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屈打不招玩阴的
作品名称:贞观轶事 作者:秦枪 发布时间:2025-01-16 07:40:11 字数:5321
只一天,何疯子就知道了什么是人间地狱。他们没有被押去厢房,何校尉拐个弯将二人分别关进了以前的狗舍和马厩。何疯子不幸,被丢在狗舍里。此处异味刺鼻污垢不堪,站不起来躺不下,只是那不透风的小门却结实无比。雨天湿闷,异味郁结不散,无食物、无解渴之物,何疯子几欲晕厥。眼望星空,那心中说不尽的悔恨、骂不完的穿越老儿。四名刀兵毫不懈怠,一个个虎视眈眈紧盯着他。
是谁说过:没有幻想的人就是命运的囚徒?
何疯子据理力争:“死刑犯还有断头餐呢!蒲扇总得有一把吧?本人清白之躯,理应以客相待,不想尔等如此粗暴野蛮,辜负了大唐盛世威名。”任凭何疯子软磨硬缠、连求带骂,刀兵充耳不闻,只是死盯着他的手脚。
嚎闹无果,何疯子绝望了。他身心疲惫,极想打个盹儿,忽然看见何校尉与看守刀兵鬼鬼祟祟低语,顿时紧张。
狗舍的门被打开了,随同何校尉一同前来的刀兵抓住何疯子后衣领,随手一甩,何疯子一个凌空飞旋就被抛到门外。那姿势恰似出手的飞盘,落地姿势犹如武侠书中描述的平沙落雁式,五体着地、掷地有声。何疯子摔得七晕八素、大脑一阵阵空白。又疼又惊又怕,泪水长流。若不是顾及颜面竭力自控,当时就要失禁。
面前摆着一把椅子,地下堆着七八种粗陋刑具。八个刀兵一边各四,何校尉居中而坐,旁边站着秦管家。何疯子当即明白:这是要动私刑。
何校尉大吼一声:“拖过来!”两名刀兵手持长柄铁钳,分别夹住何疯子两个手腕,一个猛拽,何疯子犹如冰球,哧溜溜滑到何校尉面前,何校尉一脚蹬住他的肩膀,用力踩下。何疯子手臂、腿上的皮都磨掉了,疼得直吸冷气,他想骂,还没张口,四刀兵猛扑上来,只几下就褪下了他的裤子。充当衙役的刀兵齐上,四人压制手脚,另一人抡起棍子就打。不料一棍下去,何疯子一声凄厉就疼晕了,再也憋不住,眼泪与水火齐发,一股臭气瞬间弥漫开来。
行刑刀兵面面相觑,一刀兵十分诧异:“寻常人都挨得三五下,没想到这厮如此不堪!”
“再打。”何校尉根本不相信他晕过去了。
一刀兵提来一桶水,对着何疯子头面猛冲下去,何疯子打了一连串激灵方才苏醒。为忍痛,牙齿咬得咯吱吱响。睁眼瞧见刀兵又要殴打,情急之下使出全身劲力喊道:“人权!这里没有人权吗?暴力执法!刑讯逼供!别打了,那有这样过堂的?既不问话、也不宣读罪状,上来就打;打死我怎么办?你何校尉如何向将军交代?”何校尉笑容轻蔑,摆摆下巴,示意再打。先前行刑的刀兵看看手里的棍子,再看看何疯子胯下污秽,一脸苦笑、稍事犹豫,随手将棍子丢在一边,伸手从木架上抽下个船桨似的木板,掂一掂觉得趁手,抡起来就打。打板子与打棍子不同,打棍子皮上无血,伤筋断骨;打板子只是伤及皮肉,但惨状恐怖。何疯子未及张口,那板子就噼啪响亮地一下追一下地打了下去。一眨眼,雪白的臀部顿时开花、皮开肉绽、鲜血斑斑,乍一看犹如枯枝红梅、雪地桃花。
何疯子疼得几欲闭气,这次没晕,只是撕心裂肺地叫。
“士可杀不可辱!我有话说。”
打板子的刀兵立刻停手。“说。”
何校尉、秦管家和一众刀兵说的都是长安话,这使何疯子觉得有了希望。他放弃了多年苦学之后引以为傲的普通话,操着乡音说:“别打了,千万别打了;我挨不起了。都是乡党,同住长安,总得给点面子吧?再说,你姓何,我也姓何,或许你还是我祖宗呢。”
“求饶了?你求饶的方式令人不齿。”何校尉一声调侃:“我是你祖宗?”周围顿时一片哗笑。“那你说说:家住何处?”
“长安县山凹村,在下小名蛋蛋。家父田舍翁,不说也罢。“
“找打!”手持桨板的刀兵狠狠就是一板子!“望乡台上吹唿哨——不知死的鬼,居然冒充校尉亲邻!”
“呵呵,说我秦语、却似是而非。”何校尉一副洞若观火之态,“看来此细作是下了功夫的,居然摸清了本校尉的老宅。”
何疯子惧痛,声泪俱下、大声分辨:“别打了!诸位先人,信我一次吧,我确实是长安山凹村人!只不过我来自一千三百七十五年之后,这是实情。难道你们非要把我打死不成?料想你们也没这个胆量。快快将我放了,好酒好肉招待。否则,我若留得一口气在,必向皇上告御状!”
何校尉大怒:“老子身经百战,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你一个冒充后人的范阳妖人还想威胁我?”
“范阳妖人?这是何意?”何疯子没想明白也没工夫去想明白。争辩道:“那又如何?虽然我怕疼、挨不起毒打,但我意志坚定,也曾接受过‘匹夫不可夺志’的教育。凭你们几个鸟人就想拿下我?做梦!”何疯子话说得很硬气但身体不争气,泪水长流、瑟瑟发抖。他想不通自己的祖先为何如此愚蠢残暴,那腹中骂词犹如黄河决堤、大坝泄洪——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人是否是祖先了。
“告御状的机会你是没有了。”何校尉眨眨眼,亲切问道:“既然你说你是来自一千三百嗯,七十五年之后,那我问你:我朝延祚几代?历经几年?”
何疯子虽不能精确记得唐朝历经多少年、有几代皇帝,但大致年份与顺序还是说得清的。刚要开口,忽然意识到这是面前这位混账祖先给自己下的套,灵机一动,高声叫道:“此乃天机,只能奏禀圣上,岂是尔等宵小之辈该知道的?如若逼供,有死而已!”
何校尉不问了:“既已招供,让他画押。”
何疯子甚感意外:“画押?画什么押?招供?我并无实质性招供啊?啊,明白了,这是冤案,这是在制造冤案!毒打只是铺垫,流程而已。画押才是目的。看来罪状早就定好了。怪不得只是一味殴打并不多问。不行,如若画押,必死无疑。”
横竖是死!何疯子掷地有声:“画押,你做梦吧!有死而已!”
一刀兵拿着一张纸,竖在眼前,何疯子想看清对方捏造的罪状,搭眼看去,这才知道,那些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文字你挨我挤,又是繁体,断句极难。第一句话还没看明白,两只手就被两个刀兵分别抓住反背身后。刀兵下死劲按压,皆在臀背伤处,疼的何疯子哇哇大叫。两刀兵捏着何疯子沾满血迹的手指,嘭嘭嘭接连按在认罪书上,顿时满纸桃花;画押程序就此结束。
何校尉拿到画押后的认罪书,嘴角泛起满意的笑容,一副志得意满之态。起身直立、高声诵读:“认罪文书。小人何疯子,范阳人士,自幼从军,随叛贼李君羡南征北讨——”
“叛贼?”何疯子顿觉五雷轰顶、耳鸣如笛、头欲炸裂。
秦管家闻言亦吓得瑟瑟发抖。面色煞白、两股颤颤。
何校尉后边读了些什么,何疯子并不完全清楚。只大概听说是李君羡欲图造反,勾结江湖妖道做法,欲效黄巾之事。年前于市井散播上位童谣为己造势,以“武氏代唐”祸乱天下。幸而将妖道何疯子擒下,现已招供------
秦管家强撑而前,他想瞧一眼认罪文书内容,不料何校尉戛然而止,不再读下去。极为不屑地瞧一眼秦管家,两手一翻再一翻,那认罪文书就折叠为手掌大一块,顺手揣进了怀里。
何校尉一声冷笑匆匆离开了。“好了。既已认罪,我还有事。先将这妖人关起来,严加看管。”
何疯子声嘶力竭地在背后骂:“何校尉,我把你个猫把下的干酱酱鸡屎撅撅,你不得好死!”
何校尉一愣:“这厮怎么知道我何家祖传骂词?”
马厩内靠墙处有一个座凳,应是养马人歇息之处。秦歌拍去上面灰尘缓缓坐下,看到刀兵一个个紧张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笑。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需要自己穿越到唐代了。改变李君羡的命运或者保护他的家眷。他把自己所知的有关李君羡的人生轨迹在头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找出每个节点的致命处以及可以利用使之脱罪的地方。看到负责监视的刀兵已经用过两餐而自己水米未进,忽然觉得饥肠辘辘。含笑问道:“是要饿死我吗?”
貌似头目的刀兵为难地说:“将军走前未说给食。何校尉也不曾交代。”
“那就给杯水吧。”
“这个,也不行。”
“呵呵,看来将军十天半月不回来我就得饿死了。”
“不会的。王设宴席,夜半必归。你且忍耐片刻。”
“王设宴席?”秦歌悚然一惊,继而凄然苦笑:“好一个片刻!怕的是你家将军再难归家了。”
此时已近黄昏。秦歌远远看到有两个青年女子直朝马厩而来。只见一女子走近刀兵低语,似是哀求,那刀兵小头目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一个荷包,掂一掂、摆摆手,其余三个刀兵会意,假意左右瞭望,似在不经意间离开了马厩门口。但并不走远,大约三十步左右,依然虎视眈眈紧盯秦歌。先前行贿侍女回头搀扶小姐款款而行来到秦歌面前。
秦歌觉得意外:武将女儿何以如此娇弱?未及细想连忙起身,学着唐人模样,抱拳行礼:“小姐可是有话问我?”
侍女粗声大气质问道:“我家小姐问你:因何杀了馨儿?”
“馨儿不是我杀的。”秦歌并不慌乱,他已想通了历史上李君羡被杀的所有环节。
“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侍女语气咄咄逼人。
秦歌笑了:“这位姑娘,说话得有证据。”
“你坐在馨儿身上——不知羞耻。”
“我缘何不逃?你听说过带着臃肿行李去杀人的吗?”
那侍女张口结舌:“你、你,端的是巧舌如簧。”
“秀儿,你且退下。”李小姐上前一步:“秦先生,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说完,款款行礼、毫不慌乱。抬起头认真问道:“先生果然来自后世?”
“绝无虚言。”
“我信先生。先生突现寒舍,想必是与我家之事有关?”
“不敢隐瞒,确实与贵府生变有关。”瞧着李小姐单薄而娇弱的身体,秦歌担心她承受不住塌天之祸的打击,实在不忍明言,但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李小姐,此刻已近黄昏,明日将军府将有巨变——也许此刻巨变已然开始了。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
“小女子这里谢过。”说完,行万福礼,“先生明言即可。”
“我已见过将军,想来将军此刻已在大明宫赴宴,今晚是回不来了。据我所知:将军将于夜半时分处斩——”秦歌看到那娇娇弱弱的李小姐身体摇晃。侍女秀儿见状急忙扶住。
秀儿骂道:“胡言乱语!我家将军何等人物?那是大唐不二功臣,焉能处斩?”
李小姐泪流满面:“秀儿,莫要责难先生。先生请讲。”
“你可知谶语‘武氏代唐’?”
“略有耳闻。”
“市井传言‘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你可得知?”
“市井俚语原不可信,先生怎能当真?”
秦歌苦笑:“有人当真。”
小姐面色剧变,泪水奔涌而出。
一言而明。秦歌顿时明白:这小姐是个极聪明的女子。
“我家将军姓李!”秀儿说话像竹筒倒豆子,“你一番邦妖人,如何知晓我家将军在当今天子心中的地位?将军曾为秦王护卫,秦王言道:‘君羡在,吾无忧矣’。我家将军上阵杀敌也是猛将!王曾赞道:‘真乃许诸赵子龙也!’如此信任,怎可妄言处斩?”
李小姐擦去眼泪:“秀儿,不得无礼。”
秦歌并不在意侍女秀儿的态度,恭敬行礼:“我说真情,小姐可能接受?”李小姐轻声细语:“先生但讲无妨。”秦歌见她身虽弱但意志坚强,认真说道:“将军武安人氏,小名五娘子,历任左武卫将军、玄武门守将,也曾册封五连郡公,一生戎马,皆与五、武二字有关。皇帝早已‘深恶之’。今日之宴即为将军而设,断无放将军归家之理。”
“敢问先生:灾难几何?”
秦歌喟然长叹:“当无幸免。”
“先生以为我李家当如何处之?”
秦歌无限慈悲,直视李小姐双目:“两个字:躲、逃。”
“先生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躲又躲在何处?逃又逃到哪里?”
“事在人为。敢问小姐: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大哥随父从军,已有功名,如今是西凉守备。幼弟年方十二,尚在读书。”
秦歌暗暗佩服,一个弱女子,面对家庭生死存亡的大变故尚能侃侃而谈、处乱不惊,不禁刮目相看。忍不住问道:“将军可知大祸临头?”
“略有察觉。前日有御史大夫萧瑀弹劾家父结交妖人欲图不轨。王言语间疑义颇炙。家父已觉宠信不再,但绝无杀身之祸。今日招来华州道士,已言明不再往来。”
秦歌这才想到自己刚落地时刀兵口中所言将军正在会见老神仙之事。觉得奇怪:“何不请辞归隐?”
“不准。忠臣不惧死——馨儿之死先生可有话说?”
“无它,当是官家细作,受人指使。馨儿可有亲人?”
“家父爱将何校尉为其舅父。”
秦歌吃惊:“坏了!何校尉必然构陷将军。”
“先生所言差矣。何校尉随家父征战多年,多次为家父出生入死,性命相托,绝非背信弃义之徒。”
“若无何校尉,官家断难成事。他骨子里只是忠于皇帝。至于战场救主,互利而已。”秦歌的话说得很露骨。
李小姐黯然失色。二目底视,泪如珍珠。悚然抬头,急切言道:“如此说来你那同行的朋友就有麻烦了。方才过来,瞧见何校尉正在逼迫他在认罪书上画押。想必是逼迫他构陷家父。”
秦歌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守卫刀兵催促李小姐离去。
李小姐拿出一个荷包,从中取出一块手表,递与秦歌:“这是你那朋友的物事,父亲放在案几之上,我想此物非我李家应有,理当物归原主,这就取来,烦请先生替我父亲归还它的主人。”
秦歌拿着手表感动得说不出话。
“我还能帮先生做些什么?”
自己大难临头居然还想着帮助别人,感动之余,秦歌肃然起敬,再次行礼:“无补于事了。”秦歌指指刀兵:“能让他们给我送些吃食吗?水也行。”
何校尉威风凛凛带着一队刀兵大步流星来到马厩。看一眼端坐不动的秦歌,双目直刺白云:“妖人何在?”
“嘿嘿,都面对面了,何必装腔作势。如果是找我,你就来对地方了。”秦歌迎上,笑问:“何校尉可是要我在认罪文书上画押?”
何校尉很意外,收回目光,愣住了,忽然仰天大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那朋友是蠢货,与其白挨一顿打最终画押,何不痛快认命,也省了多少力气。先生爽快人!这是认罪文书,画押吧。”
“拿来。”
秦歌过于爽快,何校尉忽然警觉。他并不松手。秦歌笑了,张口咬破拇指,何校尉这才放心地将认罪文书交予秦歌。秦歌一目十行,粗略浏览,嘿嘿一笑,刷刷两下,将认罪文书撕得粉碎。
何校尉大惊失色,眼冒怒火。
秦歌哈哈大笑:“没有备份吧?”
何校尉恼羞成怒,情急之下抽出腰刀,照着秦歌脖子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