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葬妻
作品名称:贞观轶事 作者:秦枪 发布时间:2025-02-27 09:04:54 字数:3794
“苍天无眼、好人不寿。”何疯子足足哭了一个时辰、也骂了一个时辰,直到泪尽声哑。秦歌与李宸颖一直陪在身边。宸颖有泪,秦歌无语。
“疯子,蓝田公主肉身已凉,宜尽快换衣入殓,再有不舍,亦当理智。”
何疯子把李睦然尸首揽在怀里,看一眼哭一声,万分不舍。李宸颖已将十位女仆唤来,肃立而泣,旁边还有一副担架,似在等待为李睦然处理后事。何疯子示意抬走,然而仍是泪流不止。突然之间,他拖着长声冒出一句:“我那贤德的妻啊!”乍一听犹如戏剧起唱前的叫板。众人更为悲泣。谁料何疯子真的唱了起来:“霎时间天混地又暗,睦然贤妻你死得惨。”这些女仆平日里与李睦然同吃同住朝夕相处,闻听何疯子唱词,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一个个失声痛哭。唯独秦歌听出了歌剧白毛女的曲调,差点笑出声来。一曲终了,何疯子换词了,那是刀郎的西海情歌:“爱再难以续情缘,回不到我们的从前。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可你跟随那南归的候鸟飞的那么远,爱像风筝断了线,拉不住你许下的诺言------”何疯子唱得声情并茂,终于,秦歌也默默流下了眼泪。
入夜,李睦然已换装入殓。李宸颖询问安葬规格及安葬之地。秦歌问何疯子,何疯子低头垂泪:“此刻我心乱如麻,毫无主意。疯子愿听你的意见,你当助我。”
秦歌说:“停灵三日,若圣上再无旨意,则我等可自行做主。不过——”
李宸颖问道:“有何不妥?”
“陛下临行时称呼李睦然为蓝田,少了公主二字,当是不愿以皇家丧事处理。”
“谁稀罕他!睦然必然不愿再与皇家扯上干系,刺杀前以身相托,必是希望以我何疯子之妻身份下葬。”
“确有此意。”秦歌说道,“先送城南义冢吧,三日之后再行定夺。”
秦歌回到京城,刘公公早已等候在李府。见了秦歌十分焦急:“好我的谏议郎啊,陛下一个时辰前就遣老奴来请谏议郎内廷问话。缘何直到此刻才回?快,快,请谏议郎即刻随老奴进宫面驾。”
进得宫方知李世民受了轻伤,御医已经处理过了,秦歌这才放下心来。
李世民问道:“逍遥郎可是在埋怨朕?”
秦歌据实回答:“回陛下,倒是没有埋怨任何人,只是痛哭流涕、哀伤不已。此刻李睦然已入殓,送达城南义冢,只待陛下示下。”
“谏议郎如何看待此事?”
“为仇恨所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烈女也。陛下未宣极刑,且赦免试验田一干人等不查之罪,仁君也。百姓当赞之。以臣愚见,不若大事化小,委托逍遥郎以家人身份安葬,起坟高于平民即可。如此处置,逍遥郎必然感激陛下,而天下百姓则难起非议。”
“善。不立碑,不可提公主二字。此乃朕意,不可越制。”
“臣遵旨。即刻将陛下旨意告知逍遥郎。”
何疯子茶饭不思,守在义冢寸步不离。乍一见面,秦歌吓一跳!想不到一天时间,何疯子憔悴的不成人样。
“李世民说了:可起高坟,可以依你的家人名义安葬,但不可立碑,亦不得提及公主二字。”
“老贼惜名,企图大事化小。我老婆,我想咋埋就咋埋。”
“你要想好好活下去就别稚气。”秦歌说,“你要觉得行,我到礼部祠祭司去请堪舆师李淳风帮忙,李君羡安葬地就是他点穴的。李睦然公主身份,料想他不至推却。”
“就他吧。点穴时你我同行。”
李淳风长叹一声,面露悲戚:“李睦然纯阴之身,当于山北定穴。”
次日,二人随同李淳风一同奔赴南山为李慕然点穴。走到一个村落左侧三百米处,李淳风指着一处干燥突起之地说:“此处宜葬。”说完,插下定穴铁针,急匆匆离开了。
何疯子与秦歌对视一眼,都觉得此地格外熟悉。那山峦、那峪河都似曾相识。再看周围景色,忽然之间,秦歌只觉得后背发紧、全身冰凉,头脑嗡地一声。两人同时大叫:“这是咱村啊!”
长安山凹村。二人从小生长的地方。只是现在的村子比起后世,实在是天差地别。更让两人瑟瑟发抖的是,点穴之处,曾有一座坟茔,当地人不知坟里所埋何人,老辈相传,只把这座无碑的坟茔叫做公主坟。蹊跷的是,秦歌与何疯子正是从公主坟穿越到大唐的。而眼下这里却只是一块略微高出周围的平地。
“原来这里埋葬的是蓝田公主!而埋葬她的人就是你!”说话时,秦歌牙齿止不住得得得地响。
“记得坟后有两株千年古柏,怎地空空如也?”
“等你动手移栽。”
何疯子被这一诡异之事惊得瞳孔放大、浑身抖动。虽觉难以置信,毕竟事实就在眼前。“为什么没人知道这里埋的是蓝田公主呢?”
“史书没有记载。我查过县志,县志也只字未提。”秦歌猛然醒悟,忽然高声大叫,“啊,我明白了、明白了。初唐时,这里属于长安。李睦然下葬后,李世民心有芥蒂,把山凹村划归蓝田县,并将蓝田县改名滋水。李治登基,感念李睦然孝义两全,将滋水县恢复原名,仍叫蓝田。直到一九九六年,也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年,山凹村再次划归长安,蓝田公主也顺理成章由蓝田县回归长安与你同在——果然与你有缘!”
何疯子听的惊悚不已。忽然面有愧色:“小时候我常常对着公主坟撒尿,此刻想来委实不该。”
“上高三时,你还对着坟丘发誓呢:‘你若有灵,佑我考上大学,疯子愿为公主寻根立碑。若是公主不嫌弃,疯子当娶公主为妻。’当时把我吓了一跳。”
“迷信。我也是说着耍的,谁会把这种誓言当真呢?”
“她,当真了。”
何疯子瑟瑟发抖:“你想吓死我呀?”
落葬那日,何疯子坚持以花轿抬棺,且一再警告:随行之人皆不得披麻戴孝、举幡哀嚎。何疯子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状元帽,一路呼唤:“睦然贤妻、且随我行。”走几步就回头,唯恐李睦然没有跟上,再次轻声呼唤,“跟紧些儿,你我回家。”闻者垂泪。
正行间,两骑快马自后追来。何疯子看去,原来是南乡无敌、忠义双枪鬼见愁定大侠和北城无敌快刀李大侠。见面后二人下马,草草一个抱拳礼,怒容满面一言不发。牵着马,默默跟随灵车前行。再行半里,又有两骑追来,到的跟前,看清来人:结义兄长程处弼与水如龙。二人见礼后垂泪,亦是下马随行。
秦歌与李宸颖便衣相伴,临近阴宅,有快车追来,到的跟前,一女子奋勇跳下,状如粉蝶,原来是甘巧儿奔丧。见面后,泪如泉涌,哭成泪人儿。到了坟头,何疯子俯身对棺轻唤:“睦然吾妻,到家了。”说时哽咽,止不住泪珠滚滚;闻者泪奔。何疯子踩着脚窝缓缓而下,钻进侧面放置棺材的黑堂,长身而卧。此地习俗,谓之暖黑堂。试试宽窄、查看高度,此行大多是儿子为父亲尽孝之举。何疯子趴在黑堂里,对端头墙壁,以指为笔,刻下“大唐公主李睦然与驸马何风致合葬之墓。”大脑一时短路,墓字不会写了,随手改了拼音字母。上的地面,犹自苦思墓字写法。及到棺木送入墓道、推进侧面黑堂、封堵了黑堂口、即将回填之时,何疯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边哭边唱:“恨不能追你到奈何桥边,恨不能牵你手双双回转。不愿做那彼岸花儿叶花生死两不见,只求的生如野草、年年复生再续前缘,只求的你我长伴度日,共品那酸辣苦甜月下花前------”周围更是一片哽咽之声。甘巧儿一身孝服,更显俏丽,跪于何疯子身侧,手捏丝帕、哀哀而泣。仆役人等回填,须臾,坟成。高约三米,复以青砖。仆役从南山挖来两株侧柏,何疯子心中一动,亲自挖坑栽树浇水,依照记忆,将两株侧柏载于坟后左右两侧。两石匠抬来石碑,费力栽下。只见石碑顶端雕单凤朝阳,凤凰头部已跃出石碑顶端,似有挣脱束缚、一飞冲天之势。下有“大唐公主李睦然之墓”九个大字。何疯子止住哭声,抽泣时问秦歌:“墓字咋写?”
秦歌不言,拿起一根树枝,一笔一划写在地上。
何疯子收泪,恍然大悟:“哦,草日大土!”
秦歌更正道:“不是日,是——”
“不是日是啥?两只大脚都伸到土里了。”说完,自己也笑了。惹得甘巧儿噗哧一声,慌得急忙掩口。
秦歌十分吃惊。把何疯子看来看去,只觉得他是个怪物、一个不循常理的人、一个真正的疯子。随口骂了一声:“没心没肺!”
李宸颖也对何疯子的行为不以为然,面有不悦。
程处弼、水如龙与南北大侠怒极,程处弼骂道:“猪狗不如!”四人对坟茔下拜,程处弼、水如龙告别三妹、南北大侠告别蓝田公主,四人目光极度蔑视,旁若无人,结伴而去。
李宸颖再拜,言说试验田有事,带着一干仆役走了——她忘了安慰何疯子,更是忘了向甘巧儿道别。
秦歌看着石碑,不无担心地说:“越制了。”
“越制?她才是如假包换的大唐公主!”何疯子大怒,“去他大爷的越制!大不了他把我也杀了。”
“杀你倒不至于。”秦歌问道,“此后作何打算?”
“还能有啥打算?睦然乐在试验田,我想在试验田呆上一段时间,也算是睹物思人、稍尽情义。啥时候烦了,就回我那三水瓦舍去;毕竟哪里活的滋润些。”
“李世民那里呢?”
“老贼,我与他势不两立!”
“给你三秒钟,重新说。”
“躲着不见就是了。我有巧儿,还要过自己的小日子呢。”
“还没离开李睦然坟地呢,说话小心点,薄幸人。”
甘巧儿却赞道:“拿得起、放得下,何郎大丈夫也!”
秦歌极度厌恶,恶狠狠瞪她一眼,再看何疯子时就变成鄙夷眼神。站起身,拂袖而去。
何疯子毫不在乎众人鄙夷的眼色,待人散尽,忽然对着坟茔连连磕头。口中喃喃细语:“睦然贤妻,非是疯子绝情,实在是不愿欺骗你。那些刚刚离去的人都希望我说一些生如胡杨,爱你一千年、守你一千年,再说些心如死灰、此生再无新爱之类的话。疯子不说。因为那不是真话。说我无情也罢、说我自私也罢,我都不在乎。只因疯子只是一介凡人,肉身凡胎,只想好好活下去。此生不接受仇恨,亦不背负悲伤,只把你我的交往看作是人生中最为幸福的一段经历。这就是我,何疯子。”
秦歌一路闷闷不乐。回到李府,何校尉禀报:“李承度,啊不,王喜哥自杀了。死前喊了一嗓子:‘不及四姐也!承度枉为男儿之身。’”
秦歌沉着脸,低声说道:“他也该死了。”
何校尉听不明白,见秦歌再无吩咐,满面疑惑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