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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六十)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16 12:22:25      字数:4205

六十?田园梦?
窗外北风怒号,天寒地冻,监房里也像一个冰箱。低劣的饭食所转化的能量,不足以抵抗寒气的侵袭。方云汉围着被子,双手相互揣在袖筒里。袄袖暖不过冰冷的手铐,薄薄的被子更暖不过沉重的铁镣。眼前的一切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但他的心却飞向了自己的家园。?
他在构筑着他未来生活的框架……?
他被释放回家了。她的妻子欣喜若狂地迎了上来,幼女牵着她的衣襟跟在她的后面。那孩子已经四、五岁了,用品红的绸子扎着一双小辫儿,长着一双聪慧的大眼睛,眸子十分明亮,样子很像她的妈妈。见到他,孩子有些陌生,躲在她妈的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窃视着他。?
“楚男。”他唤道,泪水涌出他的眼眶。他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用长满胡须的脸亲着她。?
妻子用衣襟拭了拭眼睛,然后说:“剑侠,这是你爸爸——你叫爸爸。”?
“‘剑侠’,这是你给她取的名字吗?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喜欢这个名字,它就像我给她取的‘楚男’一样,多有劲儿呀。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些兰呀花的。”云汉说。?
孩子迅速地解除了陌生感,亲切地叫起了“爸爸”。云汉多想掏出一块糖给孩子吃呀,可他囊中空空,不禁有些悲哀。?
杜若挽起了他的手,二人双双走进他们的房间,像结婚那天一样,他俩肩并肩地坐在床沿上,相互交谈着这几年各自的经历。谈到伤心处,他们便相拥而泣。但毕竟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看看眼前欢蹦雀跃的女儿,展望家庭生活的前景,他们便欣慰地拭去了各自的泪水。?
母亲过来了,她比原来衰老了许多,脾气也变得温和了。她满面春风地走进他们的房间,问这问那,然后去包饺子。杜若也过去帮忙。?
云芳长成大姑娘了,她浑身放射着青春的光彩。云芬过来了,她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父亲捏着花杆的旱烟袋,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笑。全家人有老有少,和和睦睦,欢欢乐,再也不会骨肉相残了。?
于是,他开始设计他的小小的庭院;这需要有一定的匠心,且要动一番脑子。首先,他要打掉那三间祖宗传下来的百年老屋,在原地盖上新瓦房。房子该多宽呢?至少是五米,太窄了不行,太宽了挤得院子太小。这房子的上盖不应该再用茅草了,要全瓦的。瓦最好是琉璃的,要是钱少,也可以用泥瓦。瓦的颜色呢?红的,不合当地人的习惯,那就用青色的吧。墙也用青砖砌成。屋子内部,也学着机关人的住房,隔成三个单间;要用单砖隔,那样占空间小一些。三间房,最东面一间,当然是父母住的,东为上;最西间是他和杜若的卧室;当中那间做客厅。那么两个妹妹怎么办呢?那就让她们住在客厅里吧,反正她们早晚要出嫁。?
那么厨房怎么办呢?那要视经济情况而定。如果有钱,最好打掉旧的,盖上一间平房。平房遮光轻一些,院子里亮堂。平房顶上可以放东西,夏天可以登上去乘凉,要是铺上一层土还可以在上面种菜种花。过道呢,最好不要了,在那进门的地方栽上株枣树,他最喜欢看枣花簌簌落地的景象了。杜若打扮得完全像一个农家妇女,她头上握着纂,从枣树下经过时,会落一头枣花。若不栽枣树,栽一株梨树也行,“梨花一枝春带雨”,这是多么美妙的情景呀。别看它是白的,却香盈小院,引得一群群蜜蜂来采蜜。不栽梨树,栽一株石榴树也好,石榴开的花特别红,像火焰一般,映得院子里都红彤彤的。若不栽石榴,栽桃栽杏也可以,杏树开花早,旧历的三月,它便表演出“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喜剧,叫人十分羡慕。?
靠西墙的地方,应当砌一个鱼池。池子不必太大,四平方即可。池边栽上“三竿两竿之竹”,池中可放养“一寸二寸之鱼”。不养金鱼,那玩艺儿太俗气,又不好食用,最好养鲤鱼。客人来了,不必到集市买肴,从鱼池里摸出一条,放在油锅里一烹,味道鲜美,是上好的酒肴。要是不愿养了,可以在鱼池里栽上芙蕖,那样他就能看到“芙蕖出绿波”的景象了。?
院子的西南角上,自然是养猪的地方。旧式的猪圈,很不科学,应该拆掉重新设计;设计的要求是干净、通风、向阳,有利于猪的生长。这样墙角的那棵梧桐树应当伐掉了。可这是奶奶栽的,伐掉不合适,那就留着吧,看到它,就好像见到奶奶一样。?
过庄户日子,还要养鸡。鸡窝只能垒在猪圈后面了。院子太小,那就少喂几只,有三只母鸡,下蛋就足够食用了。要多养几只公鸡,可以杀了待客。听说养鹁鸽不错,银灰色的翅膀,羽毛光滑发亮,一飞一大群,煞是好看。可人说这小生灵容易惹官司——出门偷豌豆,所以还是不养为好。?
庭院只不过像鸟窠,鸟儿要生存,不能只蹲在窠里,还必须外出打食。因此,当庭院建设得差不多之后,便是如何外出谋取生活资料了。做生意,国家不允许,因此,只有在土地上作文章。这也不错,他仰慕已久的田园诗人陶潜不是躬耕田园,并且写出了非常有名的诗篇吗?他可以学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多美的田园风光呀。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无声地滋润着土地。这时,他披着蓑衣,蹲在陌头,眼看着麦苗儿茁壮地生长,变得绿油油的。待雨过天晴,他便顺着麦垅,拔去旺长的麦蒿。芒种到了,他磨好镰刀,跟社员们一道去割麦。虽然天热,可劳动自有其乐趣,一大早能割上半亩小麦。肚子刚有些饿,妻子便带着剑侠送饭来了。他就着鸡蛋饼,美美地吃上几个麦子煎饼,然后又挥舞起镰刀来。?
一天下来,累得精疲力竭,脊梁晒得像被辣椒水洗过一样疼,可是,用凉水冲一冲,也就舒适多了。妻子端上炒好的干鱼,或者鸡蛋,再给他斟上一杯酒。他悠然自得地喝着酒,就着简单的菜肴。妻子在一旁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也会心地笑起来。剑侠扳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不要喝了,喝醉了,妈妈光生气。”孩子的话就像命令一样,使他不敢再喝下去了。大家便开始吃饭。?
男耕女织,这是几千年来劳动男女的天然分工。他在地里干活,妻子在家里守着机杼,“唧唧复唧唧”地织着布匹,多么富有诗意呀。然而这样上面怕不允许。那就让杜若养蚕吧。然而个人养蚕,怕也是资本主义,那就只好在家里养猪养鸡了;只要养得适量,上边可能还不会干涉。?
种好菜园,以解决吃菜问题。春天,朋友来了,“夜雨剪春韭”,用韭芽包饺子待客,味道最鲜美。菜园边上,奶奶栽的那棵香椿树,虽然被冻死多次,可它的根始终活着,只要好好浇灌,它会发出很多又嫩又香的红芽来的。香椿炒鸡蛋,是待客的佳肴。?
除了像陶潜那样饮酒赋诗外,客人来了,他还要用手风琴拉一支曲子,让他们欣赏。拉什么曲子呢?拉妻子最喜欢的那只苏联歌曲《小路》吧,让她在一旁和着唱;或者让她拉《满江红》,我随着悲壮地唱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时,客人也许会产生共鸣,因而洒下泪水……?
“缫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这是多么美好的诗句,谁信大政治家王安石竟有这样的田园诗兴?现在,方云汉可以亲自体验到其中的意味了。麦收之后,他和社员们一道去插秧,常常累得腰疼腿酸;可正是这艰辛的劳动,才绘出“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北国江南的风光。他拄着铁锨,站在畦头,看着引过来的渠水静静地注入稻田,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
有时候,他还会体验到“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意境,只是此地的斗笠不用箬竹编,大都用芦苇篾或高粱篾编成。?
如果一个人,只去追求粗俗的物质生活,那也没有多大意思,所以应该有充实的精神生活。像朱淑真那样的才女,却嫁给一个浑身铜臭的商人,一生郁郁不乐,写出了《朱淑真断肠诗集》;方云汉和杜若却不会这样,倒像赵明诚和李清照的关系那样,让生活充满诗情画意。闲暇时,他们便相互和诗,用以遣兴。虽然他们青春的时光已被运动耽误,成名成家的理想成为旧梦,可立足农村,当个田园诗人还是有可能的,像孟浩然、陶渊明、杨万里等人那样。?
最要紧的还是培养孩子,可由于社会关系问题,注定她一辈子进不了大学的门,也招不了工。那也好,只要打不成反革命,总还能干活吃饭的,那就叫她上完小学,再上初中,然后上高中,考考大学试试。因为社会关系不好落了榜,那就叫她回家种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胡通”一声,墙壁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声音十分沉重,像夏季打了个闷雷。接着,门厅里传来电铃声。又接着,外面跑过好多人来。然后有人投锁。人们好像手忙脚乱的样子。一会儿,有一位胖脸型的看守员,打开监视窗往里看他,然后又有一位矮个子看守员踮着脚跟瞅他。?
“隔壁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看守员老是看我?”他心里纳闷极了,便侧起耳朵,谛听外面的动静。?
“死了吗?”有人压低声音道。?
“好像还有气。”另一个声音回答。?
“快送医院吧。”像是仇所长的声音。?
“这么大年纪了,死了活该!”有人恶狠狠地说,听起来像陶智信的声音。?
“不行了,他的前额已经瘪下去了。——你们怎么不注意,叫他自杀了呢?”有人埋怨道。?
“他就是要死,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只盯着他一个人!”是一位看守员的答辩。?
这时,又有好几个人轮番逐次地过来望方云汉。?
“死者一定跟我有关系。可这人是谁呢?‘这么大年纪’,肯定不是年轻人,既不是杜冰,又不是杜清,难道是杜若的母亲?不是,隔壁不是女牢房。是方本义、方云水他们吗?不是,他们的年纪都不大,那一定是……”他用排除法推出这么一个结论,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一阵紊乱的脚步声,好像有许多人抬着什么往外走。方云汉猛地站起来,拖着镣来到靠门口处顺监视孔往外望去,可不等看清楚,那些人已经拐进了门厅。?
“你跑过来看什么?找死!”值班看守员打开监视窗骂道。?
方云汉轻轻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便回到原处坐下。眼前,朱红的牢门,高高的墙壁,坚固的铁窗,将他严密地禁锢着,使他不仅肉体不能出去,就是思想,也好像被牢牢地关住,再也飞不出去了。?
“你无边无际的宇宙呀,为什么如此慷慨,给我那么多时间,叫我熬起来没个完?无辜的亲人呀,你不堪铁狱生涯的煎熬,用了却生命的方法解脱了自己;你真正进入了永恒的状态,可你已经毫无知觉了。你曾经冒着日寇的枪林弹雨,跃马扬鞭,驰骋在疆场。你弃暗投明,回到共产党的怀抱,反戈一击,建功立勋。而今天,有人竟践蹋法律,将你投入共产党的监狱,置你于死地而后快……”方云汉轻轻地吟诵着,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回首“文革”以来他走过的路,那雄壮的红卫兵战歌,那声嘶力竭的呐喊,那唇枪舌剑的辩论……混合成一片毫无意义的噪音。那红色的海洋,那人头攒动的天安门广场,那令人怵目惊心的战斗标语……此时也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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