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宋航悲愤致悼词 王生高调卖鼠药
作品名称:丹江浪花 作者:老笨熊李春胜 发布时间:2025-02-16 10:55:58 字数:8917
诗曰:
——《说亡灵》
丹水河畔北风咧,枝头飘落银杏叶,
乌鸦鸣叫声声闷,新添孤坟对残月。
上回说到对王乐家,李煜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但无意中他看到徐琴接孩子放学的一个细节,由此可见徐琴并不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李煜对王家的那份反感,通过他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淡化了不少。彭宇反映村中闹鬼,声音瘆人。李煜带着几位身强力壮的民兵沿途去查看反常的地方,终于在王家一个老前辈的合墓处捉住了厉鬼,原来是有人利用猫叫春在背后捣鬼。面对各种挑战,李煜组织农公会干部不时召开碰头会。会上,农公会干部集思广益,反映最强烈的是大山里有一股土匪,神出鬼没,常在夜里出来骚扰村民。其目的无非是制造混乱,可见村里有人和土匪有勾结。上级也透露过有一个特务组织在这一带活动,领头的代号叫“丹江冰”。李煜不敢大意,和杜清运、宋航、洪俊一起制定了一个“诱蛇出动”的计划。那天宋航朝村公所送来一货车东西,说是西岭管理区的种子粮和下发给军烈属的棉大衣,李煜看过后开始指挥彭宇等人前来卸麻袋,一袋一袋转到村公所大院的空场处码了起来。夜深人静时,强人们分北、西、东三个方向朝村公所扑了过来,从门轴处把门卸掉,一拥而入大院,七手八脚开始朝马车上搬东西。当歹徒们赶车逃窜至便民桥上时,李煜领着民兵把桥围了个实在,最后以最小的代价消灭了这伙夜行人。在心有灵犀的相亲相爱中,李煜和杨会芬走到了一起,村里人见证了他们移风易俗的婚礼。然而村里村外并不太平,富农李晨交出地契,当晚就被杀害,埋葬后尸体又被人扒出,这明显是对农公会的挑战。陈管家报告说王乐私藏有四条枪,农公会干部正要正面和王乐交涉时,王乐在农公会里出现,交出了枪和地契。地分了,但土改并没有结束,还有人不时在暗中添乱。在夜里巡查时,李煜为抓偷牛贼,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马湾村沉浸在令人压抑和窒息的悲愤中。
管理区出面,隆重为李煜举行葬礼。管理区各机构、镇里各部门以及附近村里的农会代表都派人参加了。宋航、洪俊走在最前面,一左一右为其扫清路障,杨英、彭宇、彭岩、张京等八条壮汉悲愤地抬着棺木,紧跟的是已经哭哑了喉咙、披头散发的杨会芬,她是被刘春等几位年轻的女人搀着的,再接着是杜清运以及从管理区到各村的各级代表,后面黑压压的是马湾村的老老少少,哪一个不是两眼霜泪一脸肃穆?
王芸、王宝、彭箫、吴媛媛、马尚等平时调皮的孩子也一改往日的天真,胸戴白花,步履沉重地走在张老师的前面,孩子们低沉地、五音不全地唱着《国际歌》等革命歌曲。
杨英老婆郭冰和彭岩老婆韩婷走在一起,郭冰悄声问韩婷:“怎么没见段老师?”
“听张老师说上级抽调她外出讲课了。”
“我说这几天孩子们只有数学作业,没见他们写国文。”
王乐和陈管家走在一起,王乐低声问:“东西都备齐了吗?”
陈管家点点头说:“按你的吩咐,两挂万字头鞭炮、两捆十斤重的火纸、十封香、两坛子酒,东西我让任勤和老刘在带着。”
王乐面无表情:“那就好!查没查出来那个李典偷的是谁家的牛?”
“小黑六家的大犍牛。”
王乐咬牙切齿:“看上去一脸憨厚的李典手段咋这么残忍,真是丧心病狂啊!对这号人千刀万剐也不亏,政府犯不着为他治伤。”
陈管家感叹:“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墓地选在丹江河北岸大山里的一个向阳处,任勤等人已经打好墓穴,汉子们正愁肠百结地坐在石皮上,等着送葬队伍的到来。
在马岩指挥下,棺柩被稳稳当当放进了墓穴,人群静静地肃立着。
洪俊登上旁边的一块大黑石,开始致悼词,对李煜短暂的一生进行了客观的概括,尤其是他接任农公会主席以来的表现:积极向上,建立健全马湾村的领导班子,使处于无政府状态的马湾村慢慢走上正轨,一改过去闹鬼、闹匪、明火执仗诋毁工作干部的一盘散沙局面,对村子的稳定起了积极作用,并冲破种种阻力,有力地推进了土改的进程。当说到动情处,这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汉子竟哽咽起来,下面群众也是呜咽一片。
洪俊跳下石头,默默地凝视着墓穴内的棺木,心如剑刺。
宋航也一跃而起站到了那块大黑石上,讲起话来铿锵有力:“李煜同志为巩固新生的民主政权,献出了年轻而宝贵的生命,捍卫了党的尊严,实现了他的入党誓言。他的牺牲是光荣的,他的品质是高尚的,他的胸怀是宽广的,他的精神是永恒的。这是我们村的骄傲,是我们镇的骄傲,也是我们区的骄傲。乡亲们,请你们相信,英雄的血不会白流,血债要用血来还!还请你们放心,土改工作绝不会因为一小撮儿别有用心的人搞阴谋破坏而搁浅,谁也阻挡不住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我们祭奠英雄的最好方式就是将他从事的事业进行到底!李煜同志永垂不朽!”
最后他看了看杜清运,意思是让他讲两句。杜清运未登台,只低沉地说了一句:“我郑重建议,将李煜同志的事迹整理成材料上报,追认烈士。”
宋航持锹填下了第一锨土,群众们纷纷上前,用手捧土填穴,以表达自己的哀思……
坟茔起来了,花圈上的白花随山风在颤动。山雾低垂,林鸟低飞,一块块黑石上的积霜融化成一道道清澈的山泪,沿着石纹殷殷下流。
群众们自发地把纸花、柿子、核桃、干枣、鸡蛋等放在墓前祭奠,王乐亲自持香烧纸,陈管家将陈酿拆封后倒入墓前的地下,杨英等人将万字头鞭炮拆开对绕坟茔一圈,点燃了鞭炮,一时间坟茔四周低烟弥漫,王乐等人远远地垂立在一边。
群众自发跪下来了,齐刷刷的,唏嘘声一片。
四周的民兵冲天开枪,射出了仇恨的子弹,山谷不时回应:“哒哒哒……”“哒哒哒……”
无声的语言、低声的啜泣、凝重的神色、清脆的枪声就是对死者的最高敬重和赞誉。
下山时,宋航、杜清运和洪俊走在最后,边走边商量问题。
宋航:“杜同志,以后你的担子更重了。”
杜清运轻叹一声:“压力更大了。我百思不得其解:西岭村那么难搞,顽固势力不也土崩瓦解了吗?马湾村相对来说,应该容易一些。上次在丹江河道公审公判难道对这里不是个巨大的震慑?韩林还没开始工作,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接着又有撕标语、闹匪患、造谣言、散传单、暗杀交出土地的小地主等等。李煜是个对工作很负责的农会干部,最后也死在敌人的屠刀下。土改只是初见成效,还不知道后面再出现什么样的风云变幻。表面看这里是一堆干柴,点燃后应该是熊熊烈焰,结果却是烟雾弥漫,鬼火缭绕。难道是王乐从中使坏?但每一次村里出事,王乐不是出面调停就是有不在场的证明,不是他作梗,难道另有其人?”
洪俊:“敌人每行动一步好像都是预谋好的。”
杜清运:“应该说,这人对马湾村很熟。”
宋航:“昨天我去县里开会,县里通报了当前的形势:丹江流域各地都有大小不等的震动,荆紫关镇的土改专干被暗杀;厚坡镇的物资库被烧;毛堂乡的两大家族势力被人挑拨离间,发生互殴,死了十几个人,伤了近百人;盛湾乡打着土改的旗号,把大小地主统统杀光,抹黑共产党的形象;还有滔河乡、仓房乡也出现了不稳定因素,可见,巩固新生政权和推进土改的形势依然严峻,反特办的同志特意提醒丹江流域一带隐藏了一个特务网点,领头的代号叫‘丹江冰’,从事各类破坏活动。敌人很狡猾,我情报部门试图从破译密码到重点跟踪,始终找不到突破口。上级要求各地群众擦亮眼睛,提高警惕。”
杜清运似有所悟:“难道说一系列反常与‘丹江冰’有关?”
宋航:“再厚的冰也要破它!丹江水不会因结冰而滞流,土改也不会因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的破坏而裹足不前。虽然李煜牺牲了,马湾村的土改不能停。杜同志,据我观察,马岩同志有动力没魄力,有热情没激情,你得蹲守在马湾村,一方面和马岩同志协商着安排、检查工作,另一方面等着新任驻村干部的到来。”
马岩刚到村部,镇上打来电话,说中原解放军某部第六支队为了提升部队的实战能力和战斗意志,同时给丹江流域一带的特务机关以极大的震慑,计划进行一次野营拉练,急行军要经过石大桥镇,洪镇长要求沿线群众做好拥军宣传,显然这是一个带有浓郁政治色彩的军事活动。最后,洪镇长话里有话说:“密切注意特号人员的动向。”
马岩不敢怠慢,紧急和杜清运磋商。军人出身的杜清运自然知道野营拉练是怎么回事儿,他让一方面马岩通知到各家各户,并暗暗安排彭岩、严泓等人不露声色地监视王乐、任江等人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让马岩出面去找学校协商,让孩子们穿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面。
此时,段老师已经回校。她领着孩子们采了很多野菊花,按照村里划定的位置站好了路队。当拉练队伍经过的时候,孩子们一个个露出灿烂的笑脸,在段老师的指挥下,两手高举着一束束野菊花,边跳边喊:“解放军,大英雄,打敌人,保和平。”
部队文工团的一位女战士来了灵感,站在孩子们面前说起了快板:“快板一打响连天,丹江一片艳阳天。军爱民,民拥军,老百姓是咱的贴心人。小朋友,真可爱,你们是革命的下一代。小朋友,思想红,建设祖国大家庭。同志们,莫等闲,不获全胜非好汉,同志们,快快行,意气风发第一名……”
拥军爱民是相互的。解放军有钢铁纪律,所以一个个身背行李的战士目不斜视,步调一致;解放军也有鱼水柔情,有专门答谢相送群众的部队首长,首长也被孩子们载歌载舞的场景感染了,抱起站在最前面的吴媛媛亲了亲,然后对所有孩子竖起了大拇指,随军记者不失时机地按下了快门。
站在不远处的宋航当然目睹了这一切,有这个简简单单却又别开生面的欢送仪式,当然他脸上也有光。后来他听杜清运说这是段老师的创意时,当即打电话给洪俊:“你们镇马湾村的段老师是个难得的人才,你要是放走了她,我拿你是问!”
这次活动,王乐、任江家都参加了,都相当平静。
杜清运真的在村公所住下来了,他不敢马虎,静下心来把近阶段发生的一系列反常情况都记了下来。刚合上工作日记,伸了伸懒腰,热茶还没顾上喝一口,彭岩过来汇报:“杜同志,一位陌生汉子满村转,见了人就打听这是谁家那是谁家,家里几口人,养了几头猪几只羊,探头探脑的,行迹十分可疑。”
杜清运警惕起来:“你们没上前盘问盘问?”
彭岩:“问了,人家手里有管理区开的路条。”
杜清运:“走,看看去!”
走不多远,就见一位胡子拉碴的汉子,走路一跛一跛的,一手拎个羊皮袋,一手拿个小喇叭,南腔北调地喊:“老鼠药,老鼠药,劁猪骟狗剪羊毛喽——”
也许是腿脚不方便,也许是为了招揽生意,每走一段路,汉子就把羊皮袋放下来,举着喇叭喊:“大哥大嫂听我言,老鼠的危害说不完:上你的炕,上你的床,咬坏你的好衣裳。夏咬单,冬咬棉,春秋时节咬汗衫。偷你的米,吃你的面,还拉你的红薯片儿。光吃心儿,不吃边儿,剩下的都是眼镜圈儿。养头小猪吃肉片,养只母鸡能产蛋,养只小狗能守家,养窝老鼠养仇怨。你不买,我不卖,老鼠在窝里说情爱。吃了我的老鼠药,先麻嘴,后麻腿,鼻子孔里冒血水,大的吃了蹦三蹦,小的沾嘴没了命。老鼠药,不值钱,一包只卖一文钱。一文钱不算钱,坐不了轿子乘不了船,打不了酱油买不来盐。一文钱不算多,药死老鼠一大窝。错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后悔得饭菜难下咽。卖老鼠药喽,劁猪骟狗剪羊毛喽——”
他一喊,就有村民来买药的,也有来请他去劁小猪的。汉子很健谈,走东家窜西家,不是问问这就是问问那,顺便还说说他在别处遇到的土改的稀奇事儿,应该说是一切平常得再也平常不过了。杜清运和彭岩暗暗观察了许久,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杜清运悄悄对彭岩说:“你暗中留意,他要是正经小贩就不要惊扰他,看看他与谁接触过,尤其留意那个姓王的;他要是有不规矩的地方,就把他抓到农公会来询问。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要打草惊蛇。”
很快,家家户户的灶房里冒起了青烟,是做午饭的时候了。在汉子兜售了一阵子老鼠药后,杨英的老婆郭冰过来请汉子去劁她家的小猪。
小猪在猪圈边懒洋洋地卧着,见有人走来,惊恐地站起来,汉子上前用手来回挠它的身子,小猪皮痒,又躺了下来,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直哼哼,汉子趁机抓住小猪两只后腿,使其悬空下垂,右手拿着一个不大的小刀片照准小猪后面的切入点,一刀划下去,三下两下就完事,而且伤口也不流血。
郭冰问多少钱,汉子从羊皮袋里掏出一个干硬的窝窝头,对郭冰说:“大嫂,你家做饭时帮我烤热就行,要是方便的话我再讨口白开水。劁小猪就不收你的钱了。”
郭冰是个实在人,夺过窝窝头扔进了猪槽里,生气道:“出门在外谁还能背个锅,到了门上能不让你喝口热汤?你帮我家劁小猪不收钱,我合该剥削你?我这就去给你擀面条吃。”
汉子也不客气,慷慨地说:“我帮你烧火去。”
汉子一边烧火,一边很随意地和郭冰拉起了家常。
“大嫂,你家有几口人啊?”
“七口。孩子的爷爷奶奶拾柴去了,下面还有三个不大不小的孩子。”
“孩子们都上学了吗?”
“上学了。按我们当家的意思,穷人家的孩子识几个字有什么用途,白白糟蹋学费,不想让他们去学堂。但是你不知道,学校的段老师一连来我家三趟,动员他们去识字,段老师学问广,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在学校,老师教孩子们识字、唱歌、广播操、数数就不错了,没想到老大的上衣破了,段老师给补,老三流鼻血了,段老师用她的新手帕给擦。前不久,邻居韩婷家的孩子彭箫,解手时不小心掉进了粪池里,弄得满身都是屎尿。好个段老师,也不嫌孩子脏了,下手就给孩子脱了衣服,又让张老师烧了热水给孩子擦洗,这事儿换了别人,躲都躲不及。当孩子们回来把这事儿给韩婷说了以后,韩婷哭了。哎呀,我们村里人都说段老师是个难得的大好人。”
“段老师有多大岁数?”
“也就二十来岁,听我们当家的杨英说,妇女主任刘春曾打算给她介绍个对象,你猜人家怎么说?在教育事业上混不出个名堂来,就不成家立业。”
“段老师的思想觉悟真高。”
说曹操,曹操到,段老师背着郭冰的老三回来了。一见陌生的汉子,露出了热情的微笑,一笑两腮处出现一对浅浅的酒窝,看上去很顺眼。
段老师对郭冰说:“大嫂,家里来客人了?”
“段老师,快进屋,劁小猪的,闲不住,帮我烧火。”
“大嫂,前些天上级通知我到外校搞教研,误了一些功课,回来后我准备把课程赶一赶。没想到小家伙在课堂上无精打采的,我以为是他夜里没睡好,就没在意,下课活动时,小家伙竟然晕倒了,我领他去诊所看,医生说是低血糖,我刚给他服了葡萄糖,你在家也多给他弄点营养品补补。”
“需要多少钱,我让他爹给你送去。”郭冰一脸歉意,汉子猜想,肯定是她身上没钱,就掏出几文钱交给郭冰。段老师生气地说:“你们见外了不是?孩子身体事儿大,他健康了,比什么都重要。”
段老师扭身走了,郭冰和汉子把她目送了很远。
安置好孩子,郭冰和汉子继续做饭。
“大兄弟,你是哪里人啊?”
“河对岸的一个大山里。那你家掌柜呢?”汉子说话有些支吾。
“什么掌柜?生就的伙计命。这不,一家老少都等着吃喝,全靠他天天去给人家扛长工。”
“给谁家干活儿?”
“说了你也不知道,还不是大户王乐家。”
“王乐家地多吗?”
“那还用说?他家的地呀,站在路边根本看不到地边儿,你想想能有多少?这次土改要是闹成功了,都要能在分下来的地里刨食,那该多好啊!”
“你们的地还没分吗?”
“农会主席叫李煜,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踢开了多少绊脚石,终于把地给农户分下来了,不曾想他却被坏人给杀害了。”
“谁这么胆大妄为杀害农会干部?”
“说起来还真让人吃不准,这个人叫李典,是李煜的本家堂哥,土改中表现很积极,又是民兵骨干,却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来。”
“分下来的地不会不让老百姓种,政府也不会对杀人犯放下不管。我走过好多地方,人家的地都分下去开始播种了,难道你们村是另一个天下?你家掌柜中午不回来吃饭?”
“不回来吃饭他喝西北风?”
“他给王乐扛活儿,王乐家不管饭?”
“原先他在王家吃,后来他和王乐吵翻了,就不在那里吃了。他力气大,饭量也大,再精打细算也怕明年荒春上难对付。”
“那他还去那里干活儿?”
“看你说的,不干够一年,姓王的能给发工钱?那前面的不是白干了?你们那里土改了吗?”
“改过了,不但分了地,连大户家的房舍、农具、牲口也分下去了,庄户人可高兴了。”
“那你出门闯荡,就不想着在家里整地?”
“我腿脚不好,下地干不了重活,分的地并给了我家大哥,出门倒腾俩活钱能糊住口就不错了。”
“那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都是这个样子了,哪家姑娘能看上我?”汉子苦笑道:“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的腿是天生的?”
“前段时间我们那里闹暴动,混战中被打折的。”汉子减短截说,并没说那么透彻。
“你这一出门,遇到夜里怎么办?”
“大嫂,我看你是个热心肠,如果你们这里有小柴屋,我能在小柴屋里对付一夜就谢天谢地了。这天,前半夜还行,后半夜有点冷。”
“没说的!傍黑的时候支个地铺。”
彭岩见汉子进了杨英家一直没出来,就猜到汉子估计要在杨英家吃饭,他找到杨英暗暗叮嘱杨英,让他吃饭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多盘问盘问汉子。
饭后,杨英急匆匆找到彭岩,汇报说汉子除了拉家常外,未发现有什么不寻常。
除了跛足汉子外,村公所又来了五、六位汉子,他们是坐着车下来的,一个个文质彬彬的。他们有的拿着仪器,有的挎着背包,直接找到村公所,和杜清运、马岩接上了头。领头的是个中年人,掏出介绍信和路条说:“我们是县规划部门的,我叫冯勤,上级委派我们到这里来考察。”
“欢迎,欢迎。”在看过介绍信后,马岩热情地说,“需要什么提供方便的,只管说。”
冯勤:“需要一个土生土长的识字人给我们当向导,我们到了这里,是睁眼瞎。”
“当然可以。”马岩拿眼看杜清运,杜清运说:“你是老基层,你最有发言权。”
马岩说:“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请问,你们要考察什么?”
冯勤:“西岭管理区向上递交了在这里开发新县城的可行性报告,领导对这份报告很重视,就派我们来具体考察一下。一到这里,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都认为这里是比较理想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们是下派来的土改干部呢。”杜清运喃喃道,“你们先喝杯茶歇口气,马岩同志会安排好一切的。”
冯勤有些生气道:“干革命全靠自觉,要只争朝夕,为了建设新中国,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们现在就行动。”
马岩陪同工作人员沿线考察,有人测量统计,有人绘制平面图,冯勤不停地向马岩问这问那,每一处都不放过,对很多地方,冯勤还拿起照相机拍照。
当他们走到便民桥时,都站住了。冯勤纳闷地看马岩,问:“这座桥是才建的?”
马岩:“是我们村大地主王乐出钱建的,方便汛期村里人出行。”
冯勤:“这是好事。荀子说过‘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马岩笑笑:“这也只是个小小的便民桥,上不了圣人的档次吧?”
冯勤郑重起来:“别小看了它。有了这座桥,运送物资就方便多了,再以此为基础,规划一条横跨南北的丹江大桥,沟通丹江河南北的往来就方便多了。我们来实地测量一下,对有关数据进行翔实统计,回去后根据数据,拟定规划新县城的可行性方案,如果论证成功,这里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咱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那时你们这里方圆几十里处都跟着沾光了。”
马岩好奇地问了一句:“那老县城呢?”
“老县城处在丹江回水湾处,每次丹江河发大水,会大小不同地倒灌县城,排水跟不上。再者就是拓展的空间很有限,搬迁新县城,是县委县政府已定的决策,已经上报。”冯勤憨厚地笑笑:“当然新县城的选址有好几个镇申请呢,最后花落谁家,要靠数据说话。你们村有学校吗?”
“有,有,是原来的一座四龙庙。”
“学校几个老师?”
“两个。一个是个女的,姓段,叫段冰冰,教国文;另一个是个男的,叫张存,教算术。段老师和张老师可好了,村里人没有不夸的。尤其是段老师,一有闲空就家访,村里人都说她温柔贤惠。”
“规模太小了。一会儿咱转过去看看。一旦这儿成了县城,一两所学校肯定不够,得把这里的现状统计到位。”
“真佩服你们一丝不苟的精神。”马岩称赞。
“这是我们的职责,要抱着对党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做好统计和规划。不然,就愧对党和人民。”
再说跛足汉子还在村里转悠,林艳从大门里出来拦住了他。
“你这老鼠药管用吗?”林艳问。
“管用,管用。只需要拌上一点老鼠爱吃的花生、大米、南瓜子,放到墙旮旯处,几天以后保你家里安安静静。”
“那你给我取十包。”
“十包?一包就能管好多地方,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掌柜家宅子大,老鼠闹腾得厉害,太太说每个房间都放上一些。”
汉子一边取老鼠药一边问:“你们家是……”
“我们家的太太徐琴胆儿小,一有老鼠惊叫就睡不着觉,我是太太家的保姆。”
又一个人出来,拎着莲菜、萝卜,还有两条鱼、一块羊肉,走起路来呵欠连天,随风闪过,飘过来一股膻腥味儿。
“张京,你中午睡那么长时间,到现在还没睡醒?看你走路的样子,轻飘飘的,好像是没了魂一样。”林艳埋怨道。
“可能是夜里巡夜巡的。”张京仍无精打采。
汉子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切。
果真那天晚上汉子就在杨英家过夜,虽然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个避风挡寒的地方,加上又有一条烂棉絮,对他来说,够舒服的了。
天刚明,汉子就起来了,伸了几下懒腰,就抱起扫帚扫起了院子。郭冰起床,看到这一切,生气地说:“这活儿是我的,快放下!”
汉子直起腰,憨厚地笑笑:“累不着,我不能光吃饭不干活。”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只是有几次狗叫。”
“估计是夜里巡逻的民兵。”
吃过饭后,彭岩、杨英等暗中注视着汉子,发现他进了农公会,正遇上杜清运披上外衣刚要出门。
“你是杜清运同志吧?”汉子热情地迎上前。
“我是。请问你是……”杜清运迷茫。
汉子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我叫王生牛,是县上派下来主持马湾村土改工作的,这是我的介绍信。”
杜清运看过介绍信,热情地上前握住了王生牛的手:“欢迎欢迎!你在村里转,民兵们都盯上你了,你再不现身,就会把你当成异类分子给抓了。”
“通过昨天的观察和暗访,觉得这里的防范措施还是很到位的。杜同志,从现在起我就是你麾下的兵了,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指示谈不上。你先坐下喝口热茶。宋区长打来电话说,马湾村的局势已引起了行政专署扈副专员的的高度重视,强调再大困难也要拿下这个堡垒。”
王生牛笑笑:“尽最大努力不辱使命!”
杜清运:“我让马岩去通知其他农公会干部,咱们聚到一起开个见面会,让马岩具体给你介绍一下村里的情况,咱们定个调儿,理顺一下头绪。我一连几天没去其他土改定点村打照面了,放心不下,我得抽时间去落实落实进度。”
王生牛压根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这里落脚,他咋与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呢?是偶合还是命运的安排?他说不清道不明。在他看来他与这里的难解难分的情分,如同他和扈雄若即若离的关系一样,都是冥冥的定数。
太阳落山天就黑,梦里在看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