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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作品名称:昨天的故事      作者:成之燕      发布时间:2022-09-15 13:55:33      字数:8419

  因为场合的不同,所以,当于震江迎上前去,礼节性地依次握住县公安局两位同志的手的那一时刻,他自己也深刻感受到了几乎同样的感受——对方伸过来的那两只手,似乎比他还要富有礼节性。包括他们经历了四十余年艰苦岁月洗礼的严肃面孔和冷峻目光,让人完全用不着浪费脑细胞、便可八九不离十地猜出他们所从事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职业;前提是在他们身着便装的情况下。
  尽管如此,这两位公安严肃的面孔,却长得极其普通,极其大众,看上去就像是缺乏创造性的千人一面的艺术作品。所能区分的,也仅限于他们的脸部轮廓——一个瓜子脸,一个国字脸。不足挂齿,不屑勾勒。至于他们脸部五官的分布比例,则无一例外都受到“大众人脸效应”的公式化影响。如此这般描绘不出鲜明特征的大众脸,不仅让漫画家们感到头痛,更是让那些罹患面孔遗忘症的脸盲人,深深怀疑他们存储记忆的马海体的部位是否出现了老化状况。他们因此而产生出了难以名状的烦恼。
  完成了礼节性的握手之后,于震江收敛起脸上的凝重,泛着几分热情对瓜子脸公安说:“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几个月前,老虎峪大队发生了一起‘反标’案件,瓜子脸公安参与了彼时的侦破工作——这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咱俩又在这儿碰面了。”
  “的确是快,就像是一阵风刮过去……”瓜子脸公安也是颇有感触,“如果不是因为案子,咱们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再遇见。”
  “是啊,”于震江感慨道,“干咱这一行,也只有在联手办案的特殊情况下,彼此才能见上一面。”
  “说实话,我倒不希望有这样的见面机会,更不愿意看见这种事情发生。”瓜子脸公安摇头叹息道,“‘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由此可见,几乎所有的刑事案件,无一例外都印证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当然,如果我们把治安工作抓得紧、搞得好、落实得到位,就能把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的犯罪苗头,统统扼杀在摇篮之中。”
  “话虽如此,可有些人的犯罪苗头,总会不定时地冒出来。”于震江继续他的感慨,“因为这些人的骨子里,天生就埋着一颗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的犯罪种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骨子里的犯罪种子就会迅速萌发,于是就有了犯罪的冲动。”于震江顿了顿,接着用手指着仰面躺在山槐树下的姚春辉的尸体,深恶痛绝地说,“瞧那狗日的东西,他就是个例子!”
  “有前科没有?”瓜子脸公安问。
  “前科没有,劣迹倒是斑斑。”于震江回答道,“这小子一向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不正经务农;又倚仗他姐夫是大队副书记,到处招摇、惹是生非……”
  “这种人,想必前世就是个畜生。”国字脸公安插言道,“即便有六道轮回一说,那么,他的每一道轮回,也都会是个畜生。”
  “说得没错,”于震江十分认同国字脸公安的这个观点,同时又对此观点加以补充,“这狗日的前世就是个畜生,他就不该有什么轮回,就该被阎王直接给打入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瓜子脸公安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对于震江说:“老于,光顾着声讨恶人了,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们单位的……”
  “我叫郑国安。”没等瓜子脸公安把话说完,国字脸公安便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时又将斜挎在右肩上的勘验工具箱移到身体左侧,颇为热情地伸出了他的右手。
  “我叫于震江。”于震江再次握住国字脸公安的手。
  寒暄了几句之后,三个人便缓步走到山槐树下,在姚春辉的尸体面前停下脚步。
  在案发现场,瓜子脸公安和国字脸公安并未立刻开展勘验工作——他们似乎对于诸如此类的刑事案件早就屡见不鲜——而是像木桩一样站在原地,并以此为中心举目环顾,对西沟案发现场以及两侧的杂交玉米田仔细观察了一番。在此过程中,他们缄默不语,没有任何形式上的交流,只顾全神贯注地观察每一个值得怀疑并且可以提取痕迹的焦点位置。
  观察了大约一分多钟的时间之后,他们两人的目光,又相继转移到了姚春辉罪恶的尸体上。尽管他们的神色看上去显得沉着冷静、不急不躁,似乎对此类案件早已司空见惯,所以才显示出这般淡定从容的办案态度。但是很快,他们两人的眼睛里,顷刻间就射出了愤怒的目光,那目光犹如两把锋利无比的钢刀,欲将犯罪嫌疑人姚春辉罪恶的尸体剁成肉酱。直到后来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一阵驴子抑扬顿挫的吼叫,瓜子脸公安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脸问于震江:“老于,你在电话里不是说这小子上吊了么,这会儿咋就躺在地上了呢?”
  “没错,”于震江十分肯定地说,“一个多小时前,这小子的确像死狗一样吊在这棵山槐树上。”
  “谁给他放下来的?”
  “还能有谁?”于震江满脸不悦地说,“他姐夫,那个自以为是的大队副书记。”
  “大队副书记就了不起了?”国字脸公安将勘验工具箱放在地上,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形象有些猥琐的铁拐李,误以为铁拐李就是那个“了不起”的大队副书记。于是就将冷峻的目光落在铁拐李的身上,继而又将谴责的声调提高了一个分贝,“大队副书记就可以操弄手中掌握的权力?就可以藐视法律、践踏公正?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破坏案发现场,给勘验工作制造麻烦。谁给你的这个权利?!”
  铁拐李没敢吭声,他知道公安都不是好惹的主,所以只能尴尬地撇着嘴,一脸怨气地在心里数落国字脸公安:“你这个公安,眼力着实差劲,地地道道的一个喜欢张冠李戴的家伙。你哪只眼睛看得出我是大队副书记?你这是抬举我还是埋汰我?我铁拐李像是一个大队副书记么?说实话,我铁拐李若真是大队副书记,我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秦忆军。我一定会是梁书记的好搭档好帮手,心里时刻想着农业生产,想着社员群众的疾苦……我若真是大队副书记,我绝对不会像秦忆军那样:耍嘴皮子玩虚的,搞狗日的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我要踏踏实实地做一个既能说又能干的大队副书记。如此这般,双山大队社员群众的劳动积极性就会很好地调动起来,粮食也会跟着增产丰收;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社员群众,再也用不着勒紧裤带过日子。包括双山大队并不存在的‘树欲静而风不止’等一系列跟严峻的阶级斗争形势沾边的虚假宣传。包括秦忆军煞有介事虚构的躲藏在双山大队阴暗角落、犄角旮旯并随时可能举起屠刀杀害革命干部以及革命群众的历史或者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虚妄之词。包括他那一套花里胡哨不切实际自以为是的‘秦氏’观点和论调。当然也包括那些其实比普通人还要普通,比老实人还要老实,比能干的庄稼人还要能干的所谓的阶级敌人,以及强加在他们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统统都给扔进大沙河里去。可是这些想法无疑都是我铁拐李的白日梦,估计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不可能梦想成真。”
  于震江在一旁看得真切,赶紧拽了拽国字脸公安的衣角小声提醒道:“你看走眼了,老郑同志。那家伙名叫铁拐李,是报案人,不是什么大队副书记。再说了,你看他那副长相,像是大队副书记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的长相,受之于父母,是客观存在的,主观难以改变。”尽管国字脸公安张冠李戴,错将铁拐李当成秦忆军予以谴责,但他还是理直气壮地修饰着张三的帽子戴在了李四头上这个不争的事实,“所以,大队副书记是不以长相为标准的,长相不好的人没准也能堪当此任。当然,运气是最重要的,没有运气,长相再好也没用。”
  国字脸公安跟于震江之间的对话,只字不漏地飘进铁拐李的耳朵里。铁拐李于是赶紧转过身,一脸不屑地咕哝说:“长相不好咋啦,长相不好也不耽误俺吃喝拉撒睡……只可惜俺铁拐李身体有缺陷,没娶到老婆,白瞎了裤裆里的那根东西,让俺抱憾终生。”但转念一想,铁拐李又觉得国字脸公安其实并非打心眼儿里取笑他的长相,而是诚心诚意地替像他这样长相不争气的人说话。因此理论上讲,他铁拐李还是有取代秦忆军的可能性,虽说这种接近于幻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充其量只有十万分之一或者百万分之一,却足以让他蝼蚁般的卑微心理,获得了一份做梦娶媳妇的痴心妄想。
  “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话题。”瓜子脸公安显然对他的同事表示不满,“再唠扯一会儿,想必尸体都得发臭生蛆了。”
  “不扯了,不扯了。”于震江赶紧替国字脸公安打了圆场,“我这就把案子跟你们简单说一下,也好让你们在勘验过程中有个大概的了解。”
  国字脸公安随即俯下身,从勘验工具箱里取出工作记录本,将于震江所说的每一句话,用大夫给病人开处方的速记的方式记录下来。
  “大概情况就是这些。”于震江顿了顿,接着又对瓜子脸公安开玩笑说,“尽管在此之前我们对现场做了简单的勘验,也对案子有了一个初步的认定,但毕竟我们平日里对此类案件接触的少之又少,难免在细节上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接下来,我们人保组这一干人马,必须全力以赴地配合你们工作,全神贯注地观察你们在勘验过程中的每一个关键步骤……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因为你们是专业队伍嘛,所以最终的勘验结果,还得需要你们两位专业人员给出一个权威性的定论。”
  “我说老于,”瓜子脸公安克制着心里陡然生成的自豪感,却用上级责备下级的口吻戏谑于震江,“你是不是中暑了?因为只有中暑的人才会胡言乱语。”
  “所以,我是中暑了还是没有中暑?”
  “你肯定是中暑了。”
  “那你就掐一掐我的人中。”于震江开玩笑说,“这个方法据说很奏效。”
  “适得其反。”瓜子脸公安故作严肃地说,“如果让我掐你人中,非但没有奏效,反而会加重你的中暑症状。所以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勘察现场吧。”
  于震江随之收敛笑容,招呼周干事和虞子俊一道,协同县公安局两位同志勘验案发现场。
  一时间,紧张的气氛,再度弥漫于西沟案发现场的周遭。
  秦忆军这会儿工夫也没闲着,除了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坐在地上抽烟之外,其余的时间,则都用来观察十米开外那几个办案人员的一举一动。但是不久之后,当他隐约听到了几句于震江和县公安局两位同志的谈话内容,尤其是听到他们提及大队副书记这五个敏感字眼儿时,他之前努力装出的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沉着冷静的样子,瞬间又被随之而来的焦灼情绪所取代。于是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焦灼不安,感觉如果有一只蚂蚱此刻从他身边蹦跳过去,或者有一只蜻蜓从他眼前嗡嗡掠过,他都会骇然失色。
  焦灼之中,秦忆军重新梳理了一遍他精心编造的“爱情故事”,感觉这个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爱情故事”不仅不合乎情理,而且更是荒诞至极。他甚至觉得他的脑子可能因为自作聪明而出现了问题,忽略了事实可以戳穿谎言、真相能够说明一切的铁的定律,犯下了幼稚可笑的低级错误。于是他就开始在脑子里进行了一番换位思考:如果你秦忆军是办案人员,你会相信那个所谓的“爱情故事”的真实性么?答案只有一个,你肯定是不会相信的。所以说,连你秦忆军都不会相信的事情,那两名经验老道——当然也包括人保组长于震江和他的几名组员——有着孙猴子一般火眼金睛的办案人员,他们又怎会轻易相信呢?除非对方是个穿开裆裤的孩子或者脑子缺根弦的人。
  经过了一番换位思考,秦忆军迅速作出了一个决策:与其等着真相大白之后的自取其辱,不如脚底抹油,趁早撤退。因此眼下最需要做的,就是赶紧回去,把他小舅子犯下的命案及时告知岳父、岳母,还有他亲爱的老婆姚春丽,尽其所能地安抚一下岳父、岳母,以及他老婆的悲伤情绪。当然,还有小舅子的后事料理等等一系列颇为棘手的事情需要他去妥善处理——毕竟此事影响极坏,丢尽了秦、姚两家的颜面——尽管这件伤天害理、禽兽不如的事情是他岳父岳母的宝贝儿子他老婆的弟弟姚春辉所为。
  当他准备离开西沟的时候,秦忆军忽然瞥见虞子俊正朝他这边张望,便想起了书包里的烟。于是赶紧招手把虞子俊叫到身边,将书包里的那条原本打算送给唐书记的“迎春牌”香烟取出来,递给虞子俊。
  “啥意思?”虞子俊疑惑地问。
  “没啥意思。”秦忆军做出慷慨大方的样子回答道,“拿去分给大伙儿抽。”
  “你直接拿过去分给他们不就得了,还用得着……”考虑到上下级的关系,虞子俊还是省略掉了“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歇后语。
  “时间来不及了,我得马上回趟大队去。”秦忆军故作着急的样子说,“忙完了事情我再过来。”
  “秦副书记,”虞子俊看出秦忆军的用意,忍不住又问,“你这样做,大家会不会产生其他想法?”
  “我这又不是行贿,有啥其他想法可以产生的?”秦忆军轻描淡写地说,“就算是我秦忆军让你这个大队治保主任代劳了。”
  “代劳承受不起,”虞子俊推脱不过,又碍于秦忆军的面子,只得答应说,“遵命理所应当。”
  “这才是个好同志嘛!”秦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副书记谬赞了。”虞子俊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举手之劳的事情,挂在嘴边就会让我觉得惭愧。”
  “知识青年不愧是知识青年,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句句在理。”秦忆军拍着虞子俊的肩膀大加赞赏。
  “领导的谬赞,再次让我觉得惭愧。”虞子俊笑着敷衍了他的上级一句之后,便转身回到了勘验现场。
  秦忆军原本还想提醒一下虞子俊,让这个越来越把自己当回事儿,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大队副书记放在眼里的骄傲自满的治保主任记住:发生在西沟的这场命案,说到归齐,都是姚春辉和林秋月两个痴情男女殉情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是有案可稽的客观存在……所以无论如何,你虞子俊都要无条件地站在大队副书记这一边,做大队副书记的代言人。可话都挤到了嗓子眼儿,却又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给拽回到秦忆军的肚子里。于是那根无形的绳子,便如蛔虫一般在大队副书记的肠道里不断地蠕动,让鞠躬尽瘁为党工作为民服务的大队副书记秦忆军的肠道经历了一阵短暂而痛苦的痉挛。
  趁大家不注意时,秦忆军推着自行车离开了西沟。他没有按原路走出密不透风的青纱帐,而是顺着隐秘在双山生产队杂交玉米田中间的一条逼仄的田埂往外走。
  田埂东面的一块农田里,偶尔传来几句呵斥声——那声音是从双山生产队队长高传林的嗓子里冒出来的。
  “懒牛懒马屎尿多。你们都去拉、都去尿吧!等日头把豆荚晒爆了,我让你们都他妈的趴在地上,把豆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想必是口干舌燥,呵斥了几句之后,高传林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秦忆军听得真切,心里也感觉得到,高传林口中斥责的“懒牛懒马”里,也包括他的小舅子姚春辉和许芳璞的女儿林秋叶……可是一想起这两个人的名字,秦忆军头皮就开始发紧,心里就越发觉得焦灼,精神也越发显得萎靡不振了。
  没精打采地走了一会儿,秦忆军又冷丁地看见两个扎着紫红色头巾的妇女蹲在前方不远处的田埂边——声明一下,这绝对不是秦副书记主观上的偷窥行为,而是不以秦副书记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下意识的一瞥——撅着白白的屁股哗哗撒尿。她们显然没有发觉各自的屁股、已然进入除了她们男人之外的另一个男人的视野当中。尽管进入的时间短之又短,如白驹过隙一般忽然而已,可这毕竟是件难以启齿的糗事,一旦泄露出去,那该多丢人啊。好在那两个撒尿的妇女并未发现秦副书记的存在,即使被发现,她们也完全不必为此而感到纠结或者羞愧难当,因为头巾裹住了她们的脸。所以秦副书记也就不会知道那两个白白的屁股是谁家女人的屁股了;更何况,当时秦副书记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很快就连车带人躲进玉米地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撒尿的当儿,那两个妇女竟然讨论起“周公之礼”的话题。
  “你家那口子夜里交几次‘公粮’?”
  “屁!交一次他都觉得累,如果交两次,那还不得把他累趴下。”
  “你家那口子身子骨硬朗,壮得跟头牛似的,‘交公粮’的次数肯定比俺家那口子多?”
  “你可拉倒吧,别看俺家那口子身子骨硬朗,可是他‘交公粮’的次数,跟你家那口子差不多一个样。”
  “啥叫差不多一个样?”
  “就是有时候交两次,还得赶上他哪天喝酒喝到位了。”
  “次数多少,跟喝酒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酒是粮食精嘛。”
  “管它粮食精不粮食精,自家的‘粮食’一定得看紧了,别让你家那口子把‘余粮’交到别人家的‘粮库’里。”
  “哼,就算俺借他两个胆儿他都不敢,他怕俺把他鸡巴给剁了呢。”
  “你舍得剁么?”
  “有啥舍不得的?”
  “剁了,可就没人往你的‘粮库’里交‘粮食’了。”
  “不交就不交,也省得俺五更半夜开‘粮库’的门,觉都睡不清静。”
  接着就是两个女人爽朗的笑声。
  客观地说,农民称得上是大地之子,除了忙活一年四季少有闲暇的农事之外,夜里的时候,他们还要忙活比农事更加细致、更加卖力的炕上的“活儿”。农民生性朴实无华,寡言而不浮夸。他们极其看不惯城里人对于情爱之事所持的暧昧态度,尤其是反对独身主义和禁欲主义。农民是不存在禁欲主义的。
  实际上,秦副书记的脑子里,早已塞满了他小舅子的事情,再也容不得其他一星半点的杂念挤进去;就算此刻那两个白白的屁股在他面前骚情地扭动,秦副书记的眼睛也绝对不会喷射出欲火,内心深处也绝不会产生非分之想,肾上腺素也绝不会因此而恣意飙升……所以,当秦副书记冷丁看到了定然能够诱使绝大多数成熟男人——包括那些柳下惠式的正人君子——欲火顿生的情形时,他的思想并无一丝驿动,内心更未搅起半点波澜。所以那两个女人的屁股,在秦副书记充满焦灼情绪的双眸里,充其量就是两个被刮净了毛发的白毛猪的肥臀。尽管这样的比喻很不合适、很不恰当,颇有歧视、侮辱妇女之嫌疑,但此时的秦副书记,已然发挥不出或者穷尽了他丰富的想象力,很难对那两个女人白白的屁股加以更准确、更生动的语言描述。
  一只瞎眼蠓嗡嗡的飞过来,毫无顾忌地落在秦忆军沁满汗珠的额头上——那个时候,秦忆军的脑子里,依旧晃动着那两个女人的白屁股,似乎并未感受到额头上落着一只瞎眼蠓。因此,当瞎眼蠓肆无忌惮地在他汗津津的额头实施叮咬时,他才下意识地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闪电速度,将其拍死在额头上。令他感到愤慨的是,除了手掌与额头亲密接触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之外,秦忆军的额头上,很快就鼓起了一个又痛又痒的跟牛眼一般大小的红疙瘩。
  “狗日的瞎眼蠓,”秦忆军捏着瞎眼蠓的残骸摔在脚下,嘴里咕哝道,“敢在太岁头上吸血,你是活腻歪了!”之后又没好气地朝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涂抹在额头鼓起的那个痛痒难耐的疙瘩上,皱着眉头不停地揉着。
  揉了没一会儿,田埂不远处传过来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就被那两个撒完尿的妇女带到她们仍未收割完的大豆田里了。
  秦忆军拨开玉米叶片,探头望了一眼,见田埂前面已经没了那两个撒尿妇女的身影。于是赶紧从玉米田里现身,踩着脚下逼仄的田埂往青纱帐外走。
  快要走出青纱帐时,一股夹杂着氨气的臭味扑鼻而来。
  田埂尽头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是双山生产队的养猪场。养猪场规模不大,仅有七间猪舍,二十几头猪。虽说猪的数量不多,但猪圈里散发出的臭味,着实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季里,经过烈日曝晒之后而发酵的猪尿、猪粪,则会释放出令人感到窒息的氨气。因此,这个季节里清理猪粪的脏活儿,基本上都是由队里的几个四类分子来完成的。四类分子们干活认真仔细,任劳任怨肯卖力气;即便身边没有革命群众监督,他们也从不会偷懒耍滑,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眼下,右派分子许芳璞已经清理完两间猪舍,正准备依次清理另一间猪舍,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听起来显得傲慢而生硬,让人心里感觉很不舒服——几秒钟前,双山大队副书记秦忆军从杂交玉米田里钻出来,旋即又跨上自行车,沿着一条由田埂延伸下去的羊肠小道逶迤而行。路经猪舍的时候,却意外地碰上了右派分子许芳璞。秦忆军心想:这或许是个天意。
  许芳璞先是愣怔了一下,之后才慢慢转过身子,像是一个欠债的人,面对她的债主,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
  “秦副书记。”许芳璞怯声怯气地跟大队“二把手”打了声招呼。
  “许芳璞,”秦忆军板着面孔问道,“知不知道你女儿谈恋爱了?”
  “谈恋爱?”许芳璞一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秦忆军,一边摇头回答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有啥不可能的,”秦忆军打着官腔说,“这世界本就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任何事物都在不断变化,况且是人。”秦忆军习惯性地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就拿你许芳璞来说,你以前还是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中的一份子,可如今咋就成了右派分子,下放到农村接受人民群众的劳动监督改造呢?所以事实胜于雄辩。”
  秦忆军的这番话,如盐一般撒在许芳璞难以愈合的伤口上,疼得她无言以对。
  “实话跟你说吧,许芳璞,”秦忆军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茫然不知所措的女右派分子说,“你女儿的确是在谈恋爱,而且是在跟我小舅子姚春辉谈恋爱。”
  “这……这怎么可能呢?”许芳璞惊讶地瞪大眼睛。
  “当然,”秦忆军言之凿凿地说,“如果不是姚春辉亲口跟我说起这件事,我也绝对不会相信,我也绝对不会同意他们两个交往……毕竟门不当户不对。”
  “对不起秦副书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许芳璞垂下头,诚惶诚恐地说,“等秋叶中午收工回家,我一定问问清楚,如果她当真跟姚春辉谈恋爱,我定会让她断这个念想。”
  “你已经没这个机会了。”秦忆军很不耐烦地说,“当然,姚家也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为什么?”许芳璞顿时慌张起来,身体亦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没有血色的嘴唇,像是浸淫在秋风中的两片灰白色树叶,无奈而绝望地翕动着。
  “你去西沟看看就都知道了。”秦忆军没再多给右派分子一秒钟说话的机会,骑上自行车就往岳父家中奔去。
  阳光依旧炽烈,依旧不知疲倦地炙烤着夏末的大地。从猪舍中散发出的阵阵臭气,被周遭地表蒸腾的滚滚热浪搅动得益发浓重、益发臭不可闻。
  许芳璞置身在臭气熏天的热浪中,一双呆滞的眼神里,分明流露着弱势者无力抗争的痛苦与绝望。
  恍惚之中,许芳璞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微弱地呼喊声,是一个女儿在呼喊妈妈的声音;那声音虚幻而飘渺,如游丝般从西沟方向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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