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五十)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03 21:14:53 字数:4709
五十?暴力之下?
被监禁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就这样坐在芦席上,背倚着冰凉的墙壁,眼望着窗外的那株小叶杨。她刚进来的时候,那棵树还没有发芽,现在已长出了黄绿色的嫩叶。树上时有麻雀在跳跃,鸣叫,交配——春天确确实实地到来了。不管人类社会多么动乱,大自然总是按照它固有的规律运动着。?
这是县革委知青办公室。自从“一打三反”以来,这里就成了专门关押杜若的临时监狱。里间屋关着杜若,外边两间是监护人的值班室和专案组的审讯室。这里有一张简易的小床,供监护人休息之用。监护人共有四个,分白天黑夜两组。?
杜若在这里的主要任务是反省、交代自己的“罪过”,揭发父亲和丈夫的“反革命罪行”。从关进来的那天起,直到现在,她被审讯几十次,但审讯者一无所获,非常恼火,最近几天,索性不再管她了。?
然而这样反使她寂寞难耐,倒不如跟审讯人员吵几架痛快,虽然不免挨打。她闭着眼睛,牵挂着她的亲人。爸爸和妈妈,哥哥和大弟弟,他们在狱中怎么样了呢?还有丈夫,他的脾气那么暴躁,在狱中会受到怎样的折磨呢?小弟弟和小妹妹,他们年幼无知,没有生活的能力,会不会饿死?这种牵挂所造成的痛苦,甚至超过刑讯逼供所加给她的痛苦。她真希望变成一株没有神经的小叶杨,那样就可以解除一切痛苦了。?
除此之外,就是对一个月前那场噩梦般的场面的回忆。那是个北风怒号的天气,爸爸和妈妈,小弟弟和小妹妹,还有漂泊天涯、刚刚回来的大哥和大弟弟,加上她,全家七口围拢在炕头上,商量着今后的日子怎么安排。突然门外有汽车响,接着闯过七八个荷枪者。一个穿黑制服的横肉脸用尖利的嗓音喝道:“不许动!一个个伸出手来!”?
杜若立刻意识到一场大劫难的到来。她眼里喷射出怒火,说道:“你们要干什么!”
邵威狞笑着说:“干什么?你看这是什么?”他将手里拿的一叠逮捕证递到杜若面前,并说:“你们一个个盖上手印!”?
爸爸,妈妈,哥哥,大弟弟,都听天由命地在逮捕证上盖了手印。?
“我的呢?”杜若嘲弄地说,“还有我小弟弟和小妹妹呢?”?
“你不要不服气。本来连你一起逮捕的,可考虑你怀了孕,暂时不往监狱里送;不过,你也得跟我们一起走。”邵威说。?
“你们心眼很好,最好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给带上手铐。”杜若冷笑道。?
“这不叫心眼好,这叫革命的人道主义。”邵威说,接着他下令道:“动手!”?
于是,一场只有在最野蛮的古代才能发生的惨剧,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发生了。年迈体弱的父母戴的是现代化的明晃晃的镀铬手铐,由于漂泊生涯而瘦弱不堪的杜冰和杜清,则被戴上用粗钢筋制造的土手铐。武装人员用绳子把他们一个个结结实实地绑起来。临行时,杜玉和杜洁用凄厉的声音哭喊着,抱住爸爸妈妈的腿。?
“滚开,国民党崽子!”邵威厉声呵斥道,同时用坚硬的牛皮鞋将两个孩子踢开。?
一家五口被拖上了大卡车。荷枪实弹的威武的公安战士像押着一群战俘一样,押着这一群老少。汽车开动了,霜风吹动着两位老人的白发。小弟弟和小妹妹的哭喊声,随着距离的渐远由强变弱,最后消失了。杜若欲哭无泪,她站在车上,紧紧地咬着嘴唇……?
“杜若,你出来!”一个女人的粗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杜若蹬上鞋子走了出来。这时,除监护人员外,有四个人等候在外间屋:邵威、陶智信、胡言森和郝为英。在大办公桌的后面,邵威居中,胡言森居左,陶智信居右,三人都板着冷冰冰的面孔,正襟危坐,极像庙宇里那些面目狰狞的泥塑。两个女监护员,腆着肚子站在一旁。一个是刚才喊话的那人,面部胖得像得了水肿病,眼睛形成两条缝;一件时髦的短大衣,裹着她又粗又短的身躯。另一位黄皮肤,薄嘴唇,个子稍微高一点,郝为英则坐在大办公桌的一侧,沉着脸,准备作记录。?
“坐下!”胖女人下命令似地说。?
杜若在一条方凳上坐了下来。她面色未变,但她已预感到今天的审讯非同以往,一定会有新情况发生,否则他们不会摆出这样一种杀气腾腾的阵势。?
果然,主审的邵威出口便带着火药味。?
“杜若,今天我们是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来的。通过审讯其他犯人,我们已经掌握了你们大量的材料。希望你丢掉幻想,不要硬往无产阶级专政的刀刃上碰,要毫不隐瞒地交代自己的问题,特别要揭发你丈夫的罪行。现在你说吧。”邵威说,腔调特别像个法官。?
“说什么?”杜若问道。?
“你不要装糊涂!”胡言森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一叠材料,向杜若晃了晃,“这里面有你丈夫的交代,有你爸爸妈妈和你哥哥弟弟的交代,还有你其他同伙的交代和揭发。”?
“既然你们掌握了那么多材料,何必来问我?”杜若说,她脸上冷冰冰的。?
陶智信用拳头在大办公桌上“嗵”地拍了一下,站起来吼道:“你不要嘴硬!再硬,就给你个苦头尝尝,看你能受得住皮肉之苦?”?
胖女人挽起了袖子,要对杜若动手,却被邵威用眼色制止了。?
“杜若,你虽然也有罪行,可你还年轻,跟你爸爸不是一回事,也跟你丈夫不一样。只要你认真交代自己的罪行,揭发别人的问题,你还是有出路的。你丈夫判了刑,你就可以离婚。你年纪轻轻,人又长得漂亮,不愁找不到对象,那样你仍然可以干活吃饭。可你要是执迷不悟,那我们就爱莫能助了。”邵威说,他的脸像拙劣的画师画出来的一张带笑的面具。?这时,正作着记录的郝为英,满是蝇屎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邵主任完全是好心好意。你跟我一样,也处在青春期,不能就这样葬送了自己。你只要把那几件要害的事讲清楚,我们简单地给你作个结论,你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后,你再找个对象,还可以过上幸福日子。”郝为英关心地劝诱道。?
“呸!你郝为英正处在青春期,你可以多找几个男人,去过幸福的日子吧!”杜若愤怒地说。?
“住口,你……”邵威咆哮道,他脸上饱绽的横肉一动一动的。?
胡言森向胖女人歪了歪嘴巴。胖女人挽起袖子,“啪啪”地打了杜若两个耳光。杜若只觉得眼前火星乱迸,接着鼻子里流出血来。她用手抹了抹,近乎疯狂地喊道:“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禽兽,流氓!你们打着无产阶级专政的旗号,逮捕无辜百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们口口声声自己是革命派,其实是一伙丧失人性的恶棍。要杀,要砍,你们看着办吧!”?
邵威等人面面相觑。还是胡言森点子多,他把邵威叫出去,对他耳语了一阵子。一会儿,邵威进来宣布:“审讯暂停,把她押回去!”?
两个监护人将杜若拖回里间屋。?
两天之后,邵威等人又来了。?
杜若还是坐在那条方凳上,两个女打手也是腆着肚子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杜若,上一次我们有些工作没有做到家,叫你产生了抵触情绪。说实在的,我们跟你一无仇,二无怨,不会叫你过不去的。只是我们都吃着公家的饭,不能不为公家办事。你也是高中生,应当体谅到我们的难处,配合我们的工作。——杜若,你想你爸爸妈妈吗?”邵威微笑着说,但他的笑叫人看着别扭,他的温和的语调叫人听起来不舒服。?杜若神色黯然了。?
“我爸爸妈妈老年遭祸,经不住折磨,作为他们的女儿,我不能孝敬他们,心里惭愧。”杜若说,她强忍住眼泪。?
邵威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封信来。?
“你母亲叫我们给你捎话来,她希望你好好吃饭,保重身体,同时要认真交代问题,不要固执。你爸爸和你丈夫都托我们给你捎信来了。你先看你爸爸这封。”他将一封信递给杜若,说。?
杜若颤抖了一下双手,捧着那封信默读起来:?
女儿杜若如唔:?
为父杜骥,身居狱中,不能面见汝。今托人捎书一封,望详察。?
吾襄日不思修身,误入国民党,受蒋介石支使,杀人无数,罪当诛。后侥幸漏网,延命数十年。然仍不思悔罪,继续充当台湾之特工,为非大陆,从事反共活动。最悔去年,策划玉山之暴动,罪该万死。?
我死则死矣,然不愿汝与我俱死。万望从实交代问题,揭我之罪,以期从宽处理。切勿抗拒。听我之言,是为至孝。?
父骥字?
1970年4月×日
阅完这封信,杜若淡然一笑,将信递给邵威。?
“怎么样?你有什么感想?听说你父亲最喜欢你了,你该怎样表示你的孝心呢?”邵威笑嘻嘻地瞅着杜若的脸说。?
“我还不知道,我爸爸不光是国民党,还是个‘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呢。”杜若笑着说,“可惜,我不知道玉山暴动他是怎么策划的。去年中秋节那天,我们结婚忙碌了一天,晚上早早地躺下睡觉去了。睡下不久,就有人打枪袭击玉山村。我丈夫被迫躲了起来。难道袭击我们村的马天飞一伙,是我爸爸操纵的?马天飞一伙倒好像是暴动者。如果那样,我爸爸就真应该像他说的‘罪当诛’了。可他怎么策划的,怕只有假造这封信的人知道,跟我没有关系。”?
“你说这封信是假的?”邵威问。?
“假的就是假的,不是我说的。”杜若说,“你看这字迹不像你爸爸的?”邵威问道。?“像倒有点象,不过我爸爸写字从来都是一笔一画,没有连笔。”?
“大胆!你说我们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制造假信骗你?你这是诬蔑!简直反动透顶!你想进监狱是不是?告诉你,要不是监狱里已经没了地方,我们早就把你逮进去了。现在监狱正在扩建,你不老实,就把你逮进去!”陶智信大声训斥着杜若,黑脸都气变了形。?
杜若冷笑道:“既然都逮进去了,你们何必再搞什么‘革命的人道主义’,把我留在外边?生杀予夺的权力在你们手里,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能力抗拒你们?随你们的便吧。”?
“你……”陶智信嘴唇翕动着。?
胖女人又挽起袖子,却被邵威制止了。?
“杜若,你不要太固执,我们不会造假的。你再看这封信。”邵威说,一面将另一封信递给杜若。?
杜若的手不再抖动,她捏着信纸,很随便地浏览了一遍信中的文字,然后递给邵威。?“原来写这封信的人是个流氓,他在信中用了那么多淫秽的字眼,叫人没法读。他想他的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杜若说。?
“你说你丈夫是个流氓?”邵威问。?
“我说假造这封信的人是个流氓。他说他受我父亲的支使搞暴动,且杀死了马天飞,那就应当把他逮起来判死刑,为什么还叫他冠冕堂皇地坐在那里当法官?”?
“放肆!”邵威一下子恢复了他的尖嗓门,音量也加大了,脸上饱绽的肌肉快节奏地颤动着,“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现在已经有人详细地揭发了你父亲、你哥哥和你丈夫的罪行。你哥哥为了灭口,杀死了郁宁,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太天真了!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你等着瞧吧!”他将他的公文包在大办公桌上狠狠地一摔,便绕过桌子出去了。?
胡言森为了收拾这一尴尬局面,缓缓地站起来,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杜若,你不要认为这两封信是假的,其实都是真的。我再念一段揭发材料你听听:‘为考验杜若和郁宁,作为台湾派出的特工人员杜冰,命令她俩在中学食堂投放磷化锌,以制造大乱,削弱共产党的威信。郁宁害怕,坚决不从。杜冰再一次蛮横地逼迫她。她说:‘你们再逼我,我就去公安局汇报你们!’……当走到凤河南岸水漫桥头的时候,杜冰截住她,把她拖到地里扼死了。’这个材料可不是假的吧?”?
“这个材料我好像在一本反特小说上看过。不过,它的文字还欠生动,不像专业作家写的。”杜若说。?
“杜若,看来你是真要顽抗到底了!你是欠挨揍了!”陶智信暴怒地拍着桌子说,“给我打!狠狠地打!”?
胖女人一拳打在杜若的脸上,另一位监护员也跟上一个耳光。杜若的面部立刻肿起来。?“叫你长得好看,我非把你打成个丑女人不可!”胖女人一边说,一边举起拳头,却被胡言森制止了。?
“怎么样,滋味不好受吧?这就叫无产阶级专政。”胡言森说,瘦脸上露出一丝奸诈的笑容。?
杜若用手捂住受伤的眼睛,不再说话。?
审讯无果,邵威他们悻悻地走了。杜若被送回了里屋。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两眼十分疼痛。她习惯地坐在芦席上,没发出一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