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五十三)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07 14:01:27 字数:5240
五十三当头一棒
邵威是个忙人,文革以来,他从来没有像样地休息过。特别是“一打三反”开始后,他的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中。他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有时甚至连续几天不睡觉。虽然如此,他却毫无怨言。守财奴为了金钱,可以不知疲倦地去追求;野心家为了权势地位,可以舍生忘死。那么邵威算是哪一种人呢?他既不是守财奴,又称不上什么“野心家”,他应该算是那种“整人癖”,或者为了小权小利而奔走操劳的那种小角色。
“一打三反”运动对于邵威来说,是他过“整人瘾”,出风头,从而巩固他在公检法系统的权力的好时机。他决心在凤山这块土地上制造出几个骇人听闻的大案来,以显示他的才干,作为往上爬的政治资本。?
经过一个多月的连续作战,邵威一伙制造的一系列大案,总算有个眉目了。傍晚,他请来了他的好朋友陶智信和胡言森,他的表弟郝为国,也把关系差一点的王希南请来了。他们决定喝一场初步的庆功酒。?
按当地习惯,机关人员,全家在县城的,一般都是一室一厅,外加一个小院。所谓室,即卧室,里间;所谓厅,即客厅,外间。客人来了,一般都在外间喝酒:或坐椅子,围着高腿的方桌;或坐小板凳,围着矮腿的饭桌。可这一次,邵威却破例地把宴席设在自己的卧室,将饭桌搬了过去。等老婆上完菜之后,他便把里间门关上,交代老婆道:“有人来,你就说我没在家。”?
当地风俗,东为上。邵威请郝为国坐上座,他则坐在郝为国对面,其他人随便坐下。整个坐势,基本上没有什么讲究,因为这是文革的年代,一切框框都打破了。?
按当地生活水平,邵威家饭桌上的菜肴还属上乘。鸡鱼肉蛋,一应俱全;另有竹笋、蘑菇之类,点缀其间。酒是用小黑壶装的景芝特酿;这在当时来说,档次也不算低了。
“为了革命,咱忙碌了这么些日子,我早就想把弟兄们叫来,在一起喝杯酒痛快痛快了。今天气真好,外面万紫千红,鸟语花香,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咱弟兄们凑在一起,要开怀畅饮,一醉方休。来,第一杯一饮而尽。”邵威满面春风地说,他带头喝上头一杯。王希南推说胃不好,不敢多喝;胡言森说自己不能喝急酒,只能慢慢喝;郝为国和陶智信则一饮而尽。?
邵威用筷子夹了一个鸡头,送进嘴里嚼着;陶智信夹起一块羊肝吃起来。别人则各取所好。?
胡言森奇怪地望了望邵威,说:“邵主任真有点怪,凭着鸡大腿不吃,偏要啃那人家不敢啃的鸡头。”?
“嘿,这你们就不懂了。能吃鸡头,表示勇敢。连鸡头都不敢吃的人,要他对付阶级敌人,他肯定心慈手软,不敢下手。有的人从理论上懂得对阶级敌人要狠,可一看到像杜骥夫妻这类老人那白发苍苍的样子,他就软下来了。这是孬种。我跟这些孬种不一样,只要认准了你面前站的是阶级敌人,就算他是寡妇娘们,我也想给她捅上一刀。”邵威自我吹嘘地说,然后将一口鸡骨头渣滓吐在地上。?
“阶级斗争嘛,本来就是无情的玩艺儿;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人民犯罪,”陶智信用手抹了抹嘴唇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杀过羊。开始的时候,见那只小羊被绑着躺在案子上,翻着白眼,‘咩咩’地像小孩儿一样叫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我又一想,小羊呀,我要不杀死你,我能挣着钱吗?于是,我用力攥紧了刀把子,合上眼,朝那羊耳朵下面捅过去。不一会儿它就叫不出声来了。我提起小羊的耳朵,让它的血流到盆里。当时,我也想过,这不就跟人血一样吗?我也太狠心了。可是杀过几只羊以后,我也就习以为常了。后来我又学着杀牛,那可跟杀羊不一样。第一次杀的是我村里那头生病的老黄牛。那头病牛站在场边,拴在一棵老槐树上,它见我拿着刀,吓得浑身发抖,可是,我哪里动心。别人要把牛绑起来叫我捅刀子,我说不用。我叫大家躲开。我运好了胳膊腕上的劲儿,眼疾手快,直向牛脖子刺去。当我拔出刀的时候,那头牛鲜血直喷,喷了我一脸。我怕它垂死挣扎,就一下子蹦到断墙那边的牛棚里躲起来。我偷偷地向外看那头牛,只见它瞪着眼,看着前方,四肢直直地站了好大一会儿。当牛血淌得差不多的时候,它便‘扑通’倒下了。”陶智信兴高采烈地描绘着他的杀牛过程,引得满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大跃进以后,我出来工作了,就再也不杀生了。可没想到阶级斗争这么激烈,我的心又狠起来了。”?
邵威趁热闹给大家斟满酒,并带头举杯。?
“为老陶的杀牛功夫喝一杯。”他打趣地说。?
大家又各尽所能地分别喝了一口酒。?
“我看老陶审判犯人的劲头跟杀牛差不多。”王希南脸上没有笑容,一面夹菜一面说。?“都像你那样文质彬彬的,什么犯人能招供?”陶智信说,“像这一次审讯方云汉那一伙人,你太客气,他们一个也没有招供的。方云水倒是个硬汉子,可一动刑,怎么样?他不承认也得承认。他说他是亲眼看见方云汉打死马天飞的。”?
“当时方云汉是在方本义的夹墙里,方云水在墙外,他是怎么看见方云汉打枪的?”王希南不服气地说。?
“反正方云水是揭发了,黑字落在白纸上,他也按了手印。”陶智信说。?
“你们的材料一定得搞得叫人相信,别漏洞百出;硬逼出来的材料怕站不住脚。”郝为国插话道;在此以前,他一直光听不说。?
“咱管他可靠不可靠干什么?只要整倒方云汉那小子就行了。”邵威望着郝为国的脸说。他明白郝为国的为人:他越是心里满意,嘴里越是不满意。?
“杜冰那一家子怎么样?”郝为国问。?
“那一家子,真他妈的是些绵羊,死到临头了,还是斯斯文文的。你哄,他们不承认;你打,他们也不承认。最后我叫记录员写好了一份材料,拉着杜冰的手按了手印,问题就解决了。”陶智信得意地炫耀着他的智慧。?
“老陶真有两下子,可是你的材料怕早晚叫人发现是假的。”王希南瞧不起地说。?
“真的假的,现在也不能过于讲这些了。阶级斗争总要采取一些手段,叫人真真假假难分辨。要是过于讲究政策,那些暗藏的国民党,怕一个也挖不出来。烧鸡一别,他们不能不承认。”胡言森说,然后用筷子到鸡盘里去夹肉吃,恰巧夹了个鸡翅子,又不好放下,只好无味地啃起来。?
几杯酒喝下去,个个脸上都红殷殷的,话也多起来。他们相互打断话把,恨不得只自己一人说,别人只听不说。又喝了几杯,便杯盘狼藉了。再后来,不知为什么,陶智信和王希南吵起来。郝为国和胡言森看事不好,借上厕所的当儿溜走了。邵威给陶、王二人作了调解,他们才停止了吵闹。?
第二天早饭后,邵威和军管组组长赵白古把郁宁被杀案、玉山暴动和方云汉杀人案向县革委作了汇报。左军同意了这个汇报,认为基本属实。?
一位干部代表、老县委副书记提出异议,却被郝为国驳回去了。其他人都随大流。
第三天,赵白古、郝为国和邵威三人坐公安局的三轮摩托到地区公安处汇报。
公安处办公室工作人员安排他们三人到会议室等候。这会议室里四面都是沙发,发前是一些长条形茶几,茶几上放着带盖的白瓷杯,杯子上烙有“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字样。邵威等人在靠近西山墙的沙发上坐下,等候公安处领导的到来。?
邵威的心在怦怦地跳。这位目空一切、盛气凌人、飞扬跋扈的汉子,却有一个不良习惯:见到上级就心慌。郝为国则衣冠整齐,微笑着,表现得很平静。他的两肘分别支撑在两个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这种姿势稳定了他的重心。赵白古有些木然,坐姿也很呆板,说明他在这次汇报中心里无底,因而只能一切随邵威他们的便了。?大约五分钟后,有四个人来到会议室:两个军人,两个公安便衣。其中一位军人身材魁梧,方脸上长着一个大而苍劲的鼻子,一对虎眉横在两眼之上,皮肤粗糙而发红,阔嘴周围是刮过后新长出来的又粗又硬的胡髭。?
郝为国等人肃然起立,笑脸相迎。那军人用手势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和所带的人也在正面那几张沙发上坐下来。公务员急忙给他们沏上茶水。?
一位身着浅灰色国防服的四十多岁的公安人员说:“今天有军管会的梁政委亲自来听你们凤山公安局的汇报。听说凤山破了几个大案,事关重大,不能马虎。现在请你们汇报。”?
邵威用微抖的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材料。?
“我汇报。”他说。仔细的人能够听出,他的声音有些颤。他大着胆子望了望梁政委,但立刻低下头,看材料去了。他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领导下,在各级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下,在地区公检法军管会的直接指导下,我们凤山县公检法在‘一打三反’中取得了一定的成绩。”邵威壮着胆子说,“特别是,在革命群众的配合下,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侦破了一系列互有联系的重大案件:郁宁被杀案、玉山暴动和方云汉杀人案。我们还配合县‘一打三反’办公室挖出了一个暗藏的国民党集团。”他偷偷地用眼瞅了瞅梁政委,只见梁政委眉头紧蹙,脸色难看。邵威的声音又颤了起来。旁边的郝为国轻声对他说:“大胆点。”并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他这才大着胆子念起稿子来:“第一个案件,郁宁被杀案。郁宁系凤山中学学生,女,死时十八岁。1967年7月10日晚九点左右,下乡在蝎子山村落户的杜冰,将郁宁从凤河南岸背往县城中心大街,路遇方云汉。方云汉接过郁宁,把她抱往县医院急诊室,抢救无效。第二天,有方云汉等几个学生和中学教师吕斯坦、单硕、张可夫、宋仁初等人将郁宁尸体埋葬在凤河南岸的旧坟场。在县医院急诊科,县公安局请地区法医作了检查,认定郁宁系被人扼死。而杜冰口称他到县知青办办事回家,至凤河南岸水漫桥头时,听到有女子的呼救声,循声至?地,则见一男子迅速逃往高粱地,然后他背起死者直奔县城而去,别的一概不知。?
“此案有各种传言,据群众检举,与原国民党官员,后下乡落户至蝎子山的杜骥一家有关。据此,公安机关依法收审了杜骥夫妻和他们的长子杜冰、次子杜清,禁闭了其四女儿杜若。经认真审查,现已证实,郁宁系杜冰扼死。杜冰与其父杜骥系台湾所派特工人员。为达到制造混乱的目的,杜冰命令已被拉下水的杜若和郁宁到中学伙房投放毒药。郁宁胆小不肯,并扬言要将此事报告公安机关。杜冰便命令杜若约郁宁到他家玩耍。郁宁至凤河南岸水漫桥头附近被杜冰截杀。据此,我县公检法经过研究,认为杜冰既是现行特务,又犯有杀人罪,应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掏出白手绢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然后向梁政委投去了讨好的目光。?
梁政委听罢,点上一支“大前门”香烟,狠狠地抽了几口,然后目视着邵威,用浓重的山西口音说:“我问一个问题,法医既然检查过郁宁的尸体,那么就应当知道,郁宁是否被奸杀了?”?
“不是奸杀,没发现死者的阴部有精液,也没发现她衣服上有。”邵威急忙回答说。?“郁宁既然是被扼死的,当然她的脖子上有痕迹了。她脖子上的指纹和杜冰的指纹是否吻合?”梁政委又问。?
“差不多,接近。”邵威又赶紧回答。?
“差不多?接近?在这样人命关天的大问题上,能用这样的词语代替‘完全’二字吗?再说,杜冰扼死郁宁,有人证吗?”梁政委狠狠地皱着眉头说,看出他在积极动脑思考。?
“有间接人证。”邵威答。?
“什么是间接人证?不过是主观臆测。用这种态度侦察破案,还不是草菅人命?回去认真核实!”梁政委说,他显然生气了。?
“好,我们接受领导的指教。——第二个案件,方云汉暴动杀人案。方云汉在其岳父杜骥操纵下,与其妻杜若于去年中秋节夜间九点左右,发动玉山村方本义、方云水等人对全村实行戒严,举行反革命暴动,开枪打死了前去了解情况的马天飞。经多方调查,证据确凿,应判处方云汉死刑,立即执行。”邵威一边擦汗一边说。他对此案的细节做了十分逼真的介绍,不由你不相信。?
但是,邵威逻辑上的极端混乱,经不住梁政委的追问。?
“我问一下,方云汉用枪打死人,有没有人证?”梁政委问道。?
“有,王虎和王豹。”邵威毫不迟疑地答道。?“
王虎、王豹在哪里看见的?”?
“在墙外。”?
“方云汉在里面打的枪?”?
“在夹墙里面。”?
“墙有多高?”?
“两米半。”?
“王虎和王豹个子有多高?”?
“一米七、八。”?
“那他们是怎么看见方云汉打枪的?”?
“他们……”邵威无以回答。停了一会儿,他才说:?
“还有方云水作证。”?
“方云水和方云汉在一起吗?”?
“没有。”?
“那他是怎么看见的?”?
“……”?
“人命关天呀,怎么那么简单地就判一个人的死罪呢?——再说,反革命暴动这样的帽子,怎么能随便扣呢?文革以来,到处武斗,大多属派性问题,怎么能上纲到反革命暴动呢?你们说方云汉受其岳父的操纵,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凭想当然来断案,那是唯心主义的。自古以来,有多少好人屈死在昏庸的判官手里,你们也做那样的昏官吗?”?
后来,邵威又附带把清查国民党大案的情况向梁政委作了汇报。他说,这个案子已经牵扯到二百多人了,教育界的校长们几乎都是国民党,如果再清下去,原县委、人委的主要干部可能也要被清出来;这个组织是台湾派出的特务杜骥和杜冰发展起来的。
“简直耸人听闻!我们共产党的威信和力量等于零了!我就不信有那么多革命干部加入了国民党!”梁政委暴怒地说,声音震得人耳鸣。?
散会后,郝为国等三人灰溜溜地溜出了会议室,邵威骑上三轮摩托,带着郝为国和赵白古飞也似地回到了凤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