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三十八 绝处逢生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15 18:22:22 字数:4240
三十八?绝处逢生?
次日,方云汉又在松林的乱坟之间熬过了一天。当斜阳欲暮的时候,他的肚子又如鼓一般地响起来。这以前他还时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毫无廉耻的行为,为此十分愧疚;可是此时,他的廉耻之心却渐渐地淡了下来,他居然像守株待兔一样,趴在一座大坟后,期待着有人来上坟。?
然而他的希望破灭了。他不懂得这不是上坟的季节,像昨天的母女俩那是例外。因此,直到那群乌鸦归宿的时候,也没见一个人影。于是,他的目光投向了乌鸦栖落的那些高大的片松,可是他看不到鸟巢。儿童时代,他曾经踏着梯子到屋檐掏过麻雀,到芦荡逮过“芦乍儿”,上树摸过喜鹊蛋,可是,现在他还能爬上树去吗??饥饿的人是不怕冒险的。他走近了那株松柏,脱掉鞋子,学着知了的样子往上爬去。可是,刚爬了几米高,他就觉得头晕心慌,力不能支,于是迅速地滑下来,蹲在地上嘘气。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就算你能爬上去,那些乌鸦还不飞走了?再说,这又不是鸟类产卵孵化的季节,恐怕连个乌鸦蛋也找不到。”?
奇怪得很,经过这一阵儿的体力消耗,本应更加饥饿的肠胃反而减轻了饥饿感。于是,他来到松林的边沿,背靠着一棵树干,向原野望去——他想寻找一块新的天地,就算坐牢,他也不想在这里与死人为伍了。?
这时候,远远地,一个小黑点突然进入他的视野。他的思想陡然紧张起来,于是他又回到了松林,隐蔽在一座坟墓的后面,窥视着那个小黑点的动态。说也奇怪,那小黑点好像专为寻他而来的。他感到恐惧,也有些好奇。“太阳已落,有谁还会在田野里行走呢?”他想,“还能是来捉我的吗?可只身一人谁敢追踪一个犯人?”?
然而明摆着的事实是,那小黑点很快地向他所在的地方移动,而且越来越大。他屏住呼吸,进一步隐蔽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只用一只眼睛观察着。?
当那人距离他只有十几米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了:一位身着小破袄,头戴蓝单帽,肤色黝黑的圆脸青年,背着一个陈旧的黄书包,骑着一辆周身响的破自行车,在紧张地赶路。“好面熟呀!”他想,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有心喊一声,他又怕暴露自己。?那人瞬间就过去了,可惜。?
“同志!”他终于喊了一声,同时从松林里窜出来。?
那人受了惊吓,一个急刹车,前轮子差点儿掉到路旁的沟里去。他扶住车把,先是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方云汉,接着插下自行车,惊喜地跑过来,紧紧地握住云汉的双手,瓮声瓮气地说:“云汉,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的头发怎么乱得像个鸟窝?你的胡子也像路边的乱草。”那青年人说,他沉稳而幽默。?
“清潭,我从心边也没有想到,咱俩会在这里见面。——这是什么地方?”方云汉十分激动地说。?
“论地区,这里是江苏地带,离开凤山县六、七百里路了。——走吧,到我家去再谈。天不早了,来,你坐在我的车腚上,我带着你。”吕清潭说。?
“你的家在哪里?”方云汉一面上车,一面问。?
“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口很少的村子,叫吕家湖。”吕清潭一面蹬着车子,一面说。车子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车身摇摇晃晃,给人一种不稳的感觉。?
“要是早知道你的家在这里,我就直接奔来了。”方云汉说。?
“叮铃铃……”对面来的一辆自行车响起了急促的铃铛声。方云汉的头紧紧地靠在吕清潭的身上。吕清潭感到很奇怪,问道:“怎么,你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到你家再说吧。——你们村文革闹得凶不凶?风气怎么样?”?
“我们村是个死角,村小,人户少,又是同宗同姓,风俗淳朴,人和人还保持着天然的伦理关系。”?
“村里也讲阶级斗争吗?”?
“我们村只有我爷爷是个小地主,已经死了多年了,他也没干什么坏事,民愤不大。村里人对我们也不太差。”?
方云汉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说实在的,他还真愁进村子,若是遇上一个非常革命的人,他说不定又会被查问一番。现在他可以暂时不考虑这个问题了。?
前面出现了一条东西路,吕清潭向右扭动了一下车把,拐了个直角,然后向东奔去。这时天已全黑下来。青年人眼力好,所以仍然行走如飞。?
这条东西路的尽头就是吕家湖。吕家湖村的东南角上,有一户门楼不高,看起来还不太闭塞的人家,那就是吕清潭的家。?
下了车,推开门,迎上来的是一位五十左右的老太太,个儿不高,圆脸,白发,气质沉稳庄重,看样子她青年时代也受过一些教育,只不过由于经年劳累于家务,衣着随便一点,显得苍老一些。
“吕清潭很像他的母亲。”方云汉想。?
“妈,这是我在凤山最要好的同学方云汉,俺俩真是不期而遇。你炒几个菜,今晚俺俩也算久别重逢,喝几杯酒,好好叙谈叙谈。”吕清潭说,他平日里不多言,这会儿好像特别想说话,“我去叫我大爷来陪一陪。”说着转身要走。?
“清潭,不必了。今晚只要你一个人陪,再增加一个人就没意思了。”方云汉急忙拉住吕清潭的袖子说。他实在不想暴露自己在逃犯人的身分。特别是,他一向认为吕清潭胆小怕事,弄不好这回要败露在他手里。?
吕母打量了一下方云汉,露出疑惑的目光。?
“妈,你看云汉干什么?你觉得他的样子很怪是不是?是不错,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胡子乱得像路边草,可他这个人平常就是这样,不讲穿戴,不讲打扮。”吕清潭解释说。?但是吕母似乎注意到了云汉那不正常的神情和目光。不过,他还是根据儿子的解释暂时排除了疑惑,客气地叫方云汉坐着喝水,自己忙着去做菜。?
一只小公鸡在吕清潭的刀下一命呜呼了。几分钟后,吕清潭就将这只小鸡剥得干干净净,把它送到厨房里。?
“你的杀鸡手艺真高明,什么时候学的?”方云汉问道。?
“是回家以后学的。”吕清潭自豪地说:“数理化用不上了,咱必须学点小手艺。”?
吕母端上菜来。这菜还算丰盛:一个芫荽拌虾皮,一个炒鸡蛋,一个辣子鸡,还有一个纯粹的陪衬——咸菜条。?
“你把大门关上,”方云汉说,“近来我很不愿见生人,像得了恐人症似的。”?
吕清潭关好门回来,问方云汉道:
“真的吗?”?
“真的。”?
“你本来就是个怪人,现在更怪了!可谁能相信,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红卫兵头头,竟然不愿见人呢?”清潭说,接着,他斟了满满的两玻璃杯当地白干。?
半瓶白酒下去,两人的脸都红了。吕清潭一反平常的沉默、寡言,特别兴奋地东扯西扯起来。方云汉则一反平常那豪迈健谈的个性,忧心忡忡,沉默寡言起来。?
“老同学,你怎么不高兴?”吕清潭问道。?
“我有点疲劳。”云汉说。?
“那就早一点休息。”?
“不想休息。”?
“你是怎么啦?”?
“没什么。”?
“你说说自从1968年春天,咱们离别之后,你的情况怎么样?”?
方云汉立即敏感到这是个无法谈的话题,于是他说:“我倒想详细地听听你这一年半的情况。”?
“那好,我说。”吕清潭同意方云汉的意见,于是用低沉的语调谈起他的还乡史……??
1968年春天,清理阶级队伍开始后,吕清潭见升学无望,对文化大革命的结局感到忧虑,便跟方云汉、文海波等好朋友不辞而别,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虽然他的出身不好,但因村里风气好,相对于全国动乱的局势来看,这里还算是个世外桃源,所以他日子过得比较平安。他想在这世外桃源里辛勤耕作,以求收获。然而当他在生产队干了几个月之后,便大失所望:每天疲于奔命地干活,才挣一个工,每个工合不到两角钱,几乎等于白干。于是,他想出一条路子,学习给动物阉割。他聪明手巧,不几天就照着书学会了阉割技术。第一个实验品就是他刚买来的一头小猪。第一次干这一行,他心情特别紧张,手直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较顺利地割下了这头公猪的睾丸。?
万事开头难,只要第一次过了关,以后就不愁了。他先是在本村阉割,后来到周围乡村去干。阉割一头猪挣三角钱,每天能挣三、四元,这样家里的生活得到了些改善。?好景不长,邻村一些有红眼病的人把这事报告了上级。乡政府叫他立即停止“非法营业”,不然就以搞资本主义论处。无奈,吕清潭只好改变策略:走得远一点,阉割完一头马上离开现场,就这样才坚持到现在。不过他心里始终揣着个小兔——胆虚。??
“你真行!”方云汉笑了,说,“叫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路上来。我想学点医疗技术,给人针针灸灸,也挣上十元八元的。可没想到后来……”他突然闭了嘴。?
“出了什么事?”吕清潭急问,他张着口,望着方云汉的嘴。?
“没有什么事。”方云汉生硬地改过口来。?
但是吕清潭怎能就此罢休,从情绪上,他早已觉察到方云汉的反常。?
“你我是老朋友,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吕清潭说。?
“我……”方云汉心里犹豫,嘴里也不可能发出确定的音节。?
“你太不相信我了。”?
“不是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光害怕,你太胆小了。”?
“你是看表面吧?小时候,我是村里最有名的大胆鬼,晚上和小朋友捉迷藏,我都钻到古墓里去。”?
“为什么后来胆小了呢?”?
“那是叫家庭出身压的。”
方云汉长叹一声说:“害死人的血统论呀。多少有德有才的人,因为出身不好,泯灭了才华;那些几乎不识字的人,反而青云直上。”?
“不要转移话题了。你到底有什么事?”吕清潭极力逼问方云汉。?
“我不能自己受冤受屈,再去牵连朋友。”方云汉坚决地说。?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吕清潭责备道。?
“我说了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想明天,或者今晚就离开你家。”?
“你不相信我了?”?
“相信。”?
“相信你就说。”?
“说了你不害怕?”?
“当然。”?
“你母亲呢?”?
“她胆更大。”?
“那好,我说。”方云汉说,他将目光全部投射到吕清潭的脸上,看他将作出什么反应,“你应该能够看出,我是罪犯。”最后四个字,方云汉说得低沉而重浊。?
吕清潭睁大眼睛问道:“什么罪犯?”?
“杀——人——犯!”方云汉说。?
“你在骗我。”?
“不骗你。只不过这罪名是郝为国、邵威给我加上的。”?
“你详细说说。”?
方云汉将近一年半的情况详细地说给吕清潭听;对结婚以后的事,他说得更具体。?也许是有了思想准备,吕清潭听完以后,反而轻松了许多。?
“干屎抹不到人身上。你没杀人,没搞暴动,你就不能承认。”吕清潭说。?
这时,吕母从厨房端来一盆面条,说:“吃饭吧,酒下一顿再喝;喝多了,伤身子。”接着,她盛出两碗面条,在每人面前放上一碗。?
云汉说:“咱们一块吃吧,连弟弟妹妹们。”?
“他们等一会儿吧,坐不开。”吕母说。?
方云汉与吕清潭的谈话暂时中断。?
吃完晚饭,吕清潭与方云汉同床和衣而卧,二人一直谈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