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五十二)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06 09:21:14 字数:5302
五十二?血红的手印?
就在方云汉被关进小号监房的第二天,邵威他们又对他进行了一次审讯。这一次非同以往,审讯室里充满着火药味,还有一种神秘气氛。邵威用逼人的目光盯着方云汉那张满是胡须的脸;陶智信在他的左旁手拤腰站着,神情森然,鼻子两旁的两条沟,形成了一个笔画呆板的阴文的“八”字;王希南似笑非笑,叫人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郝为英学着法官的风度,面孔冷峻,展开纸,等待记录。另外,县“一打三反”办公室的胡言森和军管组组长赵白古也端正地坐在一旁。?
“方云汉,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挪到小号去吗?”邵威问道。?
“不知道。”方云汉答。?
“我告诉你吧,根据侦察情况,大量的事实已经证明,你跟你的妻子杜若和你岳父杜骥有着政治上的关系。你在你岳父和你妻子的操纵下举行了玉山暴动,打死了马天飞;因为罪行严重,所以把你关押在死囚监房里。”邵威说,“我们替你惋惜呀,年轻轻的,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唉……”他最后的这一声叹息,像是发自内心的同情的表示。?方云汉顿时好像挨了枪子儿似的,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只觉得胸口有个东西往上撞,生出一种恶心的感觉。?
王希南脱掉蓝单帽,把它扣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撑着审判桌,向方云汉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你今年才满二十二岁,一辈子刚刚起步,要是走到那一步上,实在可惜。你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可你的亲人,一定会很难过的;你要替他们想一想。”王希南说。?
“生杀予夺之权在你们手里,我替他们想有什么用。”方云汉抬起头来,像被绑倒在地的老牛一样茫然地望着王希南说。?
“今天是挽救你自己的最后的机会,只要你把问题交代出来,还是有生路的,可以由死刑变为死缓,由死缓变为无期;在劳改队干好了,还可以由无期转为有期,最后提前释放。要是抗拒到底,那就……”王希南说。?
“拒不交代,那就死路一条了。你想,好好一个人,叫人拖到刑场上,跪在那里,‘啪’的一声一颗子弹打进你的脑袋,脑浆迸出,你不害怕吗?你还不竹筒倒豆子,快把问题交代清楚,争取留一条命。”陶智信说,仍然像在不熟练地背诵文章一样。?
“那当然好,可我不知这豆子怎么个倒法。”方云汉惨然地笑了笑说。?
“看来你的大脑有问题,不提示是不行了。这样吧,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省得你无从谈起。”邵威一面翻一叠材料,一面说,“现在你先回答一个问题:郁宁是怎么死的?”?
“她是被坏人扼死的呗。”云汉答。?
“被哪个坏人扼死的?”?“不知道。”?
“你知道杜冰是什么人吗?”?
“下乡知青。”?
“这你不要包庇他了,包庇他对你没有好处,因为他自己作了交代:他是台湾当局派到大陆上的特工人员。”邵威说。?
方云汉心里一震,但还是镇定下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装憨!连旁人都了解他的情况,何况你是他的妹夫。我可以提醒你一下,杜冰跟郁宁的死有直接关系,杜冰是为执行一个任务把郁宁杀死的。”邵威说。?
“我不了解。”云汉说。?
“杜冰命令杜若和郁宁到凤山中学食堂投放磷化锌,以制造混乱,削弱共产党的威信。郁宁害怕,不服从,杜冰逼她,她要向政府告发,杜冰就把她杀死在凤河南岸的?地里。这些情况你该知道吧?”邵威一面看着他面前的材料,一句一顿地说。?
“你们说了以后,我才知道。”?
“知道了就好。”邵威微笑了。?
“现在,我提第二个问题:你和杜若加入了一个什么组织?”邵威问道。?
“我加入过团组织。她因为她父亲的牵连,连个团员也没当上。”云汉答。?
“你不要隐瞒了。杜若加入了国民党,又以谈恋爱为手段,把你拉进去,是吗?”?
“国民党能看中我这样的人吗?谁不知道我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方云汉笑道。?
“你笑什么?我看你是不知死!”陶智信愤怒地说。?
“国民党很需要你这样的青年,因为你根子正,牌子硬,可以干他们干不了的事。好好一个青年,你叫国民党欺骗了,你其实是受害者。只要你交代了自己的问题,并且揭发了你的同党,你还会有出路的。”王希南说,他态度仍然很平和。?
“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也是国民党员吗?”邵威道。?
“要是你们不告诉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一个红卫兵头头,也能被国民党看中吗?”方云汉说。?
“现在,我问你第三个问题:你在你岳父和你妻子的操纵下,搞了个玉山暴动,是吧?”邵威问道。?
“这我早就讲明白了。你们非要把那件事说成暴动不可,那就叫它暴动吧。”?
“你承认是暴动?”邵威问。?
“不承认。”?
“出尔反尔,你要找难看!”陶智信瞪大眼睛道。?“我的意思是,你们硬把暴动的罪名加给我,那我也没有办法,只好承认算了。”方云汉说。?
“光承认是暴动还不行,还要把你们的具体策划交代清楚。”邵威说。?
“这我编不上来,还得靠你们提示。”?
“……”邵威的嘴唇动了动。?
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要跟下一个问题一块儿考虑。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样打死马天飞的?”邵威说。?
“我没打死他。”云汉道。?
“那他是自杀的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方云汉,你耍什么滑头?你真不怕死?”陶智信嗷嗷地说。?
“你不要存什么幻想了。你的同案犯方本义、方云水现已被我们捉拿归案。他们都很聪明,毫不保留地交代了自己的问题,也揭发了你的问题。玉山村的广大群众也都起来检举、声讨你了。就算你不承认,我们该怎么处理还是怎么处理。叫你交代,是看你的态度。”邵威说。?
方云汉不作声了。?
“你不要认为你的妻子对你就忠心耿耿了。事到如今,她也会为自己找出路的。她比你聪明。对她的交代,我们很满意。你的亲戚——杜骥和杜冰,都坦白了自己的问题,也揭发了你的罪行。你中学里的同伙,没有一个再保你的,他们都有详细的揭发材料。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王希南轻声慢语地说。?
这时候,久未说话的胡言森,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一叠材料,在方云汉面前晃了晃。?
“跟你实说了吧,咱县里的这个国民党大案,现在基本查清了。他们纷纷缴械投降,坦白了自己的问题。玉山暴动是他们行动的重要一步,你和杜若是具体的发动者和组织者,这他们都有揭发。马天飞是你打死的,因为在夹墙里面找到了你丢掉的土手枪,你不承认也不行。”他仍旧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方云汉被一则则骇人的新闻震得头晕目眩,他已弄不清邵威他们对他到底采用了什么战术;但他坚决地否认了打死马天飞这一最要害的问题。?
“你不要糊涂了,青年人;再糊涂下去你就彻底完了。”王希南叹息道。?
“我不糊涂,没杀人就是没杀人!”方云汉愤怒地说。?
邵威和陶智信几乎同时拍案而起。陶智信气得脸发青,嘴唇乱动。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刑讯室,不一会儿便提来一副重型铁镣。两位武装人员也背着枪跟了过来。?
“方云汉,你有种的,站起来!”陶智信怒不可遏地说。?
方云汉站了起来。陶智信和一位武装人员给他上了铁镣。?
“方云汉,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坦白好,还是不坦白好,被枪毙了好,还是留一条命好。”邵威说。?
方云汉昏昏沉沉地拖着沉重的铁镣,像一架机械制造的笨拙的铁人一样,呆板地迈出刑讯室的门槛,在两位武装看守人员的押送下,十分吃力地向着看守所移动。他抬头望望天,天是湛蓝湛蓝的,连一块淡云也没有。
看守所门口的一株小叶杨的叶子,已经有手指肚那么大了。有一对长着黄色羽毛的鸟儿在它的一个侧枝上鸣叫着。“多辽阔的宇宙,多美好的春光呀!”他默默地感叹道。但是,他马上就会被关进那几乎不能容膝的狭小的空间。?
“快走,慢腾腾的,像没吃饱一样!”一位武装人员催促道。?
方云汉回头瞅了瞅那位武装人员。?
“瞅什么?再瞅,把你的眼挖出来!”那人厉声喝道。?
方云汉麻木地笑了笑,还是慢腾腾地走着——他实在快不上来。武装人员用枪托狠狠地捣了一下他的屁股,然而他却像失去了神经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进了看守所的朱漆大门,便是看守所的前院。铁镣的响声,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使得前排监房的所有窗户都动起来。云汉感到奇怪的是,靠近门厅的那个监房的窗户晃动得特别厉害。当他隐约地看到一位老妇人的苍苍白发的时候,他几乎喊出声音来:“这就是你行善敬菩萨的结果吗?”?
穿过门厅,向西一拐,他便被武装人员拥进了他的监房。?
“他们该不是恐吓吧?难道我真的成了死刑犯了吗?”他倚在墙壁上,眯上眼睛,默默地思考着,轻声自语着。?
但是,他对于当权者仍然存在着幻想。他认为,定一个人的罪,不会那么简单,况且,这是社会主义社会,光明总是主流,黑暗的势力总是站不住脚的,说不定明天邵威一伙人就会被撤职查办。只要换上几个好人来办案,他就可以避免被处死的危险。?
然而幻想代替不了现实。被关在这个只有死刑囚才能住的监房里,这不能说是一个好信号;给他戴上重型铁镣,这等于在他的案卷上加了一个特大的惊叹号。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下午,他到门口墙角去小便的时候,听到外面有铁镣的响声,哗啦哗啦的,像是那种轻型的铁镣。他从门上的观察孔往外一瞧,便看到杜冰由两个武装人员押着向西拐过去。他心里一颤——这说明,邵威的确要对他和杜冰下毒手了!?果然,两天之后,邵威和陶智信又提审了他一次。这一次审讯未作记录。?
“方云汉,对你实话说了吧,你直接组织和发动玉山暴动,你又亲手用枪打死了马天飞,你的罪行已经铁证如山了。共产党历来重证据而不轻信口供;你不要以为没有口供,我们就没法处理了。今天是你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你要交代就快一点,时间就是生命。”邵威说。这位性格外向的公安人员,今天突然藏威不露了——他的嗓门不再那么尖,他的面容也和善多了。?
“我没暴动,也没杀人,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方云汉说。?
“那你只有带着花岗岩头脑去见上帝了。你按个手印吧。”邵威说。接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面上。?
陶智信打开一个巨大的印色盒,让方云汉把整只手都按在印泥上。然后,方云汉在材料最上面的一张上,对称地按上两个大手印。?
按完以后,他望着那两个血红的手印,生出了一种恐怖感。这让他怎么想呢?这两个血红的手印象征他两手沾满死者的鲜血吗?或者,这种手印是将要赴死的犯人必须留下的,以防上级来验证是不是犯人本身……总之,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这是他死期已到的信号。?
方云汉有些后悔了。“那叠材料上写的是什么呢?坏了,邵威耍了花招,他先编好了材料,又要我按上手印,好向上边报。我该死……”他在心里埋怨着自己。?
“你们念一念给我听听。”他要求道。?
“晚了,你的案子已经定了。”邵威狞笑着说。?
“你们……”?
“你回去等着吧,不久就会有结果的。”陶智信说,他的语调出奇的缓和。?
“你们是陷害我,我要告发你们!”方云汉无用地抗议道。他大声呼喊:“我要见左团长!”?
“你没有资格见他。”邵威说,“你往哪里告?无产阶级真正的刀把子就在我们手里。”?
“你们不过是打着无产阶级专政的旗号害人。邵威,谁不知道你们几个投机革命,借‘文革’的机会,篡夺了公检法的大权,为非作歹,目无国法?”方云汉说。此时,他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面部,他腮上的肌肉在颤动。?“你不也是造反派吗?你不投机革命,你怎么当上的红卫兵头头,混进县革委?”邵威反唇相讥。?
方云汉长长地叹了口气。陶智信抓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带出审讯室。站在门口的两个武装人员紧跟上来。?
当他刚走出审讯室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天玄地黄。狂风拼命地摇撼着那株小叶杨,把它刚长出的新叶刮落了不少。尘土飞扬,吹进云汉的双眼;寒气透骨,使他打了个寒噤。?
回到监房,他只听这里“哗啦”,那里“哐啷”,到处是不和谐的响声。他想用手指塞住耳朵,不让那声音刺激自己的耳膜,可是手被铐着。他想眯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然而单是那呼啸的风,就足能叫他发疯。他站起来,面朝北,透过红漆剥落的窗玻璃向外望去,但见空地上几丛黄色的野花,在风中可怜地摇曳着。他想起了杜若。?“她如今在哪里呢?在玉山吗?不可能。在蝎子山?也不可能。从审讯者的口中可以听出,她也被审查了。在监狱里吗?至今没有听到她的一点动静……”他在胡乱地猜测着。然而,在这枯井一样狭小的空间里,周围被高高的墙壁阻隔着,什么信息也听不到。?
这天夜里,他一夜没睡宁;刚一合眼,便梦见坟墓、死人、血之类的恐怖景象。他想在梦中见一见杜若,可见到的是一张被泪水洗过的脸。她倚在门旁,用悲凄的目光望着他。他对她说话,她不回答。他不断地流着泪水。醒来摸一摸被角,被角已经湿透。自从入狱以来,他在梦中很少见到爷爷,可梦见奶奶却是司空见惯的事,然而今天为什么连奶奶也见不到了呢?“啊,我明白了,爷爷奶奶呀,也许不久,当一颗子弹结束我这苦涩的青春的时候,你们早就守候在地府的大门了。那时,我说不定还会像儿时一样,重新享受着你们的爱抚。奶奶会带我到河边寻蝉,捉蜻蜓;爷爷会用你买烟的钱给我买那用红纸裹着的爆竹……”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
看守员的起床令,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坐起来。眼前只有朱红的牢门,深井一样的墙壁,别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