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游戏大明宫

　　“刀下留人！”
　　何校尉硬生生将手中刀避开秦歌头颅，顺势砍下，险些儿伤了身旁刀兵。回头看去，原来是唐王身边总管太监刘公公，那一脸的怒气瞬间化为乌有。带着谄笑问道：“公公何事？”
　　“皇上有旨：带妖人进殿问话。”
　　何校尉辩道：“公公可否稍等片刻？下官正在审问二妖人。一人已招认，有认罪文书在此。只眼前之人狡诈，无视国法，斗胆撕碎了官家文书，故，下官不得不稍加惩戒。公公且在一旁歇息，片刻后——”
　　“不必了。皇上亲自召见，这是‘御审’，岂不强过你那一纸认罪文书？”
　　“你瞧，人算不如天算。”秦歌一句话噎得何校尉面似猪肝、浑身颤抖。
　　刘公公问道：“何校尉，另一妖人何在？”
　　
　　何疯子浑身是伤，每走一步都疼的肌肉颤抖。他发现一个诀窍：唯有高声大骂方能稍加缓解。何校尉不幸，祖上十八代、亲戚连亲戚，无一幸免，皆在何疯子的深度关怀之内。
　　望着极目处巍峨的宫殿，何疯子气馁，骂道：“哪个混蛋把大明宫设计得这么大，走死人啊？”
　　“3.2平方公里，是故宫的4.5倍。至于设计师，应该是阎立本。他当时，哦，他此时专门负责皇家工程的设计和营造。”
　　“住口！”刘公公一边迈着急促的小碎步一边警告：“不得妄议国事。”
　　何疯子虽然浑身疼痛，却也嘴不饶人。斜他一眼，嗤之以鼻：“井底之蛙，泥瓦匠盖个房子都成了国事，真乃咄咄怪事。”
　　入丹凤门后，刘公公催促得愈发频繁：“皇上等着呢，走快点。”
　　何疯子疼痛难忍正没好气，随口骂道：“你自然走得快些——没挂碍的东西！”
　　刘公公气得脸色发青，心中万种毒计蜂拥而出，终因不明皇上态度而隐忍不发。
　　望着漫长的官道和远处那巍峨雄伟有着数百台阶、高高在上的宣政殿，何疯子再也走不动了。“那狗东西叫啥？阎立本？别让我撞见，非劈了他不可。”
　　“大胆！”刘公公厉声呵斥。
　　秦歌笑了：“官拜工部尚书，以后还要当丞相呢，你没机会靠近他。”
　　“他哪年死？”何疯子一句话吓得三位随行太监面色煞白。
　　秦歌见状，故作神秘之态，微闭双目、念念有词，左手拇指在其余四指关节处旋转点过，摇头叹息：“还有二十年阳寿。”
　　三位太监不约而同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何疯子背部、臀部和两条腿血肉模糊，小风吹过，溃烂处早已与衣服黏在一起，此刻每走一步都牵引伤处，十分艰难。看着只管催促而毫无同情心的几位太监，心生一计：“我不走了。”
　　刘公公大惊：“你怎能不走？你怎敢不走！皇上等着呢。”
　　“‘天子呼来不上朝’，让他等会儿。”何疯子干脆斜躺于地，双手搂膝、左顾右盼，“除非你背我。”
　　“咱家——”
　　“咱家个屁！我不入宣政殿，李世民能饶你？”
　　“大逆不道！怎能直呼圣上名讳？”
　　“你逼我的。”
　　“你、你，爷，切勿妄言，咱家驮你便是。”
　　秦歌暗笑。
　　“疯子，记住：见了皇上要称臣，不要老是我、我的，更不要自贬身份自称小人或者草民之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进殿前，刘太监放下何疯子，已是汗流浃背、两股颤颤，何疯子顺势委顿于地，一副难以挪动的架势，慌得三位太监急忙将他扶起，一边一人，刘公公开道，搀扶入殿。
　　殿前武士怒目而视，大声喝道：“跪下！”
　　何疯子吓一跳，低声骂道：“狐假虎威。”
　　秦歌无奈，扶着何疯子缓缓跪下。何疯子疼得龇牙咧嘴，呵斥道：“轻点！没看见我被人打的浑身是伤吗？”
　　诺大的宣政殿仅燃着数十盏油灯，靠近上位处亦不过添加了百余只蜡烛，怎奈大殿空阔，依然昏暗。
　　“呵，想不到堂堂皇家殿堂居然没我家照明设备好。看来，在这儿当个皇上也没啥意思。你瞧，捉襟见肘，油灯都舍不得多放几盏。想来白天也亮不到哪儿去，这与电视剧中皇家宫殿明亮辉煌的场景大相径庭。”
　　殿内是大宴群臣的格局。居中上位坐着的是唐王李世民，他面无表情，容貌确与彬县大佛寺盛传的以李世民真容雕琢的大佛有八分相似，只是满面倦怠、倚靠龙椅，没有了英气勃勃的痕迹。
　　秦歌惋惜一叹：“才五十一岁啊，吃什么‘天竺仙丹’！”向右瞧去，阶下跪着一人，正是大将李君羡。台阶左边胡乱堆放着自己和何疯子带来的两堆行李。
　　两边群臣皆是老态龙钟，看表情一个个紧张万分，分别跪踞于一尺多高的小桌后，古人把这叫坐。秦歌很想辨认——更多的是想记住他们的面容，以便回去后凭印象画出真容，更正百度上单线勾勒的那千人一面的古人尊容。最好是能拍下照片。可惜两部手机就在堆放的行李之中。
　　秦歌猜想：传“妖人”进殿，这是要与李君羡对质，借以坐实他谋逆之罪。
　　“下跪妖人，据实报上名姓，来自何处、意欲何为。”唐王李世民竭力提高声音，遗憾的是听上去明显中气不足。
　　何疯子怯于李世民威名，也怕说错话，瞧一眼秦歌，转过头去。
　　秦歌行礼，朗声说道：“陛下，首先声明：我俩不是‘妖人’。臣朋友名叫何风致，臣叫秦歌，长安人士。我二人来自一千三百七十五年之后，到此只是为了看看真实的大唐盛世，以修正史传谬误。也奢望见到更多高官名士，传其尊容与行事风度，以正史讹。当然，更多的是想了解唐时百姓的生活状况。”
　　李世民猛地坐起身来，瞪大眼睛，怀疑地问：“说什么？来自一千三百七十五年之后？”
　　“正是。”
　　“君前奏对，口吐狂悖之言，欺我大唐无人耶？”
　　“臣不敢。但臣可以证明。”
　　李世民摆摆手，那是同意的手势。
　　秦歌走到行李旁，拿起一个手电筒，推动按键，一道强光犹如百尺利剑，对着殿内晃动。所到之处亮如白昼。殿前武士惊慌失措，高呼：“保护皇上！”呼啦啦一群人冲到御案前做人墙，将李世民围得铁桶一般。另有一人冒死扑向秦歌，抢了他的手电筒。但他不知道如何关闭，心中也怕，抓在手中战兢兢左右晃动。一束强光恰似利剑快捷无比扫向一位大臣，那人往后便倒，当时就吓晕了。
　　何疯子哈哈大笑。
　　唐王李世民面不改色，诧异过后眉宇中似乎还有一丝笑意，指着人墙说：“退下。”
　　秦歌抓住机会解释：“陛下，臣所带之物皆是后世民间常见之物，寻常百姓家家有备，臣随身携带，只为方便生活，绝无伤害他人之意。”
　　“呈上来。”李世民指着秦歌：“你上来，教朕如何使用。”
　　秦歌正待起步，朝臣哗然，大殿已是一片惊恐之声：“陛下万万不可！”“圣上万千之躯、国运所系，怎能让妖人靠近？”
　　秦歌不再上前。大声说道：“陛下，此物叫手电筒。居中之处有按键，若想照明，只需按下即可。若要熄灭，再按一次。”
　　刘公公接过手电，双手抖动、两腿打颤，步步踏实，到得御案前，小心翼翼将手电筒放在御案上。
　　唐王随手抓过，多次按压，那手电筒就一明一暗交替闪现。只听嘿嘿两声，说道：“此物有趣。”一摆手，强烈的光柱依次从文武大臣面上闪过。众大臣猝不及防，闭目躲闪、惊慌失措，狼狈万状，惹得李世民哈哈大笑。
　　手电筒关闭后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御案之上。
　　何疯子忍不住讥讽：“明抢。堂堂一国之君也不怕失了身份！”
　　“可有更为有趣之物？”
　　秦歌想：既然他们对后世之物有戒惧之心，何不来个猛的？他翻出微型无人机，拿起操控器，当无人机蓝灯亮起嗡地一声腾空而起时，文臣武将东躲西闪一片惊慌，李世民也不淡定了。
　　“异邦暗器！保护皇上！”宣政殿瞬间乱成一团——又一次乱成一团。
　　何疯子一把抢过操控器，那无人机嗖的一声对着刘公公两腿之间奔去，悬停片刻，一再做出虚拟冲撞动作。刘公公吓得魂不附体，惊叫一声：“今番死也。”白眼上翻、倒地不起、缩作一团。文官强自镇定，武将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何疯子乐不可支，更是笑得灿烂。
　　唐王李世民笑声最大。
　　秦歌险些儿吓死！当着皇帝的面戏弄他的一班文武官员必死无疑。及到看到李世民不怒反笑，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这才放下。
　　何疯子玩得不亦乐乎。秦歌讲解：“陛下，此物名为无人机，带摄像头的，可拍照。只需一人操作即可观察殿里殿外诸般景象，如有异常，即可派人查看。”秦歌拿起笔记本电脑，连线后展示给李世民看。
　　秦歌边说边演示，电脑屏幕对着李世民。看到李世民探身，急忙将电脑放在御案上。
　　何疯子积极配合。只见无人机嗖地一声飞出殿外。殿外当值士兵不知何物，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顺着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电脑画面清晰可辨，李世民愕然，继而放声大笑。只笑得浑身颤抖，不得不站起身来。他一手叉腰，另一手胡乱摆动，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何疯子抖擞精神，玩出许多花样。无人机一会儿钻在御案下，对着李世民腿脚。一会儿在文武大臣面前停留，电脑中尽显胆怯狼狈之态。一会儿悬停在殿前武士头顶，那武士两眼上翻，唯恐旋转的四把“飞刀”逼近咽喉。武将不惧者多，文臣皆难淡定。
　　适可而止。秦歌示意何疯子停手，何疯子正玩得高兴，责一句煞风景。随即将无人机稳稳停留在御案上。
　　“早晚你要抢，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何疯子大声说道：“陛下，要不要臣教你如何操作？”
　　秦歌瞧见唐王突现贪婪之色，忙说：“这些东西都是后世之人研究和制造出来的。足可证明我们的身份。”
　　“准了。”唐王示意何疯子将遥控器交出，刘公公急忙上前抢了过去。
　　“朕喜欢。你、你过来，教朕如何使用。”
　　何疯子三言两语讲解完操作过程，原本以为李世民愚钝，不得不再次请教自己，届时也可靠近身边，多与他亲近，借以提高身份。不料李世民只听了一遍，就能熟练操作。玩了一阵，大喜过望，高声叫道：“赏。两位妖人，哦，两位爱卿要何赏赐？”
　　秦歌看一眼阶下跪着的李君羡，未及开口，何疯子却抢先说道：“你们这里太落后了，油灯蜡烛、粗衣淡饭，我受不了。打人不问缘由，杀头更是家常便饭，太他妈吓人了！我想了，还是要尽快回去，至少我所在的社会是讲法治的。到时候我想带几件东西，陛下堂堂一国之君，万不可食言。”
　　李世民忙于操控无人机，看都不看何疯子。温言问道：“你想带些什么回去？”
　　此言一出，大臣们反倒意外：此二人妄言来自后世，如此荒诞不经之事，陛下居然信了。更为不解的是，放着眼前李君羡大案不审居然玩着妖人之物、与妖人说起了荒诞无稽且无关紧要的话。
　　何疯子深知自己不会死，但却担心挨打。偷瞧一眼，见唐王未动怒，终于放下心来。
　　“首先是瓷器，这里的兔毫盏、油滴杯，还有托盘，准备上三五十套即可。其次是三彩，胡人骑骆驼牵马什么的，让河南那边日夜加工，多烧一些；切记：颜色要鲜亮。至于钱币，麻钱虽小，错版在后世却弥足珍贵，一枚上千元呢。把你们铸造失误的——人为加工些错版币也行——给我弄两大车。”何疯子越说越兴奋，偷瞧一眼，见唐王只顾玩无人机，面容和善，毫无烦躁之意，索性放胆提要求：“铜镜千面，须的是海兽葡萄镜。六寸直径就行，不能再大了。瓦当偏沉，百十足矣；但一定得是高浮雕、莲花纹、大尺寸、带瓦筒的。若是文字瓦当，有唐一代，那就更加稀罕了。瓦当上须有工匠签名、督造官加印。金银器嘛，有点贵，不多要，两箱即可。最好是铸成龙啊虎啊那些动物。不要多大，三寸把件盈盈一握。至于字画，殿上诸位还能握笔大人每人三幅——画的不好不要紧，只要是真迹就行——阎立本最少二十幅，谁让他是后世推崇的知名画家呢！切记：一定要签名、用印，还有题跋；缺一不可。至于陛下——”何疯子偷瞧一眼，见唐王态度依然平和，放心说道：“陛下嘛，赐臣之物，必是后世国宝，那是要进国家博物馆收藏的——说不定还要限制出国展览呢。数量不限，随意，看您心情，对我来说是多多益善。”
　　李世民收起无人机，沉吟片刻：“倒也不难。你能给朕什么？”
　　“要的少了！”何疯子后悔不迭。“我？”何疯子看到群臣面前摆放凌乱的茶具，灵智大开：“臣能让陛下将吃茶变饮茶。其滋味醇厚悠长，回甘无穷，远胜吃茶百倍。”
　　“仅此而已？”
　　“臣还能设计桌椅板凳。你看看眼前这些人，一个个跪的东倒西歪，膝盖很疼的。既然是宴请群臣，给个座也显得皇恩浩荡不是。”
　　“你那不是给朕的。”
　　何疯子有些慌乱：“陛下，臣带来了后世高产五谷和美味蔬菜的种子，一熟之后，唐无饥民矣。臣还带来了棉花籽、新型纺织术，一日产布可抵三月。”
　　李世民终于露出满意神色，点点头、捋捋胡须，笑嘻嘻问道：“后世兵器如何？”
　　何疯子惊喜有加：“陛下，您可问到点儿上了。臣在后世专攻机械制造，可为陛下打造坦克——”
　　“坦克？”
　　“简单说有三点：其大如车进退自如，外包带孔铁甲，内藏弓箭手。其速如马，冲阵杀敌可取上将军之首。陛下只消赐臣一座冶炼厂、十家铁匠铺——我的随身小厮秦歌可为助手，制图注模不可或缺。半年试车、一年量产。”
　　“其思也巧、其成也速，朕准了。但朕不能大材小用。你二人只需画图指导即可，具体打造由工部督造——阎爱卿，你亲自督办。”
　　阎立本满腹狐疑、哭笑不得，暗骂一声荒唐，口中却道：“臣领旨。”
　　何疯子抓住时机瞪他一眼，心下暗喜：“哈哈，原来你这老儿就是阎立本？刚才爷爷我应该用无人机吓你个半死！报应来得真快，老子画一大堆凌乱草图，整不死你也得让你神经错乱。即使你聪明绝顶，也少不得时时请教于我。到那时，哼，说啥也得讹你百十幅画。”
　　“你呢，你能给朕什么？”李世民终于开口问秦歌了。
　　“一个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