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六十一)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17 12:01:51 字数:5194
六十一?最寒冷的日子?
1971年元月中旬的几天,是有史以来最寒冷的日子。朔风拼命地摇撼着树木,无情地折断树枝,将残留在树梢上的最后的几片枯叶撕下来,抛向晦暗的天空,使它们打几个转,然后将它们扔进池塘。?
朔风也凶狠地在杜若门外的小胡同里频吹。它从房檐上抽下一把麦秸,把它们散开,让它们漫天飞舞;它狂怒地拥开杜若的门,把那些碎草乱叶送进她的小黑屋子,甚至揭开床上的被子,冻得孩子哭个不停;它发出一阵阵可怕的怪声,像虎啸,又像狐鸣,使人胆战心惊。?
这一天,杜若像往常一样,早晨用捡来的碎草煮了一锅烂瓜干,吃了一碗,算是早餐。本来无多少营养的瓜干,不可能转化成足够的奶水,因此,饥饿的孩子发出一阵阵啼哭声。杜若没法,便点燃了碎草,温了温瓜干,从中舀出一点汤来给孩子喝;不料她喝了一口,立即吐了出来,又大哭不止。杜若把盛着剩饭的碗放在小土桌上,抱起女儿,用腮紧紧地贴着她的脸,泪水涌出眼眶,滴在她的脸上。?
“你何苦到我这里下生呢?”她对尚不懂人语的孩子说。?
不知为什么,文海波和郑子兰,还有梁英,他们好久没到她家来了。她心里胡乱猜测:“莫非他们害怕牵连,不敢来了?”?
午饭后,县里来了几个人,送来了确切信息。其中有“一打三反”小组的李俊臣和胡言森,还有中学的赖聋子。曾经和梁英一起监护过杜若的那个胖女人也来了。他们不嫌这屋子的黑暗、狭窄和寒伧,把它当成了临时法庭。杜若紧紧抱着孩子,惟恐受到他们的惊吓。?
“杜若,今天来找你,问的不是你的事,是梁英的事。你只要配合我们,把她在监护你期间她跟你的来往和谈话揭发出来,就算你对共产党有诚意,这对你和你在押的亲人都有好处。”李俊臣强拿出一副法官的严肃的神态,用浓重的鼻音说。?
“你说的话,叫我很不明白。我是你们专政的对象,梁英是你们派出来执行专政任务的,我们俩怎么能谈得上来往呢?”杜若说,一面哼着拍拍怀里的孩子。?
“你不要装。你要知道,梁英现在已经被我们隔离审查了。她自己都交代得很清楚,你何必包庇?”李俊臣说,“你也许认为她有靠山;告诉你吧,她的靠山已经调走了。”?
“你越说我越糊涂,什么靠山不靠山,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她已经交代了,你们何必问我?”杜若说,低头看看孩子睡着了没有。?
“是叫你作个证明。”李俊臣说。?
“我只能证明她是监护我的!”杜若斩钉截铁地说。?
“你真要带着花岗岩头脑见上帝啦!看来不给你个厉害的,你不说实话!”胖女人挽起袖子说,她的脸胀得通红。
?“你叫我说什么?应当揭发的,不是梁英,倒是你们。你们违法乱纪,迫害无辜的人,害得我一家四五口进了监狱。你们惨无人道,跟豺狼有什么两样!”杜若愤怒地斥责着对方,两眼喷射着仇恨的火焰,脸上现出神经病人的那种近乎痉挛的表情。?
“你……”胖女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她高高地举起了拳头,却被李俊臣挡住了。?
“要讲政策,叫她好好想一想再说。”他虚情假意地说。?
这时,赖聋子抢着说道:“杜若,我问你,你班里的文海波、郑子兰跟你有什么来往?”?
“我跟他们没有什么来往。”杜若平静下来,坦然地说。?
“你真顽固!”赖江说,他沉不住气,“谁不知道,你跟他们两个是要好的朋友?你在郑子兰家住过不少日子,搞了些什么勾当?”?
“赖老师,你说话这么难听?我就算在她家住过,不过是同学相处,怎么可以说成是‘勾当’呢?”杜若说,“我一向认为,老师比自己父母还亲,老师应当爱护学生,可我没想到你赖老师也随着他们整起学生来,你不怕失掉你的人格吗?”?
“杜若,你要放聪明点。你应该明白,包庇坏人,跟坏人一律同罪。你还是把他们的罪行揭发出来为好。”胡言森板着蜡黄的瘦脸说。也许因为操劳过度,他的两腮已经瘦成了两个深坑,下巴成了个圆锥形。?
“我看不出他们有多坏,他们没制造冤案,没草菅人命,没有整人瘾,也不会动手打人。要说揭发,这就算我对他们的揭发吧。”杜若说,然后摇着一只腿,哼着摇篮曲,哄起孩子来。?
“你……”一向以沉着干练闻名的胡言森,此时也气得说不出一句话。他示意胖女人动武。胖女人挽着袖子窜上来,照杜若的头部抡起拳头。杜若敏捷地把孩子扔在床上,狠命地抓住胖女人的两只手。怎奈胖女人力气太大,杜若那瘦弱的身躯抵挡不了她。胖女人摆脱了杜若的两只手,又举起拳头向杜若打来。情急之下,杜若用头撞她的胸口。胖女人经这一撞,便仰面倒在地上。杜若趁机端起小土桌上盛饭的黑碗,将剩饭全部泼在她的脸上,然后又像凶神一样,从小土桌上拆下一块土坯来,用双手举起,恶狠狠地说道:“看哪一个王八敢打我,我跟她拼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这些整人成性的狼,弄得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们跟日本鬼子有什么区别?你们口口声声自己是革命派,还不是些挂羊头卖狗肉,残害人民的害人精?你们说这个是反革命,那个是特务,就是不看看自己是些什么人。你们的恶做得够数了,早晚有一天,你们要受到法庭的审判!……”柔弱的杜若,如今像一株傲然挺立的青松,用蔑视的目光望着她面前的这伙人,大义凛然地训斥着他们。?
然而,无法遏制的悲愤情绪,使她的歇斯底里病发作了。她目光呆直,满脸煞白,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狠命地往下撕着;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舌头,口里吐出了带血的白沫。?
她的女儿,起始用惊恐的目光望着这群陌生人;看到母亲这般情状,便哇哇地大哭起来。?
这伙人面面相觑,个个目瞪口呆。赖江率先退了出去,接着,李俊臣和胡言森拉起胖女人也退出去了。?
这时,四叔和四婶进来了。四婶用白眼送走了那伙人,抱起啼哭的孩子;四叔根据经验,用拇指在杜若的人中穴上使劲地按了按。杜若发出一声可怕的叹息,醒过来了。四婶哄好了孩子,自己却哭起来了。四叔也用手抹了抹眼角。杜若已经欲哭无泪。?
孩子又哇哇地哭起来。?
“这孩子有点热,怕是感冒了。”四婶摸了摸平儿的头说。?
果然,平儿咳嗽起来。四叔叫来了赤脚医生方云涛。方云涛给平儿打了支退烧针,她才降下热来。?
这天夜里,杜若觉得身上特别疲劳,便在女儿的啼哭声和咳嗽声中睡去了。可半夜时分,又被女儿惊醒了。女儿那瘦小的身躯烫煞人,呼吸也极为困难。杜若跑到四婶家哭着说,孩子病得厉害。四婶让四叔用手推车推着她母女二人到了县医院。?
经检查,孩子患的是肺炎,同时肾脏也有炎症。医生告诉,如不及时治疗,孩子恐怕有生命危险,所以必须住院。?
住院要先付五十元押金,这对杜若来说,是倾家当产也难以办到的事。问四叔,他也只能拿出十元钱。?
杜若茫然了。她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用乞求的目光望着每一个走过的人。她想乞讨,但没有张开口,她的父母遗传给她的那种自尊和矜持,此时变成了最大的弱点。?“卖血。”大概是一位被抬着从她面前走过的受伤者给了她这一灵感。于是她让四叔抱着孩子,自己来到血库。?
“卖血?”一位秃头顶的大夫打量了她一眼,笑起来,说,“看你瘦成这样子,能抽出血来吗?不行,有危险。”?四叔也跟过来了,他听说杜若要卖血,便发火道:“你不要命了?要是抽死了,孩子怎么办?让我抽吧。”?
“不行,一家人还靠你劳动挣饭吃,我不忍心。”杜若坚决地说,“我身体瘦,可我没有什么病,抽一点不要紧。”?
四叔拗不过她,叹了口气。?
“我认识你,你不是那位有名的杜若吗?跟你说吧,买你的血,我们是要担风险的。你想,你父亲是国民党,你的血也是从你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我们要是把你的血打进贫下中农的血管里,他们愿意吗?要是叫人揭发出来,我们也要赚个阶级立场有问题的罪名呢。”一位黄脸的女工作人员说。?
“我觉得你是在开玩笑,同志。”杜若苦笑了一下,说。?
“你不知道,现在的人阶级斗争观念有多强哟。他们会无中生有地去告一个人。前些日子,俺这里的张伟臣大夫,就因为向一个患急性病的右派分子说了几句话,就被告发逮捕了,说他俩有什么反革命勾当,其实……”黄脸姑娘用警惕的目光环顾着左右说。?杜若一心只想给孩子治病,不愿意多说话。黄脸姑娘从她身上抽了100CC的血。杜若的脸变成了惨白色,额上沁出了几个很大的汗珠。?
然而得了几十元钱,她好像重新捡到孩子的生命似的,精神格外爽快。她急匆匆地到收款处付了住院费,领取了住院证明,让孩子住进了病房。?
经过抢救,生命垂危的孩子被救过来了。她又卖了100CC的血,付清了所有费用,才出了院。??
几天之后的一个中午,天上弥漫着雾霾,杜若十二岁的小妹妹杜洁来了。见到姐姐,她便大哭起来。不问什么原因,单是看到妹妹那一身褴褛的衣裳,乱蓬蓬的头发,以及面黄饥瘦的样子,杜若便一阵心酸,抱着她失声痛苦起来。待稍微平静一点之后,杜若问她家里的情况怎样,杜洁抽抽搭搭地说:“田三通知三哥说,咱爸爸在监狱里病死了,叫去拉人。三哥先到县里去了,他叫我来告诉你。”?
就像一棵老榆树,经不住狂风的摇撼一样,杜骥受不住狱中生活的煎熬,终于死去了。他的死,是杜若预感到的,但她没想到这竟是朝夕之间的事。她仿佛看到了父亲那满头的白发和苍老的面容,然而她并没有过度地悲伤。?
“你吃过饭了吗?”她爱怜地望了望妹妹那张灰黄的脸,用手理了理她的头发问道。?妹妹没有回答。?
杜若温了温四婶给她送来的一碗瓜秧渣腐,然后将一张瓜干煎饼递给她。?
杜洁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完饭之后,杜若将孩子递给四婶,便与杜洁一起来到公安局。?
父亲的尸体停放在看守所门外的一领破席上。他穿着满是污垢的破棉袄,仰面朝天。他的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他的前颅部位深深地陷了下去,而外皮呈紫红色。整个看来,他像一副穿着衣裳的骨骼架。?
邵威和陶智信掩鼻而立。仇所长也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看。?
杜玉坐在父亲身边哭泣,他身后放着一辆破地排车。?
见此情景,杜洁一下子扑到爸爸身上大哭起来。?
“不准哭,这是什么地方!”陶智信像下命令似地说。?
咸老五从看守所里面走出来,催促道:“快拉走!你们在这里哭,想煽动犯人造反吗?”?
“死了人,还不叫人家亲属恸哭,旧社会有这样的事吗?你们……”杜若愤怒地说。?“放肆!”邵威吼道,“简直反动透顶!难道我们社会主义社会,还比不上旧社会吗?你爸爸是国民党,死了活该,有什么值得哭的?”?
“我要问一问,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杜若红着眼睛质问道。?
“怎么死的?还不是病死的!”邵威说。?
“病死的?他的头上为什么陷下去那么一块?”杜若又问,她用仇恨的目光逼视着邵威。?
“这……”邵威无法回答。但他岂肯示弱,便威胁道:“怎么,你还要对无产阶级专政施加压力吗?告诉你,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死一千,死一万,我们都没有责任。你们赶快拉走!要不我们就找人把他的尸体处理了!”?
“你们要是不快拉走,我们就请卫校来人把他……”陶智信的话没说完,邵威搡了他一下,他立刻住了口。?
身体极为虚弱的杜若,只觉得头晕目眩,有点恶心,便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这时,又过来好多人,连肖刚和纪雪松也在内。有一些人极力地掩盖着自己的同情感,有一些人的脸上表情木然,也有一些人说了些表现自己阶级立场鲜明的话。?
由于邵威与陶智信的威逼和仇所长的劝说,杜若和小弟弟小妹妹三人不得不将父亲的尸体抬上地排车,把他拉出公安局的大门。从此,杜骥算是自由了。?
杜玉吃力地拉着地排车,杜若和杜洁在后面推着。?
风头如刀,割着三人的面颊。泪水,凝成了冰凌。父亲的白发和他袄上绽出的破棉絮在寒风中飘动着。?
按当地风俗,拉死者过桥时,须在桥上烧纸,以免他的魂灵受到惊吓。然而此时,却只能免去这一仪式了。三人小心翼翼地将死者运过水漫桥,然后拉回家。?
田三向他们传达了邵威的命令:必须迅速将杜骥的尸体埋掉,不得过夜。当然,一切丧葬的礼仪也就免去了。田三又补充了邵威的指示:死者不得占用棺材和良田;其子女不得为死者穿孝,不得为死者恸哭。?
经大队革委会批准,杜骥的尸体被埋在将军山下一块长满茅草的空地里。埋葬时,杜骥所能带走的,只有那一身绽着棉絮的破棉衣,一领从监狱里带出的破芦席。?
葬后的当天夜里,一场大雪覆盖了杜骥的新坟。?
大约一星期之后,田三病了。村里产生了各种传说。有人说,杜骥被埋葬后的第二天晚上,田三在村前遇到了他的鬼魂。杜骥身着绿色军装,腰里别着盒子枪,骑一匹枣红马向西奔去。看到田三,他勒住马缰绳,横眉立眼地把他骂了一顿,然后向他打了一枪。田三应声倒下,昏迷过去。醒来以后,他慢慢地爬回家,从此卧床不起,茶饭不思,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他只说自己伤天害理,受了报应,快死了,叫家人别再为他找医生治疗。?
又过了几天,田三果然死去了。?
从此以后,村里跟着田三干坏事的人,渐渐有所收敛。第二年春天,杜骥坟上长出了一些叫不出名堂的小白花。曾参与迫害杜骥的人,走过此处时,往往汗毛竖起,头皮发麻,便快步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