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千里护送(1)
作品名称:心怀月泊 作者:文字侠 发布时间:2022-10-03 14:42:21 字数:4552
梁悔回到住处,洗净满身血污,匆匆吃完饭,睡到子夜,提刀牵马,出门向北。朱月心提着食盒迎面走来,问道:“大哥去哪里?”梁悔道:“我去城头替你爹。”朱月心道:“噢,那还早哩。我刚给我爹爹送吃的回来。唉,可是他硬不肯吃。”梁悔道:“城上将士都没有吃,他怎好独享美食?”朱月心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爹爹是这样说的,好像亲耳听见似的。”梁悔道:“换了我,也决计不吃的。”朱月心撅起嘴道:“死要面子,就该挨饿!”梁悔道:“这不是要面子。”朱月心道:“就是!”
梁悔不与她争执,道:“我走了,你回去吧。”朱月心道:“等等,”嫣然一笑,打开盒盖,“我爹不吃,你吃了吧。反正这里没别人,用不着顾面子。”梁悔闻着食香,肚中咕噜,道:“你爹爹回来要吃的。”朱月心道:“回来早凉了。”梁悔笑了一下,道:“那我吃啦,”捧出饭碗,犹在迟疑,“真的吃啦?”
“吃啊!”
梁悔纵口大吃,朱月心捧盒笑望。少时馋瘾上来,悄悄背过身,拣了块最肥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过了一会,又偷偷吃了一块蛋。越吃越想吃,不时地背身捞食。梁悔瞧在眼里,装作不见,每逢她转身,便低头扒饭,待得转回,才伸箸夹菜。两人就这么一个捧碗,一个捧盒,一个使筷,一个用手,当街而食,将饭菜吃得精光。
梁悔放入碗筷,道:“你的手艺不错。”朱月心讪讪一笑,道:“不是我做的,我只会炒饭。”梁悔道:“那我去了。”朱月心垂了垂眼帘,道:“我一个人闷,又睡不着,和你一块去吧。”梁悔道:“好啊,我也正愁没人说话。”两人齐上城楼,凭栏远眺,但见压压一片敌营,心头登时沉重,连忙说些往昔琐事,聊以谴怀。
朱仝遥见二人谈笑融洽,思虑良久,上前与话。笑说片刻,话锋一转,道:“少将军被俘,呼延将军阵亡,连环马和骑兵都损失殆尽,我看是守不住了。”两人被他这么一说,心情又坏了。朱月心道:“爹,你提这些干嘛!”梁悔道:“不管守得住守不住,但尽人事,听凭天意。”
朱仝叹息一声,搂住女儿道:“爹不想你死在这里。趁金兵尚未围城,明天你和你梁大哥出城去吧。”朱月心道:“好啊!爹同我们一起去。”朱仝道:“爹要守城,职责所在,不能走。”梁悔道:“末将也是职责所在,不能走。义妹,明天你独自出城吧。”朱月心跺脚道:“你们怎么忽然都赶起我来了!”
朱仝道:“不要吵,静下来听我慢慢说。”沉吟一声,“我不能走,一方面是因为职责所在,更重要的是张大人于我有恩,不能临难畏避。你们不同,未受朝廷丝毫恩惠,逃走并无罪过。再说我老了,也活够了。你们还年轻,犯不着将大好年华葬送在这里。”
“爹,”朱月心插道,“你不老!”朱仝不理她,顿了顿又道:“梁副统制,我要你和月心一起走,也是有原因的。”梁悔道:“我明白,伯父生怕途中碰到金兵,要我保护义妹。伯父请放心,我答应便是。但教有一口气在,必保义妹周全。”
“好,”朱仝道,“谢谢了!不过这是其一,更有另外一个原因。我是想,唉!”拖了好长工夫方才道出,“我是想把月心许配给你。”
“伯父!”
“爹!”
朱仝冲一齐惊诧高呼的两人摆了摆手,道:“先别吵,听我说。月心,你和子泊这段姻缘,我不说你也明白,那是妄缘。再说,他现在正设法躲着你,可见你是一厢情愿,就算找到了他,他也是不肯的。”朱月心垂泪低语:“他肯的,他肯的!只要我抓住他,他一定肯的!他敢不肯!”
朱仝又对梁悔道:“你也看到了,女真妄兴战事,蹂躏我大宋疆土,宋金已成死敌。你日思夜想的那位什么公主,只怕也是不可能的了。”梁悔黯然道:“决计不可能了,除非她能南来找我。”朱仝道:“是啊,要一位女真公主不顾两国仇恨,专程跑到大宋来找你,多半是……”
“是痴心妄想。”梁悔道。朱仝道:“所以,你们现下都是前缘难续。不如顺了老天爷的意思,另叙良缘。我看你们两个义兄义妹感情也挺好的,不妨更进一步,结成连理,也好慢慢忘却烦恼,互相也有了依靠。”
“爹,你胡说什么呀!”
“启禀伯父,”梁悔坚定诚恳地道,“我和她情止兄妹,不敢有非分之想。”朱仝道:“傻孩子,由我做主,哪是什么非分之想。”梁悔急道:“可是,我和她同拜侯道长为母,已有兄妹名分。”朱仝笑道:“侯女侠行事乖张无忌,你们不必拘谨在意,今天先定下婚约,日后见了她,再请撤去兄妹名分。你们既非同姓,更非亲兄妹,这么做并不违反礼法。”
“爹,你再这样说,明天我……我就出城战死算了!”
“伯父,”梁悔单腿一跪,说道,“请恕晚辈不遵之罪!晚辈力保义妹摆脱险境,但万万不敢应这门亲事!”朱仝忙伸双臂去扶:“快起来!”梁悔气沉丹田,力贯双臂,身如磐石,无比坚定地道:“请前辈收回成命!”朱仝扶他不起,只得道:“好好,此事慢慢再议。你先起来!”
梁悔这才松了真气,由对方扶起,陡见一名士兵背向三人走在前面,心道:“我跪方片刻,此人自身边行过,竟未察觉!寻常士卒中安能有这等步履轻盈之人?”当即唤道,“前头这位大哥,请留步!”那士兵止步回头,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双目,宛如僵尸。三人登时起疑,走近身前。
那士兵躬身参拜:“参见朱副统制、梁副统制。”梁悔问道:“脸上受得什么伤?”那士兵回道:“多谢大人关怀,是刀伤,叫鞑子砍的。”梁悔见他后半句说得愤慨,本当释疑,但想连环马队和轻骑兵队中,除了孙立伤重返还,其余尽已覆没,这人又是哪里来的,便又问道:“你是何人部下?”那士兵道:“小人是呼延将军部下。”梁悔双眉竖起,话音骤提:“三千连环马骑兵无一生还,你可知道!”那士兵微微一颤,兀自镇定言道:“禀大人,小人命大,重伤昏迷,日落时刻痛醒过来,方得回城。”
朱仝觉得此话未必是假,道:“你连环马战甲定当穿回,我随你去取,一认便知。”那士兵应了一声,便要转身。梁悔寻思:“这人武功不弱,容他下城,擒之困难。他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脸上必有可辨之迹。”忙道:“不用了,请将绷带解开一看。”那士兵道:“小人面貌破损,丑陋可怖,恐吓了这位小姐。”朱月心道:“大哥,人家怕丑,你别为难人家。再说,新伤未愈,揭开绷带只怕沾上脏秽,要化脓的。”
梁悔道:“我随你去取战甲。”上前与那士兵勾肩而行,见他并不避让,任凭落掌按住肩井要穴,心道:“装得好像!”震源掌掌力缓缓透进,自忖对方若不运功相抗,任由真气侵入体内,只要倏然发劲,立即可将之震成重伤,这叫攻敌之必御,非叫现出原形不可。果然,真气遇到极强的阻抗,反激回来,竟将己掌高高震起。
两人同时吃惊,一跃相离数丈,各自守住门户。朱仝唤道:“果真是奸细!”和女儿站到那人身后,与梁悔成鼎足之势,将他围在核心。附近士卒听到喊有奸细,立刻两面夹奔过来。那人见势不妙,向朱月心虚攻一招,转奔城阶。梁悔想这人内力之强,推开城门绝非难事,倘若容其下城,必难再擒,抢先一步占住阶口。那人掌飞足踢,霎时连递四记杀招。梁悔只守不攻,尽将化解,稳守道口。
那人再要出狠招,士兵已然赶到,长矛片刀纷纷招呼上来。那人夺下一柄单刀,左劈右砍,寒光闪处,当者立毙,瞬间杀得四五人。朱月心曾和杨蕾心在小苍山顶大战百回,一看便知那人使的是桂英刀法,道:“是智明!”抢过一口单刀,上前与战。朱仝生怕女儿有失,挺枪上助,始终在她身边。
那人掌飞刀舞,四面冲杀,一炷香的工夫里连杀百余宋兵和六员将佐,但孤陷重围,前后左右刀枪密得就像秋田里的玉米秆子,避得过这一刀,避不了那一枪,自也受了十余处伤,其中四处伤势较重。
梁悔不忍看士卒死伤,喝道:“都闪开,把住要口!”踊身跃上,远发虚劲,近推实掌,由远及近间向智明连攻了五招。此时众卒尽退,那人周身大空,得以避开这极为凌厉的五招,却被朱月心在背上剁了一刀,痛得巨吼一声,面上绷带尽被他以金相狮子吼功力震断,果然面貌破损,丑陋可怖,三条疤痕上结满了老茧,并非新伤,不是智明是谁。
智明知难脱身,困兽犹斗,只求杀得一人是一人,当下连连进招,招招狠毒,伴以促吼,震慑心魄。朱仝内功浅薄,时候长了抵受不住,退出战团。原本势均,他一退下,智明登占上风,若非数处重伤,内力、身法俱大打折扣,早已将二人毙于掌底。
朱仝休息片刻,胸口烦恶消尽,持枪再上。斗得许久,二次退下。智明寻思:“须趁此机会痛下杀手!”单刀脱手飞出,逼开梁悔,双掌连环。只听砰的一声,朱月心刀被磕飞,左掌“云里金刚”直推。与此同时,对面梁悔也是一掌拍到。
此刻智明若要同时与二人力拼,即陷僵持,那么周围随便哪一个无名小卒上来,便可将他一刀宰了。当下催动大智慧功,左臂右探,右臂左探,自忖引梁悔之掌力去攻朱月心,定可将她击成重伤。但眼下伤重气虚,未必引得动梁悔的强劲掌力,遂改引朱月心的掌力去攻梁悔,再加上自己的那份,威力大增。但梁悔内功较朱月心深厚不少,四掌对撞,并未受伤,只是飘飘后飞,被弹到了远处。
朱月心觉得对方左掌上似有一股黏力,未能及时收回,被他就势反手一扣,扣住了玉腕,整条臂膀麻木不仁,忙起右掌去推。智明回右掌与她急拆两招,荡开其臂,中宫直进,扼住咽喉。梁悔不及救援,唤道:“义妹!”朱仝大骇,举枪刺腰。
智明已将朱月心提起,正要掐断粉颈,猛然想道:“她是平西公主,与我共在女真多年,刚才又为我开脱,要杀也不能杀她。”瞥见枪尖刺到,往枪杆上一放,顺手轻推。朱月心骑在枪上,昏昏沉沉,背向滑落。朱仝使不动兵器,撒手抱住女儿。智明大喝一声:“要杀就杀你!”一掌击在左胸。
朱仝抱女跌倒,一腔热血喷洒如雨。朱月心只觉后颈一热,清醒过来,回头呼道:“爹,你怎样!”智明愣道:“他是你爹?恕贫僧不知。”上前一步,“让我看看。”朱月心抓起枪反身急刺,智明正当进势,避闪不及,枪尖扎进大腿。
朱月心痛恨已极,握枪一扭。智明伤口处肌肉碎裂,血如泉涌,痛叫一声,左掌斩落,劈断枪杆,拔起半截枪头,但见血珠滴坠如线,杀性暴起,张臂扑上,要将父女二人一起扎死。忽觉背心剧痛,已被梁悔印了一掌,向前扑倒。朱月心一脚“兔子蹬鹰”,将他踢了回去。梁悔侧身一让,双臂锁喉,终于擒住,寻思:“龙剑观前因他而活,今须活之。”道:“你来做甚?说了便放你回去!”
智明哈哈一笑:“贫僧奉二太子之命前来送招降书。”梁悔愕然道:“招降书?”旋即明白:“你们想以张仕程的性命迫使张大人投降!你们怎知他是张大人之子?”智明道:“二太子何等英明,张仕程坠马之时,张叔夜的焦急神情,他看得一清二楚。我们略施拷打,这臭小子便熬不住认了。”
梁悔问道:“招降书在哪里?”智明道:“贫僧已经当面交给张叔夜,儿子的性命就要看老子识不识时务了。”梁悔在他身上搜摸一阵,确实没有纸物,道:“书已送到,为何不返,来此送死?”智明道:“张叔夜未必肯降,贫僧想顺便察探一下你们的防务。不幸失手,唯死而已!”
梁悔道:“我既有言在先,自当放你回去。”见周围群情涌动,都喊杀之,低声道,“我将你投进护城河,死活看你。”走到墙边,将他扔了下去。众官兵踊跃抢观,只见浪花一朵,不见踪影。带弓箭的纷纷引弦满月,对准河面。须臾,水柱冲天,一道黄影跃上对岸,顿时乱箭齐下。智明在河底时已将铠甲脱卸在手,此刻旋转起来罩在头顶,羽箭遇即弹落,丝毫射不到人,就此扬长北去。
梁悔掷下智明,料必入河,此后事不关己,推开人群,来看朱仝伤势。只见他气息微弱,心脉已碎,眼见不活,勉强吐字,却词不达意,不知在说什么,目光起初盯着女儿,见梁悔来到,便转向于他,满是企求之色。梁悔胸口一热,道:“放心,我娶她!”朱仝笑然长逝。朱月心一声“爹”,扑尸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