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四十九)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01 23:15:58 字数:5612
四十九大劫难?
第二次审讯之后,为了叫方云汉写材料,看守所暂时给他摘掉了铐子;不知为什么,又把他从走廊北面的单间监房调到南面的大号监房。那里面留有七、八个犯人,他可以跟他们说说话儿,因此,精神上的痛苦比原来轻多了。?
春节前,监狱里释放了一些犯人,放风时抢饭吃的现象较之原来少得多了。腊月二十八日上午,方云汉的大爷方铁在左军的陪同下,以审讯犯人的名义,在预审组见了见方云汉。?
“我早就看出你革命不讲阶级,可我没想到你走到这一步。特别是对你的婚姻问题,你的父母不同意,左团长不同意,那么多人不理解,可你私自作了决定,草草地结了婚。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你要实事求是地交代问题,不要胡编乱造,要争取从宽处理。”方铁说。他背着手,站在审判桌的后面,身子侧向一方,面朝着方云汉,表情相当严肃。?
方铁讲完后,左军冷冷地说道:“我曾经跟你说过,你要警惕一小撮阶级敌人在背后拨弄你。你就是不听,老是跟中学的那些地富反坏右混在一起,成了他们的代理人,最后发展到跟国民党特务勾结在一起,暴力杀人,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事到如今,谁也帮不了你,还得看你能不能认真交代问题,真诚悔罪。”他说完后,急忙点上一支香烟抽起来。?
方铁和左军走后,邵威说:“方云汉,你不要认为你大爷来给你讲讲情,你的问题就大事化小了。告诉你,你犯的是国法,谁讲情都没有用。现在你惟一的出路是把你暴动和杀人的罪行交代清楚,别的出路是没有的。”他嘴上虽这么讲,可看表情,却没有前些日子那股凶劲了。?
回监房后,方云汉反复咀嚼方铁的话:“‘实事求是,不要胡编乱造’,几句简单的话,意思不是很清楚吗?就是怕我经不住诱骗,说胡话,给自己加一些罪。”?
监狱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一种稍微缓和的空气所代替。这使方云汉想入非非:“上面可能政策有变化,也许阶级斗争吆喝得没有原来那么厉害了。邵威他们没有从我口里得到什么,败了劲儿,说不定马上放我回家,那样,我就可以和杜若一起过上那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园生活了。我们除了在生产队干活外,还要多养几头猪,几只兔子,卖些钱,然后建一处新宅子,跟父母分开住,省得婆媳争争吵吵。我跟杜若,再加一个孩子——是男的,不,小丫头更好,我喜欢小女孩——组成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我再学点实用技术,像针灸,给社员治病;或者跟吕清潭学学阉割,阉一头猪就可挣三毛钱,阉十头猪就可以挣三块钱……嘿,我家的生活很快就好起来了……”?
方云汉越想越美,他认为他不久就可以出狱了。?
“老王,你说我出狱后学点什么手艺好?”方云汉问同号的一个犯人道。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医生,他面部浮肿,眼圈发黑,在狱中已有一年多了。据他自己说,他是在跟一个朋友喝酒时说了句什么话,被告发了。逮进来后,公安局只对他提审过两次。他想不起他所说的话,公安局便把他搁起来不管了。?
“依我看,你还是学医好。这门技术学到手,谁都求你,你也可以增加点收入。”老王眼盯着牢门上的监视孔说。他有一种说话时控制嘴唇开合幅度的本领,因而不容易被看守员察觉。?
“个人行医,人家叫干吗?”云汉问。?
“不叫干,可也得看你跟村里的关系。关系好,可以进大队卫生室。其实,只要你手艺行,人家就找到你家里去了。你给人家治了病,人家不会白了你的。”老王说。?
“那我就学医。出去后,我可得拜你为师了。”?
“那好,只要你愿意。”?
“学医不如学打野兔,一只野兔可卖两块多钱。我每年秋天都到山里去打野兔,收入好几十元呢。”说话的是一位独眼老汉。他是残废军人,因为曾经说过“《毛选》印得太多”这句话,被告发为攻击毛主席,当反革命逮捕了。?
“我怕没有这个天分。再说,咱这号人,出去再打枪放炮的,人家光怀疑咱要作乱。”方云汉说。?
“你们想的都不行。小方,我出去教你做生意,开个大饼、油条、糕团店。我四七年跑到上海,在街上卖油条,后来就开了个熟食店,一步步发了财,还买了座小洋楼呢。”一位八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儿骄傲地说。他牙掉光了,有些音说不清。因为他说话声音大,又带着表情,被一位高个子、白面皮的看守员发现了。?
“说的什么话,你这个老反革命?”看守员猛地敞开监视窗,厉声问道。?
“我叫他出去后开个大饼、油条、糕团店呢。”白胡子说。?
“你们还想走资本主义道路呢,白日做梦。”看守员撇了撇嘴笑道,一面“嘭”地关上了监视窗。?
“什么路也走不通,单走那一条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吧。”方云汉长叹一声说。?
“我看,走什么路也比不上我走的这条路。摸一个腰包,就能吃好多天。”一个小偷自豪地说。他长着一对明亮的圆眼睛,机警得像一只小老鼠,说完便侧起耳朵。?
方云汉恶心地摇摇头。?
在狱中,这种非法的胡侃乱谈,是解除无聊的最佳方法。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了。?
春节过后的一些日子,监狱里平静得像幽僻的空谷。这里听不到看守员训斥犯人的声音,更听不到犯人被打时发出的呼喊声,只有门厅里那口大挂钟不时送来一阵苍老的报时声。方云汉像一只笼中的小鸟,虽然失去了自由,但也呼唤着明媚的春光的到来。?但是不久,监狱里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放风时,看守员个个威风凛凛地端着上好刺刀的自动步枪,好像随时准备进行肉搏战似的。每天都有十几个新犯人进来;几天工夫,监房里便挤满了人。窗子不准开,监房里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味。白天,时常听到铁镣的响声和犯人挨打时发出的凄厉的呼喊声;晚上,犯人的打呼噜声、唏嘘声和呻吟声响成一片。云汉常常彻夜不眠,痛苦地惦记着杜若。?
一天,方云汉所在的监房里新进了一名黑脸膛的犯人,叫杨成虎,家是离玉山村五里路的河西村。?
杨成虎认识方云汉。?
“外面形势很紧,正搞‘一打三反’。”杨成虎悄悄地告诉方云汉说,好像惊魂未定似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方云汉问。?
“俺村里有人说毛主席能活一百五十岁,我说活不到,他们就告我攻击领袖,公安局就把我当成反革命逮了。”杨成虎说,一面用后脑勺碰撞着墙壁,“完了,我刚结婚几天呀。媳妇本来不想嫁给我,这回她非走不可了。唉,谁叫我太犟呢!”?
“说话声音小一点,别让看守员发现!”有人说。?
“你没听说我老婆怎么样?”云汉又问,心里怦怦直跳。?
“听说婆媳不合,你老婆年前就回娘家去了。”杨成虎把两手的手指交叉起来,捂住嘴,两眼直盯着监视窗说。?
“那倒好,在一起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方云汉说。他的心里仿佛落下一块石头,因为无论形势多么险恶,杜若在她父母的怀抱里总是要安全得多。他希望杜若在他出狱之前一直住在蝎子山,千万不要和他的母亲——那个凶悍而不通情理的人——打交道。?但是,不久便发生了新的情况。一天早饭后,走廊里传来投锁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并听到有公安人员说话的声音。一些犯人踮起脚跟向窗外看。因是大号监房,靠走廊的那一面墙的正中间开了一个窗户,固定的玻璃上只抹了一半红漆,因而可以看到走廊里看守员的活动。只见看守员背着步枪紧张地走过来走过去,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便有一位武装人员打开监视窗往里窥视,好像在看方云汉。从他们的眼神里,方云汉觉察到,刚进来的犯人似乎跟自己有关。他十分纳闷地熬到下午放风时间,想趁机打听一下新进的犯人是谁。?
看守员打开了门,方云汉随着人群向走廊外边拥。他急速地从人缝中挤到张可夫跟前,问道:“你知道今天来的犯人是谁吗?”张可夫说:“一个老头儿,我好像见过,可想不起是谁了。还有两个青年,小的像是杜清,大的没看清面貌。”?
回到监房,方云汉想:“那位大一点的莫非是杜冰吧?那老头儿是谁呢?难道是杜若的爸爸?”?
果然,在第二天早上放风时,他通过单硕得到了证实:那老头儿正是杜骥,那大一点的青年也正是杜冰。?
方云汉在政治上非常幼稚,他只凭着一股青年人的热情参加了文化大革命,却没有想到派别斗争是如此的残酷。为了置他一人于死地,邵威他们竟逮捕了他这么多亲戚。?“一家逮捕了三口,够法西斯的了!”他忿忿地说。?
但他马上又安慰自己道:“反正还有岳母在家里,杜若仍有依靠。”?
但接着了解到的情况,像雷电一样将他击昏了头。一天下午放风回来后,方云汉无意仰头看撑起来的“上亮子”窗户上部能支撑起来的部分,只见有一位年逾五十的老妇人从南窗外走过,那身影使云汉觉得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是谁。于是他便静静地等候在窗子下面;待又一次听到脚步声时,便仰头向“上亮子”望去。这时,他差点儿惊叫起来:那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岳母——一位一辈子笃信菩萨的善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呢?无产阶级专政,难道就是这样乱捕无辜吗?”方云汉的脑像一团炽热的星云在急遽地旋转着,“不,这不是无产阶级专政,这是法西斯专政!这是打着无产阶级专政的旗号镇压人民!”?
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些想法太可怕了,要是在梦中说出来,被看守员听见,汇报上去,仅此一条就得判二十年徒刑!“忍着吧。黑暗和光明总是相互交替的,黑暗过去之后,光明就会到来。法西斯的阴霾不会长久的!”他这样劝慰着自己。?
然而使他不能不焦心的是,杜若的下落如何?既然邵威他们能逮捕一家四口,那么,他更不可能放弃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杜若。然而如今她被押在哪里呢?他再也无法打听了。?
他想见一见他的亲人,可是,他们几个人都被单独关押着,单独吃饭,单独放风,咫尺天涯,他无法见到他们。对杜若的牵挂,使他痛断肝肠,而他内心的痛苦又不便跟别的犯人说,那些犯人很复杂,说不定有一个为了立功,把他说的话统统汇报给邵威,那就不合算了。?
使他痛苦的是他的内心矛盾:在他的意念中,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就是为了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他相信这一点,无异于最虔诚的基督徒相信上帝造人的学说。但是,面对着这残酷的现实,他惶惑了。他甚至有些悔恨:文革初期,自己发自肺腑的那些誓言,如今竟成了对他的嘲弄。他信奉的东西,竟是套在他和他的亲人身上的枷锁,也像缠在他身上的一条条黑色的蛇……?
天气渐渐地暖和了。监房里臭气熏人,使他经常头疼恶心。只有在放风的时候,他才能吸几口新鲜空气。后院里空闲地上,小草已经钻出地面,嫩嫩的,黄黄的,这使他联想起他和杜若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春光明媚的日子。他仍然在盼着,对杜若强烈的思念,激发起他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然而,更大的灾难降落到这只已经落水的孤禽身上。?
一天下午,方云汉刚刚放风回来,邵威和陶智信来了。在二位公安要人的指令下,仇所长打开了牢门。?
“方云汉,你带着被褥出来!”仇所长说。?
方云汉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叠起被褥,抱着出了门,跟随仇所长来到走廊北侧的一个监房的门口。?
“伸出手来!”仇所长说。一向文孔善面的他,此刻也黑下脸来。他给方云汉戴上明亮的镀铬手铐,然后打开监房的门,让云汉进去。?
“老实点,免得吃亏。你要知道,你现在是重大政治犯!”邵威一改一向尖利的嗓门,故意压低了声音说,仿佛为了加重语言的分量而故意改变频率。?
“不老实,再给你戴上个十八斤半的大铁镣!”陶智信助威道。?
不用戴什么铁镣,单是这个监房的狭小的空间,就足以令他窒息。监房东西墙壁之间的距离大约六十公分,南北像一个狭长的通道,刚好容一人坐开,而躺着时则不能蜷腿。牢房的这种建筑格局,从理论上讲,就是要通过空间的压缩,给犯人造成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叫他们求死不能速死,求生只能苟活,生生忍受着那种无法形容的精神折磨。?
方云汉一句话也没说,等那几个人走后,他掉下了几滴眼泪。他将奶奶的被褥靠北窗放好,然后坐在上面。他很明白,在这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曾经关押过多少死刑囚。这些死刑囚在死前和外界的一切都隔绝了,得不到任何外部的信号;在定案判决之后,便被拉出去枪毙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残酷的命运已经降临到他的身上;而这样的遭遇,原来他只是在小说戏剧里才能看到。别了,杜若,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在一声枪响之后,我将魂归西天,而如花的妻子,你将不知归属于何人。?
“冷静,冷静;适应,适应。”他合上了眼默默地念着这两个词儿,像念动符咒一样。他知道合眼的妙处,它可以令周围险恶的环境在人的视觉中消逝,而这样就会减轻心理上的痛苦。另外,当人的一切主观能动性都被剥夺后,这种消极的做法反倒成为减轻痛苦的法宝。?
“人生不过如此。像一棵草,有荣有枯;像一朵花,有开有谢。多少人,生前荣华富贵,死后成为泥土。任命运对你怎样摆布吧,何必考虑过多。”他这样想着,黄昏已悄悄地钻进监房。昏黄的灯光照在石灰剥落的墙壁上,斑斑驳驳,令人看着难受。?
当看守员下达了“睡觉”的命令之后,他便和衣而卧……?
奶奶来了,拄着拐杖。寒风拂动着她衰乱的白发。她爬满皱纹的脸上,像用槐米搓过一样青而泛黄。她喘着,咳着,叹息着,抚摸着他的头。她老泪纵横,恻恻难离。云汉的泪水刷刷地流着,他哭道:“奶奶呀,救救我吧。”俄尔,爷爷又来了,他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多皱的脸上没有笑容。他坐在云汉的身边,安慰着自己的孙儿。可是,云汉只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爷爷,你带我离开这儿吧,我害怕。”他呼喊着,可是喊不出声音来。奶奶和爷爷终于不辞而别。他鼓起劲来喊了一声:“你们为什么走了哇?”?
“你喊什么?找死!”走廊里传来看守员的骂声。他醒了,觉得头下被角湿漉漉的,全被泪水浸透了。?
他又睡去了……?
他被戴上铁镣,五花大绑地押上刑场。行刑者都带着大白口罩,一个个端着配有刺刀的自动步枪。两个大个子抓住他的臂膀,要他跪在地上。行刑者瞄准了他的胸膛……杜若飞来了,向他扑过来,抱住他大哭。他也哭了。她孱弱的身躯被行刑者拖向了一边。紧接着,枪声响了……?
方云汉吓出一身冷汗。他想立刻从脑海里驱除刚才噩梦的影子,但用以驱除噩梦的却是枯井一样的现实的环境,而这好像是噩梦的延续。?
从此,他连吃饭都是由咸老五单独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