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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四十)

作品名称:飞鹰情      作者:王秋粼      发布时间:2023-05-22 20:32:45      字数:4542

  “玉兰伤心时的泪,同样像我因为痛悔伤她的心而滴落的泪,在缝纫机和她的胳膊上慢慢地洇开。所不同的是,她的泪是在梦里流,我的泪在现实中,而且是在她的亲人面前。还有,我是因为痛悔曾经伤了她的心而流泪,她是因为不想结婚嫁人,我刻薄至极地挖苦和讥讽、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一些人和事让她感到屈辱和气愤而在梦里哭泣流泪。都是泪,但其意义各有不同,就像一句话某件东西,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说出使用和用在不同的场所语境其意义不一样。玉兰不只是在梦里因为被逼结婚嫁人,被我伤害而哭泣流泪,在现实中也不知哭过多少回。在我读书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回南屋睡,一个人独守空房,独卧婚床,看着窗外的夜空,回忆起奶奶在世时她是多么的幸福和快乐,被奶奶和张爷爷捧在手心里,千般疼爱,万般呵护,整天笑声不断,歌声不息。可是从没生过病的奶奶突然病了,不久离开人世,让她失去了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只留悲伤。十天后,奶奶去世的悲伤还像巨兽噬咬着心,母亲就通知暑假结束不会让她继续读书,在家放牛做家务,只因为她是奶奶捡的弃婴,不是钟家的骨肉。她又一承受不幸,承受理想不能实现的绝望和痛苦,没有病倒,坚强不屈的面对命运。可是,更大的不幸的事在等着她,她还沉浸在奶奶病逝的悲痛,辍学而生的悲伤中时,几天后又被告知一个月后结婚嫁人,对方连面也没见过。结婚嫁人这件事就是灭顶之灾,让好几个月才满十六岁的她不能承受,差点在绝望的时候选择用床单撕成的布条结束生命。在脖子挂上布环时,为了张爷爷和秀姑,放弃去天堂与奶奶团聚的强烈念头,又一次接受命运的安排结婚嫁人,虽然有更多的痛苦和屈辱在等着她。她是坚强的,不论是面对多舛的命运,还是面对肆意伤害自己的人,都用坚韧和毅力去抗击和搏斗,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步一个脚印,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被之前漠视、冷待的人接受并视如生命,被乡亲们喜欢和尊重。她赢得了人生,也赢得了爱情。被人爱也是爱情,虽然自己并没有接受。
  那天,玉兰去看张爷爷的时间短,因为玉芳订婚需要准备,客人虽然不会太多,但钟、蔡两姓除了亲戚是全家外,本家每户都有两个人参加,姑奶奶、姨奶奶、叔伯、姑妈,姨妈、舅舅、表亲,有好几十个。不会请厨师,婚丧嫁娶才会请他们进入厨房,其它事客人再多也不会,都是自己做菜。农村妇女都有厨师的技艺,如果可以用技艺这个词的话。第二天的饭菜自己做,家里没有的菜早从集市买了,家里有的还在菜园,需要摘回,然后与买的菜一起择、洗,待次日上午用。玉兰在张爷爷家的时间短,只陪他说了一会儿话,在说话的同时给他按摩肩背腰腿。而我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听着,感到既开心也快乐。
  “和玉兰一起去看张爷爷,她前我后地走在绿草相拥的小路上,呼吸着乡村特有的空气——庄稼、树木、青草和泥土混合着的人畜粪便的空气,看着玉兰及臀辫稍轻轻地摆动,听着人语鸟啼犬吠牛哞,是我最喜欢也是最幸福的事。而与兰走在她不知走了多少次的小路上,于我春天做第一个梦之前,是最可怕的事,让我感到无比的憎恨和愤怒,而在那之后却是梦寐以求,一心期盼的。人生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有那么多变数,改变着人的心意和看法,往相反的方向发展。没有人能左右和决定,种种事件都不在人的掌控中,总是超出人的计划和预料。有人说,事情的发展是可以改变的,因为事情是人在做(进行),那么就能掌控。但是,人的感情却难以掌控,总是不受主体人的意愿而发展。当然,感情有时也受意愿的驱使而超出主体人的掌控。但主体人却不知道感情在受意愿的驱使(亦可说是掌控),以为感情是独立于意愿的。有时主体人会以为感情即是意愿,意愿即是感情,把它们混为一谈而不加以区分,而事实上它们是独立存在的。感情也同样受潜意识的掌控,让它跟随着它左右作为主体的人(主人),让主体人做之前憎恨甚至是厌恶的事,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所以,才有了我发誓永远都憎恨鄙视玉兰,几辈子都不会喜欢她而是讨厌,后又决定生生世世都要好好待她的事情发生。
  “那天夜里,我并没能如之前决定的:并肩和玉兰陪奶奶看星空璀璨,听虫鸣犬吠,在夜风的抚摸亲吻下进入幸福的梦乡。从张爷爷家回到大屋,玉兰即开始忙碌,去园子里摘菜,择洗买的菜和自家种的菜,之后做晚饭,饭后开始和面,蒸红薯,洗腊肉,准备炸红薯圆子和酥肉。
  “玉兰忙着择洗菜的时候,我和玉强在帮不善言辞的岳父宰杀鸡鸭。都是奶奶在世养的,玉兰和我结婚时杀了一部分,玉芳订婚又杀了四只鸡四只鸭,还有一小部分过年杀。如果能办到,玉兰会劝阻不杀鸡鸭,让它们继续存活于世,繁衍生息,买乡邻的宰杀。但她劝阻不了岳母,而岳父生性怯弱作不了主。那么,就只能听着四只鸡四只鸭在临死前的惨叫,默默地心痛和难过。
  “奶奶养大的鸡鸭,是玉兰所爱,不能保护它们,心里有多难过心疼可想而知。但她又阻止不了,别说是她,即使玉强和我都不能。岳母不会因为谁的反对和劝说就不杀自己家的鸡鸭,她是一家之主,决定的事不会更改,只有被执行而不能拖延。这点她与我父亲相似,一样的专横,一样地暴戾,一样的自大,一样的狂妄。两个相同性格,一样无知加愚蠢的人成为亲家,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让我极为憎恨和反感。但又不能避免见面,毕竟一个是玉兰的母亲一个是我的父亲。
  “玉兰不能救下四只鸡四只鸭,一直都在难过伤心自责。它们前一一分种还是活生生的,在竹片围起来的饲养场和池塘四处寻找觅食,后一分钟就命殒刀下,自己却又不能救它们,只能听着惨叫而无能为力,心中悲痛。
  “因为奶奶养的鸡鸭惨死刀下而不能搭救,晚饭玉兰吃得很少,面条还不到半碗,而那一半碗还是汤多面少。韭菜鸡蛋臊子根本就没加,爆炒的鸡鸭内脏也没动。没有到堂屋与父母、我、玉强、玉芳一起吃饭,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埋头吃着白煮面条,且吃得很慢,好像黄莲。虽然我很想在厨房陪她,但两次都被玉强叫走。玉强那么做并非不许我陪他的大姐,而是想让她一个人吃饭。他理解他的大姐,因此才两次到厨房把我叫走。他知道他的大姐难过伤心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身边,特别不喜欢我在身边。她喜欢一个人难过和伤心,独自在心里或脸上流泪。看不见脸上有泪,心里的泪便流得更加地恣意,汪洋。在那座大屋里,了解和理解玉兰的人不只是去世的奶奶,还有玉强,虽然他比我小了几岁。不善言辞,宅心仁厚的岳父也了解和理解玉兰,只是他从不表露出来,即使玉兰静静地坐在身边,他也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互握,胼胝遍布,指节肿大的手,或看着自己穿胶鞋布鞋的脚。
  “玉兰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厨房吃没放调料的面条,我吃什么都如同嚼蜡,难以下咽。上次回娘家吃着玉兰做的饭菜,是那么的香,好像都是山珍海味,美味珍馐,一日三餐都把胃胀得发痛。那天夜里,每咽一口饭菜都是那地么地难,好像如梗在喉,难以下咽。虽然岳母、玉芳、玉强都热心地劝着,(岳父有可能知道我的心情,也有可能他不喜欢吃饭时说话而没有加入到劝我的行例中。)三个人不时地往我碗里夹菜,但我就是不能笑着回应。只是一边想着一个人在厨房吃白水面的玉兰,一边努力地吃着饭菜。所幸不久钟氏族长来了,我才得以逃进厨房倒掉岳母玉芳玉强夹到碗里,实在不想吃的鸡鸭内脏,帮玉兰刷碗。毫不在乎不与钟氏族长说话,会被抱怨摆架子,父亲是区长,自己又是县中学生,有文化看不起老年人。
  “七十六岁的钟如林已当了二十八年族长,父亲钟喜福去世后,他就接任族长这一虽没有薪资但却有权利的职位。族长都是由长房的长子当,不论时代如何变迁,社会如何进步,这一民间职位都存在并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他参加了无数次订婚、结婚、生子,也指挥了无数次丧葬,祭奠。经验丰富,阅历深,见识广,可谓德高望重,颇具影响,在钟氏一族中说一不二。当然,他也很知道自己是个重要人物,到哪家都受欢迎和尊重。
  “老族长钟如林为玉芳订婚一事登门,目的是听岳父母祥细介绍男方,以便了解情况后,订婚时能够与男方很好的周旋和交涉。虽然有媒婆,但老族长钟如林仍然会加入到订婚事宜中,代表钟家向男方提出要求,而这同样是媒婆要做的事,只不过是在回到男方家才会履行职责。
  “老族长钟如林面相看着和善,但心地却并不仁慈,对他不满意不喜欢的事和人,总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地设置障碍加以报复。在他那里,天大的事都成了不足挂齿,易如反掌的小事,而易如反掌的事也会成为比登天还难的大事。二十六户人家,婚丧嫁娶,都少不了他参予,也少不了他的指挥和安排,不但被别人说成是举足轻重,权利不小,自己也认为是钟姓一族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凡是有族长的地方,都有着比队长、大队书记更高的权利,甚至连队长书记也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岳父家次日的订婚宴自然也少不了族长的安排和指挥,虽然岳母打心底里就不想要他出现,要自己当家作主。
  “在钟氏一族中,独岳母敢对老族长钟如林的安排和指挥反感质疑。她出了名的泼辣,少有人惹,加之又与区长成了亲家,便更是不把人放在心里。不过,那天晚上她并没有对老族长钟如林不敬,撇嘴沉脸,含沙射影,任他对次日的订婚一事提建议说看法。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乘龙快婿在,也可能是因为玉芳的婚事让她很满意,二者皆有可能。而岳父对老族长钟如林是既敬又尊,总是笑脸相迎,弓身让座。不只是因为他是族长,还因其年龄大,辈份高。岳父为人厚道,且又忠诚,对谁都尊重和喜爱,即使出言不逊,肆意伤害他的我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老族长钟如林仍然受到岳父的尊重和敬爱,笑脸欢迎,弓身让座,敬烟劝酒,附和声声。而岳母玉芳玉强三个人,在心里厌烦他。只有岳父那么忠厚老实的人,才会对老族长钟如林敬重生畏,而家里的其他成员,都只是表面上敬重,心里厌恶。就像一个人明明厌恶某个人,见了还是笑脸相迎一样。而我对钟如林老族长连笑脸也没有,避免与他说话交谈。倒不是讨厌或其它什么,而是心系一个人在厨房吃饭,为奶奶养的鸡鸭被宰杀难过伤心的玉兰,没有对他露出应有的笑容。跟着玉强叫后便去了厨房,在那之前我早就想逃离葡萄架下的石桌,去厨房帮玉兰刷碗。我们在葡萄架下吃饭的时间很久,玉兰只有小半碗面少汤多的食物,早就吃了在为次日的午宴做准备。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后已是十一点半,岳母已睡下三个小时了。家里再大的事需要她帮忙,也是到了时间就休息,典型的只爱自己不爱他人,与我的父亲是同类人。玉芳没有早睡,给玉兰打下手,而我和玉强先是剁鸡鸭、腊猪排鲜猪排洗牛肉,生火炸酥肉红薯圆子、煎猪肉皮,清洗次日中午要用的碗碟筷子。碗筷盘碟我和玉兰婚事用后,就放到碗厨闲置起来,早就有了霉味。
  “干完岳母安排的所有事,玉强便陪我去下面两百米处的小河洗澡,回到大屋玉兰的屋子里传出玉芳的声音。以为她和大姐说悄悄话后会一起睡,我便没有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等玉兰去陪伴她亲爱的奶奶,而是回玉强的屋子休息。愚蠢地没想到玉芳和大姐说悄悄话后睡下,玉兰会去奶奶的墓地,靠着墓碑到拂晓,去对面的小屋为张爷爷做葱花荷包蛋,如她出嫁后回娘家的每一个夜晚和清晨。
  “我发过誓回钟家坪的每个夜晚都要守着玉兰,陪伴与她如同母亲的奶奶。然而,有好几次都因为忘记或相信她会和妹妹相伴而睡。妹妹要去外地读书,毕业后会跟丈夫去外地工作,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与奶奶比,玉芳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倒不是玉芳不是亲妹妹,玉兰就对她情淡爱少,而是奶奶抚养和教育了自己,有着天高地厚的恩情,因此就比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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