着头皮把东西买走了。假若她发现那天市场上同样卖的东西很少时,她会把价提得高些。却也怪,哪怕价高,那些人仍然愿意买,他如果不买,走一转回来,东西就会被别人买走了。
  街上人做买卖也精灵,都懂得行情。缺什么不缺什么他们都了如指掌,不容易上当吃亏。见货物或蔬菜不多时便先下手为强。
  可是,没多久由互助组转入集体制了。各家各户的田土、耕牛、猪牛圈、农具等全都登记为集体财产。由于走集体化道路,后来又成立了公共食堂,集体或个人再无须做小买卖。公社成立了供销社,供销分店就设在我们家附近。有了方便店,油、盐、布疋、瓷器碗盏、小百货针头绳线等都有。
  从此,自由市场渐渐冷落,社员们也不需要上街去做买卖。加上政策的变化与限制,许多东西并不允许私人上市。一切都归集体所有,各家各户没有自己的产品可卖,这时期奶奶便很少上街赶场。
  没了买卖,家庭用钱从此也不活便,成了真正的穷家小户,想买的东西没钱去买,糖食糕饼小吃等在自由市场上已处于绝迹。我们往常爱吃的泡粑无人做了,私人做的麻糖、波丝糖、烧饼等,市场里再没出现。
  需要的这些东西市场没有卖的;其他物品全靠供销社分店供应,个体户决不允许上街卖东西。有些时候有专人在街口拦截,前来赶场卖的物品全被没收,然后将人强制参加附近生产队的劳动。
  其实很多家庭是根本就没东西卖。人们哪还有钱去买供销社的东西?人们没办法,只能适应现实状况。这种形势让父亲整日发愁,这时期他心力憔悴,性情变得更加焦躁,脸上很少有笑容。
  因为他过去是生意人,忽然间家里这么守穷,令他很有些不满,几乎觉得四路无门,没法去弄钱,可人们仍是忙的头起腰不来(方言)。忙什么呢?出工挣工分,这工分不挣还不行,没有工分你休想拿到集体的饭票去食堂吃饭。
  父母整天参加集体劳动。我们小队的号令是敲铜锣,铜锣一响,社员们就收工回到食堂吃饭了。每天有四到六次锣声响起,不上早工只敲四次,上早工要敲六次铜锣。由残疾人张瘸腿掌握时间,上工下工全听他的号令。听见锣声响起,社员们各自按部就班地带着工具上工去。再听见锣响,便是收工吃饭的时间到了。
  1958年冬——1961年夏天,由于大旱减产,大食堂办了一年半时间,终于被吃垮了,最后在上级领导允许下解散了食堂。转而将仅有不多的粮食分发到户,各家开始立灶生火自己做饭。
  分得的口粮虽然不够全家吃,但没有它就更困难了。在父亲心中,简直是把人的手脚给捆住了。他曾想过不要工分,自己出外做生意,可是公社大队根本办不了证明。而且各地都一样,别说做不了生意,就在路上闲走也会被怀疑成坏人被抓住审问。所以父亲说,有力无处下,有劲使不上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挨饿。
  而母亲却仍是默默无闻的,她除了挣工分外,每天早晚都在附近山上找野菜。可以说,山上的植物她都很了解,什么植物能吃不能吃她都清楚,哪个季节采什么野菜心里都有数。春天捡地木耳,上山搬油竹笋、打蕨菜、清明菜,秋天捡丛树菌、打山红籽等等。总之,为了全家人填肚子,除了上工外,她一年四季都在山上忙碌。
  这段时期因饿饭的缘故,允许有自留地,允许私人开荒。哪怕是冰天雪地,父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要上坡,他们要抢在别人前面去挖地开荒。
  没用多久,便在山湾里、河岸边,凡能种庄稼的田边地角,能种作物的地方都开垦出来。有的地块乱石遍地荆棘丛生,他们每开垦一处都得花大力气才能平整一块地。哪怕只有屁股大一坨(他们当时的口头语)都要种上玉米或是栽上红薯、南瓜、蔬菜之类。
  他们分土质肥瘦、坡地或是平地适合种什么品种就种什么。比如沙地,冬天就会种上洋芋,待到次年春天洋芋挖了时,就又栽苕秧或种豆类。到了秋天什么都会有了。
  每到秋天,收回大堆南瓜、红苕、包谷砣时,父亲脸上方才绽开笑容。然后在屋中挖了一口约三米深、直径两米宽的土窖专门存放红薯;在竹楼上堆放着南瓜,梁上全是吊的包谷砣。屋内简直没一处空着,能够利用的空间都利用作堆放杂粮作物。
  这些东西都是来年全家的命根子,几乎全是当主粮,每顿吃饭极少见到用主粮做饭。看年看月吃顿米饭或面条就像过节;或是有客来才能见到好点的饭食。有一钵面条放在桌上,只能当菜吃的。而且,我们小孩子都馋得流口水,先让客人尝过了大家才开始动筷。当时我们这里闹笑话说,利川一大怪——面条当作菜。
  这个年头是很少有客来的,真有客来,也就是我尕公尕婆(我们这里称呼外公、外婆叫尕公尕婆)半年三个月才过来看一次。来了吃三顿饭,最多住过一夜就要回去。他们也知道,大家都差饭吃,不能给大女儿家添麻烦。
  尕公他要回去,妈妈却不怎么挽留他玩。虽然没好吃的,父亲却拉着我尕公生留死留不放行。然后找个借口,让他帮着打两双草鞋再走。尕公听说有事要做,才勉强留下来。当他把两双草鞋打好,不知何时他已经离开。他还是悄悄地回家了。
  当时在我们这里有句话,叫过门为客,哪怕是尕公尕婆到来,在我们心中他们都是客人。我们家再怎么穷,有人来客去大家都挺欢迎。遗憾的是没好吃的招待,令父亲很尴尬,总对尕尕说,这年头没得法,对不住。虽然没有酒肉待承,尕尕见他这种真诚也很受感动。
  而我和弟弟最盼有客到来,客来了无论如何都比平来生活开得好点。起码纯大米饭要丰富些,还有面条吃。虽不充足,能尝一筷子也很满足。
  因为生活困难,父亲想了很多办法。不知他在哪里找来两只纯白毛小兔,长的耳朵,红的眼睛,一蹦一跳地让我和弟弟十分喜爱。
  父亲就把照管小兔的任务交给我们。而我们每天放学回家,我便拉着五弟去菜园里扯草回来喂它们。喂小兔没有专门的地方,父亲在放工后,便把地楼板揭开,开始往下挖。再累,干到深夜也不停歇。好几天之后,直挖到两米深、长宽约五六平方的地窖,才将小兔放进里面喂养。
  半年后,小兔变成了大兔,开始恋爱并自己掏洞了,将洞挖进两尺多深,再将自己身上的毛拔下填进洞里做窝。不久,便有好几只小兔悄悄从洞中出来,欢蹦乱跳的,十分可爱。第二年,窖内已有一大群白兔。
  看到这劳动成果,我和弟弟无比开心。有一天尕公又来送草鞋了,我们高兴地带他参观地下室,他直夸我们好能干。其实,哪是我们的功劳,只不过扯了些青草喂过它们,最大的功劳是父亲干的,母亲暗地里也常常照管着。他们都指着我向尕公诉说我很负责任。
  这回趁尕公来了,父亲让我抓来一只公兔要待承他老人家。尕公却阻止我抓大白兔,我偏要去抓一只兔子杀来待承尕尕。
  可我从没杀过兔子,兔子是抓来了,但却不知如何下手。父亲说打盆水来将它溺死。
  可尕公见非杀大白兔不可,笑着说:“既然要吃它,别让它死得痛苦。”他接过兔子道,“你看好,我教你一招,让它分秒之间便死去。”
  果然,他用左手抓住兔子后腿倒提着,待兔子头朝下时,伸开右掌猛地拍中公兔的长耳朵,顿时,公兔失去知觉便不再动弹。
  真是,人老见识多,就他杀兔的经验十分科学,让兔死得既无痛楚,又简单易行。后来,吃兔肉便成了我们家最容易的事。
  尕公临走时,父亲让我选一双既有雌又有雄的种兔做礼物,非让他带回去发展,以解决将来吃肉的问题。对于如此动机,尕公却欢喜地接受了。
  在那个年代里,是不允许发展私有经济的。没过多久,我家养了一大群兔的消息不径而走,传进了团转人的耳朵,从此便不得安宁。
  人们并非想着发展养兔,而是要打击搞私营的养殖户。不知是谁把我们家养兔的事告到了公社。公社书记亲自带人前来,要父亲把兔子交给集体喂养。
  从此我们家再没养兔了,现在我想起来真是岂有此理。付出了劳动,不仅没有代价,个别干部简直就是不让人活。也没人与他理论,他们说的就是政策法规,哪怕错的也得执行。
  其实,集体也养不好,养牛牛死,养猪猪死;直到猪羊牛马都死绝种了。最后,兔子交到集体后连种兔都死光了。
  那时候,社员都是老实巴交,干部说的话像圣旨,他们说一,社员不敢说二。社员必须照办不误。
  父亲就这么简单,干部说养兔违反了政策,是搞资本主义。父亲还真以为自己错了,大气没敢出一声,就让他们把兔子捉走了。我和弟弟根本不懂事,也不知是对是错,只以为我家是无辜受欺侮……
  要是拿到现在来认识,父亲才是勤劳又善良的地道农民;要像现在政策之下,父亲会第一个先脱贫至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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