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甘家酒馆
作品名称:贞观轶事 作者:秦枪 发布时间:2025-01-19 08:42:16 字数:4665
一位中年人衣冠鲜亮、手持折扇踱步而入。何疯子什么人没见过?瞥他一眼,懒得理他,叮嘱甘巧儿:“你可看此词是否与你熟识之曲合拍,待我词尽,你可试唱。”甘巧儿满面喜色,连声道喏。
甘掌柜大声疾呼:“遂儿,上茶!”甘遂一改先前鄙夷之色,忙不迭去了内间。
何疯子卖弄学问,起立踱步、故作沉吟,缓缓说道:“这第二首词名为‘山坡羊’,乃感时伤怀之作。说的是王朝更迭,繁华与衰落,苦的都是百姓。甘掌柜且听仔细了:‘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先前叫好那人突然激动万分,紧走两步来到何疯子面前,深深一揖,郑重言道:“得闻此词,于愿足矣。”
“你先站到一边去。”何疯子毫不客气地将那人推到一边,回头瞧甘巧儿,却见她喜不自胜却也若有所思,暗自点头。见甘掌柜停笔待命,说道:“这第三首名为‘行香子’,好一幅月夜饮酒图。你可记好了,不得有错。‘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妙,甚妙。非大文豪难为此词。”那人激动地团团转。
何疯子白那人一眼,甚是不耐。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眼光。
甘遂献上香茶,何疯子轻呷一口,觉得满意。放下茶杯接着说道:“巧儿,这第四首名为‘采桑子’。此曲情感曲折细腻,意境深远,你需熟记于胸。”
甘巧儿忙施一礼:“诺。巧儿自当牢记。”
何疯子这才手抚并不存在的胡须,拿腔捏调、缓慢吟诵:‘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那中年人如痴如狂,只在原地打转,嘴里一连串地妙妙妙。
何疯子暗笑:“这厮是属猫的。”
甘掌柜停笔期待。何疯子想到自己有事,对甘掌柜说:“可为我备些吃食,再颂一首,食后便走。”
甘掌柜激动万分,对着甘遂喊道:“快快杀鸡,我要招待贵客。”
何疯子抬头看去,不知何时酒馆内来了许多人,这些人看着他,满是期待之色。何疯子不禁有些得意。
“这最后一首名为‘天仙子’情景交融、借酒浇愁。”忽然觉得除甘巧儿外,四周围观者皆是无趣之人,没了兴致,懒得解释,直言吟诵:“‘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先前叫好之人收起折扇,两手搓拳,再三施礼,颇为激动。指一处酒桌大声呼唤:“店家,打两角酒,备几个凉菜,我要与这位先生痛饮一场!”
意外之喜。何疯子不明白那人为何激动,嘿嘿两声,大声叮嘱甘掌柜:“已经好久没吃过像样的饭了。掌柜的,既然有冤大头做东,再来盘花生米,蒸一锅肉包子、切二斤酱牛肉。酒吗,看着上。”
甘掌柜面露恐惧之色:“先生慎言!耕牛金贵,我朝明令禁止宰杀。可否换做其他野味?”
“牛肉居然都是稀罕物?”何疯子失望极了:“都有那些野味?”
“熊掌、虎尾、娃娃鱼,还有黑眼白毛熊,但凡秦岭出产,小店皆无不备。”
何疯子一下呆住了。天哪,能把这些动物吃一遍何其幸哉!何疯子真想过一把瘾。想到自己所处时代,上述吃食入腹,坐牢事小,枪毙都有可能。思来想去,长叹一声决定放弃。“有峪河小麻鱼儿吗?炸一盘即可。”
“有、有,新捞的。不过先生方才所言‘花生米’是何物,老汉确实不知。”
何疯子这才想到花生是明末传入中国的,当时叫“番豆”。摇头叹息:“随便来点什么吧,料想你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甘掌柜不无自傲:“先生此言差矣,老汉这儿有前天猎杀的黑眼白毛熊,肉嫩多脂,甚是新鲜,何不来一盘尝新?”
“你说的黑眼白毛熊叫熊猫,国家一级——算了,小麻鱼儿,小麻鱼儿即可。”
君子不欺暗室。话虽如此,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总觉心中难以割舍。腹中翻腾,把何风致你个傻瓜骂了个九曲十八弯。
甘掌柜不解,心中多有疑惑。收起纸笔,起身施礼,转身去了后屋。
那中年人笑道:“先生勿忧,尽管点菜。在下虽非富豪,家中却也有些黄白之物。敢问先生高姓大名、现居何处?”
“何疯子。天为被、地为床,居无定所。”
“在下客居长安数载,不曾听闻先生大名,乡野有遗贤,实是本朝之不幸。”
吃人嘴软,那人酸溜溜的,何疯子早已不耐,只作不见,转头问甘巧儿:“可有与古曲合拍之词?”
甘巧儿早已等的焦急,喜滋滋说:“禀贵人,有。小女子这就为两位贵人演奏。”说罢轻抚筝弦,半启朱唇,轻声唱道:“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歌声婉转、曲弦清越,路人闻听新曲,多有驻足。更有那衣着鲜亮之徒面露惊奇之色直接走进酒店占座点菜的。
何疯子暗自吃惊,此女天赋极高,居然将一首后世词与前朝古曲巧妙揉合、工整对应、浑然天成。而她的嗓音似乎越唱越清亮,一曲唱罢,面带羞涩,团团道着万福。围观者大声叫好,纷纷解囊,一时桌面麻钱成堆。更多人趁势占个座位,打一角酒,要个凉菜,边听边酌,怡然自得。甘掌柜与甘遂喜不自胜,穿梭如鱼,甚是忙碌。
甘巧儿深施一礼:“贵人可还满意?”
“满意。”何疯子大声赞道:“小小年纪有此功底何愁他日不能出人头地!”甘巧儿突然泪流满面,提衣下跪,一个感恩之头磕在地上,嘤嘤言道:“恩人对巧儿有再造之恩,巧儿无以为报,愿拜在先生名下,执弟子礼,先生可允?”
何疯子未料到甘巧儿有此一拜,急忙扶起,认真言道:“快快请起!我受不起你这一拜。何疯子居无定所、生死难料,拜在我名下只会给你带来灾难。实话对你说:曲谱我一窍不通,那五首唱词也是胡乱所作。但你大可放心吟唱,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看到甘巧儿极度失望的表情,何疯子我见犹怜,亦觉不舍,安慰道:“过一阵子我还会回来。你身在酒肆,到时候再给你写上十首八首香艳之词,也好在市井传唱。”
那中年人叹道:“天下高士皆如此,游戏人间,不以真面目示人。”
甘巧儿言道:“恩人不愿收我为徒,实是巧儿无福。也罢,恩人自顾饮食,巧儿为你唱曲。”
甘掌柜端出大盘,摆上酒壶酒杯和各种吃食,放眼看去,大多都是何疯子不曾见过的。一盘红烧尾骨,其形粗过牛尾。一大盘蒸熟肉,汁多肉肥,颤巍巍俨然一个盘中丘陵,看上去十分可疑。甘掌柜既不报菜名,何疯子也不敢问;两人只是对视一笑。甘掌柜再入后屋,不一会儿把一盘热气腾腾的肥鸡放在桌上,直推到何疯子面前。
“先生请用,若有吩咐,尽管开口。”
巧儿已调好琴弦,开口唱道:“一片春愁待酒浇——”
对面之人殷勤倒酒,站起身举杯欲碰,何疯子端坐不动、理也不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咂嘴,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酒,怎地味同醪糟却又比醪糟高了浓度、少了酸甜之味?”
甘掌柜慌了手脚:“此酒是小店最好的了,名为干邑,性烈。醇香而微甜,过往客商多有赞誉。先生所言醪糟,实是甜酒,乃女子喜饮之物。只需多饮几杯,先生就知其中之妙。”
“如你所言,那就多饮几杯。”
此时小小酒店已经客满,许多人只能站在屋檐下翘首张望。
“此女在我面前竟能放开身段,越唱越好。”何疯子心想:“穿越之前我就有过以后世诗词碾压唐人之意,想不到还真有用;至少吃穿不成问题。”一想到穿衣,何疯子低头看一眼身上衣裳,心想:一客不烦二主,大咧咧说道:“甘掌柜,你瞧我这身衣裳——”话说一半,甘掌柜急忙应道:“有有有。”转身进屋,双手捧出一套干净衣裳,虽是粗布旧衣,倒是十分干净。
“先生可还满意?”
“满意。”何疯子说道:“在下不白穿你衣物,送你两个烹饪绝技,定能让你这小小酒馆门庭若市。”
干掌柜大喜:“那就多谢先生了。”
先前叫好之人此刻倒是格外沉静。
何疯子酒足饭饱以袖子擦嘴,转身去内房换了衣裳,掀开布帘迈步而出,迎头瞧见先前叫好之人拦住去路。何疯子平时最是讨厌酸儒,那人却深深一揖:“先生留步。在下上官仪,现任弘文馆直学士、起居郎。平生甚是自负,今日得遇先生,方知天外有天。但据在下揣摩,五首词风格迥异,似非一人所作,还望先生解惑。”
何疯子心中一凛,想不到眼前这个令自己厌恶的家伙居然是初唐赫赫有名的官员上官仪!忽然想到:更有名的是他的孙女上官婉儿。何疯子还知道这位先生常替皇上书写诏书,是真正的御用文人!
“你是上官仪?”
上官仪略感诧异:“从未有人直呼名姓,此人绝非寻常之辈。”施礼答道:“正是。先生识得在下?”
“到也并非识得。只是曾经读过先生大作、应皇帝之命写的诗歌:‘入咏应制,’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两句:‘风随少女至,虹共美人归’,端的是仙子临凡、不胜神往。好诗。”
上官仪甚是惊讶:“应制之作,失于仓促,先生所赞之句过于直白,算不上佳句,而全诗也谈不上大作。当时传颂,虽略有微涟,皆是情面;此后再无人提及。先生所言,令游韶汗颜。”
“油少?啥意思?”
上官仪笑道:“在下复姓上官,名仪,字游韶。”
“哦,是这意思。我们那儿只有姓名没有字。”何疯子大咧咧地说:“你也别说什么汗颜,你确实比我有才。说句气馁的话:若论诗文水平,我坐着火箭都追不上你。不过话说回来,你做官厉害,以后还要升任宰相呢。遗憾的是没有多少传世之作。”
“在下这些年仕途沉浮,忙于政务,多于应酬,倒把学问荒废了。先生责备之言如震魂惊雷,使游韶猛醒。此后当日有所进,不负先生提点。只是——只是先生如何知晓在下日后当为宰相?”
何疯子心想:“提点你?我那有哪本事?”见他追问后事,敷衍道:“也曾胡乱学的一些相面之术,故而知晓。”
上官仪再施一礼:“五首词难道并非一人所作,却是为何?”
何疯子烦他纠缠,随口应道:“确是五人,可惜他们现在还没出生呢!”
上官仪满面疑云,还待要问,何疯子急于脱身,喊过甘掌柜,说道:“蒸鱼当去鳞,腹内放姜葱去腥,摆盘上笼,蒸十五——蒸一刻时光即可,出锅后再淋以提味的调料。如此做鱼,方能鲜美。还有,炒青菜不要先放盐,更不要直接下锅。先加一滴油,焯水片刻,控干后再翻炒。熟到八成起锅,放盐翻动数下装盘即可。这样炒出来的青菜青翠欲滴,条索清晰,所谓色香味俱全,即指此法。”说完,饮一口茶,接着说:“你这儿的酒不好喝,我有酿制葡萄酒之法。此刻教你。将鲜葡萄十斤洗净晾干捏碎、碎到皮肉分离即可,然后装入木桶,备糖二斤。一层葡萄一层糖,桶满八成,而后密闭。此后每日打开一次放气,三日后可三天放气一次。似如今天气,当存放二十天,而后去渣留液,多次过滤,即是葡萄美酒。”甘老板大喜过望,言道:“从来酿制之法都是各家自珍、密不外传,饮者多是皇宫中人与达官贵人,寻常人家喝不起也看不见,想不到老汉有此幸运!先生教小老儿酿造之法,实是财神入门也!小老儿无以为报,自当设长生牌位,日夜供奉。”何疯子笑道:“不必,切记:酿制时切勿见油,见油则腐烂矣。”说完指指楼上,悄声问道:“楼上何人?”甘掌柜窘的满面通红,吞吞吐吐道:“一位吃茶的贵人。”何疯子再不多问,急忙告辞:“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告辞。”酒馆内一众人等都想多瞧一眼这位行事古怪的世外高人,齐聚门外施礼相送。何疯子出的酒店门口,微风吹来,酒意上涌,脚下发虚。拍拍马车辕头,回过头对众人摆手,笑一笑,随口唱道:“一别家山音信渺,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
甘巧儿对着何疯子背影深施一礼,泪流满面:“恩人,师礼不可废。”
上官仪长叹一声:“真乃世外高人也。”
何疯子脚下走着旋风步,行不过百米,身后又传来马蹄声,回头瞧去,居然是停靠在酒馆门前的那驾马车。何疯子记得:车前那骑马的虬髯大汉曾抽过自己一鞭子。心存惊惧恼怒,正要躲闪,不料从马上跳下二人,不由分说,用一个大麻袋从头到脚将他兜了进去,将口一扎,抬起来丢在了车尾。
何疯子魂飞魄散:“你爷爷的,我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