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四十八)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01 22:24:16 字数:5771
四十八?吴梦溪的交代?
春节过后,不觉到了阳历的三月,凤山县城突然紧张起来。大街上又出现了一些新的标语,其主要的一条是“坚决把‘一打三反’运动进行到底!”文革早期出现过的“红色恐怖”,再一次出现了。凤山中学,无疑又是一个“一打三反”的重点单位。按照郝为国的说法,“凤山中学是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的大本营、根据地和黑窝,应当坚决把它捣毁。”县革委派去了以他为首的强有力的工作组;大批教师教干,又像运动初期那样被隔离审查了。至四月份,“一打三反”的空气更加紧张,整个凤山中学成了集中营。?
吴梦溪是一位有心计、善应变的人,但也未能逃出“一打三反”的罗网。?
这天他吃过早饭,便在校院里转悠着看大字报。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哈,多少跟他不睦的家伙都成了“一打三反”的重点打击对象,连校长钱中嗣也在内。“我的怨和仇都由工作组给报了,郝为国真是个包青天呀。”他心里想。他想的也是实情,在凤山中学为人最差的一个要算他吴梦溪了,从领导到群众,说他好的没有几个;他起来造反,不用说,也就是为了出这口恶气。?
然而在造反派的队伍里,他不久便臭了。这使他继续怨恨重重。方云汉被捕,他当然高兴,因为他十分倾心的女学生杜若嫁给了他。?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厄运也到来了。?
吴梦溪站在学校的中心路上,面朝东,晃悠着一条腿,旁若无人地在看一位老教师的专栏。他身穿一件黑大衣,脚登一双擦得油亮的牛皮鞋,头发梳得溜光溜光,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显得特别有精神。他一边看,一边闲适地抽着“大前门”。?
“吴梦溪,请你到生物实验室去一趟!”一个粗重的声音传进他的耳廓。他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位身材魁梧、四肢粗壮的大汉。那人脸上紫红色的肌肉,被几道深沟似的皱纹分裂成几大块,块块都有力地突起着;他的两眼向外喷射着仇恨的火焰;他的身体被一身蓝工作服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两只黑而大的拳头——这就是凤山中学赫赫有名的工人阶级代表李怀义,外号叫做“李铁拳”。?
吴梦溪一看他那副模样,便打了个寒颤。?
“叫我去干什么?”他胆怯地问道。?
“到那里就知道了。跟我走!”李铁拳说着,用他的大手抓住了吴梦溪的胳膊,拉着他往生物实验室走去。?
吴梦溪边走边纳闷:“我又不是生物教师,叫我去生物实验室干什么呢?莫非他们要像解剖一只兔子一样把我的肚子剖开……”胆小如鼠的他,越想越害怕。?
来到生物实验室的门口,李铁拳将吴梦溪往屋里猛一推,吴梦溪便一头拱在凉地上。?“坐起来,吴梦溪!”?
吴梦溪慢慢地爬起来,坐下,用手抹去鼻尖上的泥土,察看着他面前是些什么人。说话的是在他前面正襟危坐的胡言森。胡言森穿一件玄色的制服,脸阴沉着。他左边是一位穿着十分考究的少白头的教师,叫赖江;因为他耳朵有点聋,人都叫他赖聋子。胡言森的右边是一位五官轮廓模糊的中年人,是全校一位有名的根子正、牌子硬的小干部。一个脑袋浑圆的红脸汉,手拤腰站在一旁;另一旁坐着一位女记录员。这些人都是“一打三反”的骨干分子。他们几个人都板着面孔,像寺庙里的泥塑一样,呈静态的造型状。在他们的后面,镶在玻璃框里的人体骨骼架,在那里笑嘻嘻地呲着牙。整个场面森严而古怪。?
吴梦溪虽是个头脑清醒的人,此时却也被吓晕了;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进了阎罗殿,就像《聊斋志异》里面所描写的那样。?
“吴梦溪,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胡言森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说。?
“不知道。”吴梦溪惊魂未定,他用疑惑的目光盯着胡言森那张瘦而严峻的脸说。?
“你不知道?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现在凤山中学已经隔离审查了几十人了。最近有人揭发你说,你和1967年夏天发生的郁宁案件有牵连,跟方云汉有联系,跟学校里的一些反革命分子有联系;你还到国民党特务杜骥家去过。今天叫你来,就是希望你老老实实地交代一下这些关系。你是个聪明人,早交代早主动,揭发别人还会立功赎罪。希望你认清形势,竹筒子倒豆子,一点不保留地讲出来。”胡言森口齿流利地有节奏地向吴梦溪作了提示;他说话时,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
“这……”吴梦溪那恐怖的目光在面前几个人的脸上游移着。?
“说!”几个人一齐威逼他道。?
吴梦溪的嘴唇在翕动。?
“你吴梦溪不要耍花招!”赖聋子警告他道。?
“你要老实交代!不交代,无产阶级决不答应。”那位根子正、牌子硬的小干部说,他把桌子拍得嗵嗵响。?
“滑是滑不过去的;只有老实交代,才是你的唯一出路!”红脸汉用乌鸦叫一般的嗓音大声说,然后把个圆脑袋转了转,那表情仿佛叫别人佩服他的声威。?
“你想挨一顿穷揍,是不是,嗯?”李铁拳在吴梦溪面前晃着他的黑拳头说。?
光这一种阵势,就把吴梦溪吓懵了。但是吴梦溪毕竟是吴梦溪,他的聪明不是没有效果的,一会儿他就镇定下来了。?
“我说,我说,让我好好想想。”他说,然后用手抚着额头,皱着眉,装成努力考虑问题的样子;其实他是在考虑如何对付这伙人对他的审讯。?
“快说!”从四张嘴里一齐喷出这两个音节,震得墙壁嗡嗡响。?
“我说。——给我抽支烟可以吧。”?
“你还要喝酒呢。”李铁拳取笑他道。?
“我说,你们不要急嘛。说到方云汉,我当然认识他,可我是老师,他是学生,别的什么关系也没有。至于郁宁案件,我怎么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呢?”吴梦溪一边搔着头皮一边说,弄出很为难的样子,“还有,你们说的‘学校的一些反革命分子’,是不是指柏永芳这样的人?那家伙是个胆小鬼,畏罪自杀了。”?
“住口!”四人一齐吼道,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胡言森向李铁拳递了个眼色。李铁拳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把吴梦溪提了起来,然后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吴梦溪本能地用两只手抱住了胸膛,翻了翻眼皮,乘李铁拳松手的工夫顺势倒下了。?
“装死!起来!”李铁拳像雄狮一般怒吼道,一面有力地抓住吴梦溪的胳膊,猛地把他提了起来。吴梦溪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还没有死。?
“吴梦溪,这滋味不好受吧?我看你不要顽固了。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掌握了你的情况。你说了,再揭发了别人,有立功表现,我们就会从宽处理你,不叫你进监狱。要是顽固到底,那我们就只好把你交给法庭审判,判你个无期徒刑,甚至死刑!”胡言森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容。?
“哎哟我的妈,可别走到那一步呀!我这人就怕死。”吴梦溪说。他头发散乱着,脸上出现了凄苦的神情。?
“那你就快交代!”四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李铁拳又扬起了胳膊。?
“我交代,可我怕打。我请求你们叫我静下心来考虑考虑。有些事,时间久了,想不那么确切,叫你们这一吓唬,我又忘了……哎哟,我胸口疼!”?
“疼也忍着。给你两分钟的考虑时间。”胡言森说,“两分钟以后,你再不交代,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我看着表。”?
沉默。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盯着吴梦溪那张嘴。这张又大又巧的嘴,今天在重拳之下迟迟不交代问题,使大家十分不解。?
“时间到,抓紧交代!”胡言森催促道。?
“我……我胸口疼,怕是伤着心肺了。我要是……要是死了,你们可要……负责!”吴梦溪说,一面难受地揉着心口窝。?
“你死了活该!顽固不化,死无葬身之地。柏永芳死后叫狗吃了,你死后连狗都不爱吃,叫蛆虫把你拱烂算了,”那位根子正、牌子硬的人说。?
“吴梦溪,你要放聪明点,老实交代是你惟一的出路。告诉你,就算打死了你,我们也不会负什么责任的。‘一打三反’是一场革命运动,革命不是绣花,不是作文章,不是请客吃饭。”红脸汉用乌鸦嗓子说,说完瞅了瞅胡言森等几个人。?
吴梦溪还是没开口。?
胡言森冷笑一声,向赖江递了个眼色。?
别看赖江衣冠整齐,道貌岸然,可打起人来却特别野蛮。他一步迈到吴梦溪面前,猫下腰,“啪啪”地打了他两个耳光。吴梦溪的鼻子里立刻窜出两股鲜血来,溅了他一身。他火气更大了,又要上去打,却被那位根子正、牌子硬的小干部挡了回去。后者翻过手来,用右手指关节,把吴梦溪的头皮敲得梆梆响。他一边敲一边训斥道:“吴梦溪,你放明白点,不要耍小聪明。你就算跟条泥鳅一样滑,能滑出我们革命者的手心?老实交代吧,越早越主动。”?
“吴梦溪,你交代不交代?”红脸圆脑袋的人一步窜上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狠狠地抓住吴梦溪的头发,说,“你要是不交代,还有更厉害的叫你尝尝。”说着把吴梦溪猛地一提,和李铁拳每人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往上掀动着。吴梦溪弓着腰,疼得呲牙裂嘴,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然后,他俩又像摆弄一只机械的木猴子一样,把他的胳膊放下来。胡言森看着吴梦溪那滑稽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但他没有张口,只在右嘴角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窝儿。?
“吴梦溪,滋味怎么样?”胡言森问道。?
“不好受哇,哎哟!”吴梦溪痛苦地耸了耸膀子说,“这真要了我的命了。可你们到底叫我交代什么呢?”?
“交代什么?还用我再重复吗?”胡言森说,一面又向左右作了暗示。于是几个人一齐上来,个个怒目相向。吴梦溪怕再次吃苦头,急忙说:“你们不要再动手了,我什么都说。”?胡言森从旁边拿过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板凳,放到吴梦溪的屁股底下,说:“这就对了,到底是聪明人嘛,说吧。”?
于是吴梦溪合着眼皮,耷拉着脑袋,作了如下交代:??
1966年3月份,一天下午,我到校长钱中嗣家去,建议举办一个学生画展。钱中嗣只一人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您好啊,校长。”我恭敬地问了这么一句。?
钱中嗣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和蔼地看了看我,让我在一张方凳上坐下。?
“小吴,你来得正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最近有一位老朋友捎了封信来,约我成立个进步文化协会。你是搞美术的,你参加吧。”钱校长说。?
因为是校长的指示,我就随口答应了。?
过了些日子,大约在“五一”前夕,钱中嗣召集了一个会议。会议地址是车站附近的东方红旅馆。在一间稍大的屋子里,有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上有一把大白瓷茶壶,茶壶上写着“富贵满堂”四个正楷字,还画着两朵鲜艳的牡丹花。参加会议的还有教导主任文如春,教师单硕、张可夫、吕斯坦和宋仁初。?
会议由钱中嗣主持,他咳嗽了两下说:“咱今天来的没有外人,都是进步的文化人,都很可靠,不会向外泄露机密的。”?
我当时吓得汗不敢出,心里扑通扑通地直跳。“这到底是个什么组织呢?”我想。?
“今天我郑重宣布,中国国民党凤山县党部凤山中学支部正式成立。”钱中嗣说,表情十分严肃。?
我一听,吓坏了;想跑,看看钱中嗣那张吓人的脸,又没敢跑。?
会议由钱中嗣宣读了上级的任命书:钱中嗣任支部书记,文如春任副书记,吕斯坦任秘书长,其余都是委员。会议决定严格遵守国民党党章,执行上级指示,为在大陆上实现三民主义而奋斗。?会后,我又害怕又纳闷:这个组织在凤山县的总负责人是谁呢?后来我才知道,县党部书记是原教育局局长沈洪波,副书记是副局长陈东方。?
另外这个国民党组织还有两个中央特派员:原国民党军官、杜若的父亲杜骥和他的大儿子杜冰。?
关于郁宁被杀一案,实际是这个组织干的。杜骥的女儿杜若,二儿子杜清,郁文孝的女儿郁宁,都是这个组织的培养对象。但郁宁不坚定。?
1967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这个组织的中学支部在北山破庙里开会,会议的内容是研究如何利用“文革”的混乱形势搞一些破坏活动。杜骥和杜冰被特邀参加了会议,杜若和郁宁作为培养对象也被吸收参加了。为考验杜若和郁宁,杜冰命令她俩在中学食堂投放磷化锌,以制造大乱,削弱共产党的威信。郁宁害怕,坚决不从。杜冰蛮横地逼迫她。她说:“你再逼我,我就去公安局汇报你们。”杜骥见事不妙,就让杜冰——你们不要认为杜冰像女人一样老实,那是假象,他相当蛮横——暗杀郁宁。?
按照长兄的指令,一天下午,杜若临放学时叫郁宁到她家玩。郁宁中了计,天黑之后,步行去蝎子山。当走到凤河南岸水漫桥头的时候,杜冰截住她,把她拖到?地里扼死了。?
那时候,方云汉这小子太革命,这个地下组织还不敢发展他。后来,大家认为,这青年有一定影响,要是发展过来,也许会起很大作用。但是,他们又怕他被共产党赤化得太厉害,拉不动。最后想出一招,命令杜若拉拢他;杜若长得漂亮,又是方云汉的同学,条件最好。杜若同意了,果然以跟他谈恋爱为手段,把他拉过去了。?
去年中秋节前夕,县党部开了个会,邀请特派员杜骥和杜冰参加,决定由方云汉和杜若于中秋节的晚上,发动玉山暴动。那个叫马天飞的,实际就是方云汉亲手打死的。他在打死马天飞之后,马上向县党部汇报了自己的功劳……??
“吴梦溪,你终于向共产党靠近了一步。可是,你的交代在好多要害问题上还遮遮盖盖。你回去要仔细想想,特别是对一些关键的细节,绝对不能隐瞒,否则,你还是得不到从宽处理的。——你签个字,盖个手印吧。”胡言森说,他从不轻笑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女记录员将记录纸和一支钢笔递给吴梦溪,那位根子正、牌子硬的人端过印色盒来。?吴梦溪的手颤抖起来,身子也筛起了糠。他在编造这一套离奇故事的时候,可谓充分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编得痛快淋漓。可此时,恐怖感却袭上他的心头。黑字落在白纸上,签上字,再加一个血红的手印,这意味着什么呢?他很清楚:这样做的结果,不仅会把钱中嗣等人推向监狱,而且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因为他也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他犹豫了。?
“你怎么了?这都是你亲口说出来的,我们不过是把这些话记录了一下。你敢不签字、不按手印?”胡言森用可怕的目光盯着吴梦溪说。?
“你又想挨揍,是不是?”李铁拳说,同时攥紧黑拳头,瞄准了吴梦溪的鼻梁。?吴梦溪吓得面色如土,连声说:“我签,我按,我签,我按……你先别动手。”他终于横下一条心,在那叠记录纸的最后一页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李铁拳将他那黑而大的拳头撤了回去。大家脸上出现了满意的笑容,他们身后的那副人体骨骼架也仿佛笑得更厉害了。?
“这就对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丈夫说话,岂能出尔反尔?——你回去吧,好好反省,下一次来个竹筒倒豆子。”胡言森说。?
审讯结束后,李铁拳把吴梦溪送到学校西南角上的一个监护室里,从此吴梦溪失去了自由。?
接着,已被监护起来的吕斯坦进了单人监护室,钱中嗣和文如春被分别监护起来,县教育局的沈洪波、陈东方二局长也被禁闭起来审查了。全县中小学教师和教干被审查的有二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