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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六十二)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18 12:13:47      字数:4143

六十二?春天的召唤?
像方云汉所处的这种环境,根本就分不清初一和十五,他只觉得天气渐渐暖和,便估计春天已经来到人间。?
然而这并没有使他的心情好多少,乍暖还寒的气候,最容易使人寂寞忧伤。没有人和他说话,所有的忧愁都需要自己排遣。对妻子的思念,使他摧肝断肠。他常常胡乱地猜测着她的境况,有时想象着她耐不住母亲的虐待和社会施加给她的巨大压力,已经自杀身亡了,或者在无法坚持的情况下,离开了家,流浪江湖。他多么希望提审他一次呀,那样他可以向审讯者问一问她的情况,可这只是一种幻想——已经很长时间了,没见一个公安人员来提审他。他问看守员,看守员大都用“不知道”三个字回答他。于是他想起了送饭的咸老五。?
“您知道我家庭的情况吗?”咸老五送早饭的时候,他问道。?
那炊事员脸上闪过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哼,自己到什么地步了,还想老婆!跟你实说了吧,你老婆早就跟着一个野男人跑了!”他说,然后“哐”的一声磕上了监视窗。?
方云汉耳朵里“嗡”的一声,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扔掉了咸老五递给他的饭盆。?
然而他总算支持住了。他端着饭盆,拖着沉重的脚镣,来到自己的铺位上。他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地瓜干送进口里。也许瓜干是烂的,要不就是他味觉上的错觉,他觉得瓜干苦得发麻,便吐了出来。他放下筷子,呆呆地望着墙壁。
那墙壁上斑斑点点,大圈小圈,在他的朦胧的目光中,幻成了各种各样的图案。其中有一处,很像是谁用碳笔给杜若画的肖像:长长的辫子,美而瘦削的脸庞。渐渐的,她好像动起来。他刚要喊她,她却消失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墙壁反潮留下的盐硝痕迹。?自己心爱的妻子乘自己危难之时变心离去,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了。如果他对他的妻子爱得不是那么如痴如醉,也许他还会理智地分析一下咸老五的话是真是假。可是此时,爱火已化为仇恨,使他对炊事员的话深信不疑。这是一个可以置他于死地的消息,就好像有人用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令他震惊,令他痛苦,令他窒息。对于他来说,妻子的出走,要比他自己被处死还要难受。自从进了监狱,虽然他受尽了磨难,可如前所述,他始终盼着有一天出狱,与妻子儿女重新团圆,过上那种夫唱妇随的田园生活。妻子的忠贞守候,成了他一盏希望的明灯,只要这盏明灯存在,他的精神就不会彻底崩溃。可是,现在完了,他心爱的人,像一只追求幸福的鸟儿一样飞走了,投入了人家的怀抱,而且带走了他俩爱情的结晶——刚满周岁的孩子。在这个年龄上,女儿毫无记忆;长大之后,她决不会再认他这个爸爸的。总之一切都结束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妻子的离家他适,尽管可以说成一种变节行为,可实在又是合情合理的。丈夫人在囹圄,桎梏加身,生死未卜,母亲凶悍不近人情,对她进行疯狂迫害,这使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求生的本能,使她选择了这样一条不情愿的路。他如果真正爱她的话,就应当原谅她,叫她离开他的家。?
话虽这么说,感情却不允许他这么想,他不允许任何男人玷污他的妻子,不管这男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都是他感情上的敌人。他要夺回妻子和孩子,他要用生命换回他与妻子的爱情。?
然而,如今他是失去了任何自由的重犯呀,他有什么能力那样做呢?铁窗和高墙,将他隔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挪动几米远都很困难!?
于是,他想到了死。?
然而用什么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呢?项羽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拔剑自刎,这是一种悲壮的自杀方法;方云汉想效仿他,可哪来的刀剑呢!崇祯皇帝自缢而死,许多庙里也都塑造了那种吊死鬼的泥像,舌头伸出一尺长,形象丑陋而吓人;方云汉厌恶这种自杀方法,况且狱中也没有绳索。跳井、跳河自溺,这办法好一些,可惜,这是监狱,哪来的井和江河?服毒自杀,这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一时痛苦,永远舒服,可谁送药进来?现代的都市里,有不少人是用触电的方法结果自己的,也有的人从五层楼上跳下去,这两种方法给人的痛苦更小,结果得也快,但对于方云汉来说,这些更是幻想了。?
经过反复考虑,方云汉决定采用两种方法中的一种:绝食和在墙上撞死。前者要忍受多天饥饿的煎熬,在这期间,监狱管理人员不会不对他采取措施的;后一种方法如果用得好,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问题,可这要有极大的勇气,要是撞轻了,死不了,可就难看了。?
“看来,自杀也得有一点冒险精神,犹豫不决,是不可能成功的。”他想。?
最终他选择了绝食。?
起始,他推说自己肠胃不好,吃不下饭,让炊事员把饭端走。仇所长送来一包“胃舒平”给他吃,他暗中丢进了尿罐。两天之后,他的绝食行动被人发现了。?
“你用绝食的办法对抗政府呀,那你失算了。共产党从来就不怕你这样的顽固分子!”咸老五恶狠狠地说,“你死吧,死了活该!本来就罪该万死嘛。”?
方云汉躺在席上,眯上眼睛,一声不响。严重的饥饿感袭击着他的肠胃,他的头晕得厉害。?
到了第三天,仇所长打开锁进了方云汉的监房。?
“你不要钻牛角,有罪行好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说不定还会有出路的。你就这样死了,有谁同情你?只会叫你的父母难受。”仇所长劝道。?
“只会叫你的父母难受。”这句话在方云汉那必死的念头上又加了催化剂。仇所长没提到他的妻子,这进一步证实了咸老五的话是真的。现在在自杀的道路上,方云汉只能义无反顾了。?
他紧紧地闭着嘴,眯着眼睛,以绝对的沉默回答了仇所长。现在,他的心在“快快死吧”这样一个念头上凝住了,成了一个冰冷的铁球,无论多大热量也不会熔化它。?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云汉一步步向死亡靠近。到了第四天,他已失去饥饿感——他的肠胃已经麻木。
到第五天时,他奇怪地产生了一种舒适感。他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条小船上。在平静而温暖的湖水里,那条小船在慢慢地下沉。湖水虽然渐渐地淹没了他,他却不感到痛苦……?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接着进来好几个人。
“方云汉,起来!”咸老五喊道。?
方云汉一动也没动——他已经没有动的力气了。?
“叫你绝食,对抗政府,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咸老五又说。?
这时候,方云汉觉得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拖起来。另一个人扒开他的嘴。紧跟着一只硬邦邦的金属器具伸进他的口腔,别着他的牙齿,然后有粘稠物进入他的口中。那粘稠物很顺利地通过了他的食道,进到他的胃里。待灌了七八下之后,他便从昏迷中渐渐地清醒过来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睁开了久闭的双眼。?
“你想自杀,没那么容易,要死也得判了你的死罪再说,哼!”咸老五说。?
来人依次离开了监房。接着“喀”地一声,牢门关上了,然后上了锁。?
醒来的感觉远远没有濒临死亡时那么舒适,他的眼前依旧是井一样的四壁,萦绕在脑际的依然是杜若出走那件事。
?牢房里空寂无聊。愈是寂寞,他就愈是痛苦。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他试着在脑子里淡化杜若的形象,但这样做的结果正如抽刀断水——他对她的思念比原来更加厉害了。?
于是,他用手摸了摸墙壁,觉得特别坚硬;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前额骨,觉得也十分坚硬。他运用在学校学的那点浅显的生理学知识,分析了人脑各部分的位置,找出最重要的部位;又运用所学过的力学和几何学的知识,分析了采取何种角度,使用多大力气才能毙命。在这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他向监视窗望了一下,见无人,便站起来,离开他在的位置,往西掉转了身子,准备往后撤一下再往西墙上撞。无奈监房太窄,他根本无法向后撤。往北撞吧,那里是窗户,墙又太矮;往牢门上撞吧,门是木头的。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像刚充足了气又马上泄了气的皮球,身子软软地倒下来。?
然而,他并没有灰心,他在探索科学的自杀方法。他整日地蜷缩在墙角里,搜肠刮肚,终于又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将主意打在他的一条结实的棉布裤子上。于是他将被子盖在腿上,以便掩盖自己的动作。他将裤子撕成几缕,然后再搓成一根一米半长的绳子。为此,他足足花了五天时间。?
这天早饭后,当他觉得内心的痛苦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便悄悄地站起来,离开墙角,尽量不让铁镣发出任何声音。他将绳子拴在窗户的钢筋上,又打了扣,套住自己的脖子,然后转身向南,身体向前倾斜着,与地面构成四十五度角,跟农民拉犁的角度差不多。他狠狠心合上眼睛……?
突然,后面的窗户开了,监房里一下子亮起来。?
“你干什么?”一位看守员在窗外厉声问道。?
方云汉一下子泄了劲,他转过身,将绳子从脖颈上取下来。“我……”他嘴唇翕动着。?原来,因为天气渐暖,看守员为了让监房透一透空气,把窗子打开了。?
看守员已看出了方云汉是在自缢,便劝道:“不要老是钻牛角,有什么问题,听候处理就是了。要相信党的政策。”?这位看守员说话的态度很和善,这使方云汉感到了一阵温暖——他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这样善良的面孔了。?
窗子敞开着,看守员离开了后窗口。?
忽然,从后院的高墙外传来了一个女子的清脆而动人的声音。?
“杜若!”他高兴地想,差点喊出声来,“这声音很像杜若,她没有离开我的家,她在等候着我,她是一位忠贞不贰的好女子。虽然我跟她没有像戏剧里的恋人那样,发过什么山盟海誓,可我们心心相印,是真正的知音。她怎么能离家出走、远适他人呢?不会的,她就是自杀,也不会跟着别的男人走的。我了解她。我怎么能轻信炊事员的话呢?咸老五是搞了个恶作剧,有意叫我心里难受;我要头脑清醒一些,不能再上他的当。”?
一阵清风从窗外吹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舒服。他的目光在后院里游移着。?
尽管监狱的墙是那样高,可也没有挡住春天的影子;春天迈过高墙,来到这个小院。那一片空闲地上,密密层层地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一双白蝴蝶在花丛上翩翩地飞舞着。他忽然想起“翻阶蛱蝶恋花情”这一句古诗,进而联想到高墙之外的风光。
?他仿佛看到那在春风里翻动着绿波的麦田,那泛出青色的远山和树林,他仿佛听到了河水哗哗流动的声响……?
啊,那不是杜若吗?她正领着小女儿在田野上挖荠菜呢。?
“我怎么能死呢?没有出息的家伙。”他骂自己道,一面攥起拳头,照脑门狠狠地捶了三下。?
从此以后,他奇迹般地发生了转变。他再也不想死了;他要活下去,等着,盼着。他相信,总有一天,他的问题会弄清楚的。当阴霾过去之后,他就会像一只出笼的鸟儿一样,飞出监狱,与妻子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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