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三十七 阴阳界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13 23:09:29 字数:4656
三十七?阴阳界?
当他走近铁路的时候,东方出现了美丽的彩霞。他望着被霞光映红了的苏北平原,和远处那峰峦如聚的花果山,觉得特别爽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很想放声歌唱。但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不久他便省悟到自己是在逃的犯人而黯然了。这时饥饿和疲劳两种感觉联合起来向他进攻,叫他难以忍受。他摸了摸衣袋,里面空无一物。一种沦为乞丐的恐怖感从他的心底悄然升起,但他随即窃喜道:“能平安做一个乞丐,总比坐牢好一万倍,真是求之不得呀。”他低头看了看满是泥巴的裤子和鞋子,心想:“就凭这一身穿着,怕没人不相信我是一个乞丐的。”?
饥饿是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它会令最高贵的人在它面前丢掉体面,它会使人们丧失所有温良恭俭让一类的道德观念,它会把最革命的词句变得黯淡无光。晋文公流亡中向野人乞食的历史故事,古代“易子而食”的传说,足以证明饥饿比什么都可怕。?
为了解除饥饿,方云汉壮起胆子走进了一片村庄,进了一道东西胡同。他站在第一家住户的门楼下,从两扇门的夹缝里窥视,见一家老少坐在堂屋里端着黑碗喝稀饭,便流下了涎水。但他终于没有勇气推门进去,徘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这不是个好人。”当他走出胡同的时候,有一位包着红头巾的青年妇女向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人说,并用戒备的目光斜瞟着他。?
“这不像个正二八经的乞丐,倒像从劳改队里跑出来的犯人。”年纪稍长的妇女说,“你看他那样子——胡子足有二寸长,两条腿像用泥巴塑成的。”?
方云汉心里好不自在,便转过身去,装作毫不介意的样子,慢腾腾地出了村庄。?
经这一刺激,方云汉的饥饿感似乎得到了抑制。现在他的当务之急已不是解决吃的问题,而是如何去掉那一身令人怀疑的泥巴。?他眼望四野,判断着何处有水塘。终于,他发现在离他不远处有几株杨柳,便疾步走去。?
这里果然是一个池塘,池塘的水位已降到离地面三米多处,无水的地方,淤泥已被晒干而且龟裂,都翘起了边儿。两只漂亮的鹅,像两只小船一样在水面上游动着,发出嘎嘎的叫声,很是快活。?
方云汉自然无心赏景,他从池塘的一角下去,坐下来,细心地搓掉身上和鞋上的泥巴;搓不掉的,便用水洗净。经这样处理之后,他双手拤腰,往水里一照,果然比原来像样多了;只是那一脸乱草一般的胡子,叫他无可奈何。那也好,索性当个老汉吧。?
日近中午,他爬出池塘,远远地看到火车喷吐着浓黑的烟雾,像一个怪物一样从东往西开过来。求生存的本能使他作出了偷上火车的决定,向着铁路小站奔去。?
火车停在小站上,没等他赶到,便又启动了。他不得不在铁道边的沟子里等待着下一列客车的到来。?
又一列客车到了,方云汉紧张地窥伺着上车的时机,终于避开车站工作人员的眼睛,夹在乘客中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他在片刻的轻松之后,便紧张起来。为了躲避乘警的检查,他故意坐在靠近厕所的位置上,以便随机应变,躲进厕所。他一方面必须低下头,以防万一被熟人发现;一方面又得观察乘警们的行动,看他们是否要查票。?
一站,两站,三站……车厢里非常平静,他的心也沉静下来。但是到黄昏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时他听到坐在他身后的一名大嘴的旅客,同另外一位衣着整齐的旅客议论着什么。?
“同志,听口音你是山东人吧?”衣着讲究的旅客操着柔声细气的吴语问道。?
“山东凤山县人,机床厂的,出来购点拖拉机零件。”大嘴旅客用浓重的鲁南口音说。?他们东扯西扯,最后扯到文化大革命问题上去了。?“鲁庆夫倒台以后,你们那里形势怎么样?”?
“乱烘烘的。公安局下了通缉令,要逮捕×派的头头方云汉,方云汉畏罪潜逃了。有人说他逃到苏北来了,公安局正在这一带到处搜捕他呢。”大嘴旅客绘声绘色地说。?方云汉心里一惊,用力地抱住头,生怕被人察觉。?
火车又停了,趁旅客下车的当儿,方云汉想挪动一下位置,避开那位凤山人。但当他刚刚起身的时候,他一眼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车厢的另一头。?
“是邵威。”凭着逃犯的本能,他迅速地作出判断,“是他,正是他,没有错。”?
情况紧急,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如果不马上逃走,牢狱之灾将立刻降临到他的头上。此时火车尚未发动,如果动作迅速,他完全可以下车。?
于是,他敏捷地拐到车门处。幸好车门还没有关上,好像专等他下车似的。待他仓皇地下了车之后,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红着脸指责了他一番:“早不下车,偏偏快开了再下!”车门“嘭”地关上了,火车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长啸,接着徐徐地开动了。方云汉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便沿着火车道溜走了。?
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太阳已经沉落在遥远的天边,世界又将陷入可怕的黑暗。到哪里去呢?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坐在一条沟子里歇息。?
天上传来一阵凄凉的鸟鸣声,接着一群寒鸦从他的头顶上飞过,不久便将它们的翅膀溶进了苍茫的暮色中,空出一片白亮的天空。?
方云汉是个聪明人,他想,乌鸦消失的地方,必有它们的宿处——说不定是一片古木参天的树林。于是,他借着暮色的掩护,向着乌鸦飞去的方向走去。?
大约走了七、八里地之后,眼前突现出一片黑魆魆的松林。这一带没有山林,对于一个逃犯来讲,这片松林是最好的宿处。现在,可怕的已不是隐藏在松林深处的毒蛇猛兽,而是正在搜捕他的邵威一伙。方云汉习惯地进了松林,寻找着栖身的地方。?
这是一片古老的松树林,苍劲挺拔的片松之下,是一座座高大的坟冢。坟冢上长满了白色的茅草。靠后一点的坟冢前,大多矗立着高大的石碑。因为天已黑,所以看不清碑上的文字。?
阴风阵阵,透入肌骨;狐叫蛇鸣,令人心惊。方云汉曾读过《聊斋志异》,此时他不由得联想起蒲松龄笔下的那些狐鬼出没的乱坟场,连着打了几个寒颤,想逃出这凄清的境地。?
然而当他从松林里走出之后,所得到的却是彻底的失望。整个世界仿佛浸染在浓浓的墨汁中,连宇宙间那些伟大的星辰,都显得那么微弱,他到哪里去寄宿呢?再说,即使找到村庄,他也不敢进去——说不定民兵们已接到通知,为捉拿他而布下戒严的天罗地网呢。?
饥饿,寒冷,孤独,恐惧,这一条条的毒蛇,在无情地啮噬着他的身心,叫他难以忍受。少年壮志,海阔天空,一向他总以为革命是浪漫有趣的事,如今他才感受到革命的真正意义,是叫他品尝这人世间最难以言喻的苦涩的滋味。?
人们在厌倦了污浊的人类社会之后,往往渴望大自然,奔向山林,而当他们对山林生活寂寞难耐的时候,便又希望回到人类社会。而他此时所处的环境却既非人类社会,又非大自然,而是类似神话中所说的阴阳之界——他是在与死人为伴。每一座高坟之下,都会有一具沉睡的骷髅,这不能不使他毛骨悚然。过强的想象力,像一个魔鬼一样引导他根据自己的经历想象着每一座坟冢所埋葬的悲欢离合的故事。渐渐地,那些坟冢变成一些能活动的影子。?
大自然使有机界由低级到高级的进化,它的最大的骄傲是赋予动物以神经,并赋予人以高级神经活动的能力,但大自然同时也是不道德的。因为有神经,所以无路的方云汉才感到饥寒给他造成的极大痛苦;因为有高级神经活动,所以他才难耐这想象所造成的恐怖感。现在他尽量以唯物主义常识驱除那些鬼影,但他无力消除饥与寒的感觉——他总得想个办法熬过这一夜。?
他围着这片松林转了一圈,没发现一处可栖息的地方,更谈不到解决吃的问题了。于是他离开松林,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了一间像怪物一样卧在地上的小草屋——像是一间瓜屋子。?
他主管恐怖的神经中枢似乎已经麻木了,这间小屋,令他联想到了温暖和舒适。他不再犹豫,便一头钻了进去,稀里糊涂地睡去。?
由于饥饿和寒冷,不到半夜,方云汉就醒来了。这时,风吹松林的萧萧声裹着乌鸦的不宁的噪音,和不知什么野兽发出的怪叫,一阵阵送进他的耳廓,令他悚惧。但真正让他担心的,却是天亮之后他的前路。有人群的地方,他不能去;奔向大自然,这里却只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惟一尚可隐身的地方只有像这种死人居住的松林。?
天亮之后,他潜入松林。东曦既驾,日光从松枝间筛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给这荒凉的坟场增添了一点生机。一群乌鸦扑楞楞飞出了松林,到外面打食去了。林子间的一切都现出了真相,变得不那么阴森可怕了。?
方云汉一时忘掉了忧愁和恐惧,来到一座用红石做成的高大的墓碑前,好奇地观看那上面镌刻的阴文。石碑上刻道:“先考吕太公之墓康熙十六年清明节立”?
真是不可思议,这碑文中的“吕”字居然像黑暗中的一盏小灯,给了他一线光明,一线希望。?
“该不是吕清潭家的老林吧?”他想,“他的老家好像就在这一带。”一整天他都是在这样一种幻想的喜悦中度过的。他忍受着饥饿,耐心地等待着奇遇。他趴在一座大坟上的茅草里,不住地察看着田野上的行人,但是直到夕阳西下,也毫无结果。?
他茫然了,他开始对自己的幻想感到可笑。而残酷的饥饿感迫使他不得不丢掉幻想,正视现实。?
“豁上吧,走出松林,到村子里乞讨去;不能白白地在这里饿死。”他想。?
“那样,虽然一时解决了饥饿问题,可得到的却是无尽头的牢狱生涯,直至生命的丧失。”他又想。?
他在松林里转来转去,企图找到一种可以充饥的东西,但是除了败草枯叶之外,就是零落在地的松子儿。他捡了几粒放在嘴里嚼了嚼,觉得有一种令人倒胃口的怪味,于是吐掉了。他又来到松林边沿处,在一块空闲地里拔了几棵野菜,送到口中嚼起来,然而那些野菜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不能下咽。于是他失望了。?
当夜晚用他那黑色的巨口将世界上的一切景物都吞没了的时候,他便无可奈何地进了那间瓜屋子。?
他在饥寒交迫中又过了一夜。天亮后,他照例进了松林。
至中午时分,强烈的饥饿感已使他难以站立。他开始浑身冒汗,他在一座大坟后的茅草上躺了下来,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一阵凄惨的哭声把他从昏迷中惊醒过来。他用力抬起头,向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在离他不远的一座坟的前面,跪着一位三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方云汉觉得好生奇怪,便侧耳细听。?
“孩子他爹呀,你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撇下俺娘俩,让俺苦熬死受。三年了,俺吃不饱,穿不暖,受尽了人家的白眼,俺娘俩实在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今天,俺是来向你告别的;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改嫁他人了……今晚我给你做了几个好一点的菜,咱俩夫妻一场,我陪着你喝几杯酒吧。”中年妇女在停止了哭声之后,对着坟中的丈夫说。?
听到这里,方云汉本来已经麻木的肠胃又翻动起来,迷糊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干涸的口腔似乎又涌出了口水。极端饥饿的他,丧失了廉耻感,也失掉了正常人所具有的对不幸者的同情感。这时,他的大脑全部被菜肴和馒头的形象占据了。当然,除了食欲这一自然本能之外,他还有理性:如果得到一点食物,他即将寂灭的生命之火会立刻复燃。?
中年女子的声音停止了,母女二人恋恋地离开了松林。?
不知何来的力气,方云汉居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来到那座新坟前。嘿,这里顿时变成了人世间最豪华的饭店。面前有小炸鱼,炒鸡蛋,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香喷喷的气味直冲进他的鼻孔。?
方云汉像一匹饥饿的狼,没命地吞咽着食物,在此时,对他起作用的不是任何人之不同于动物的高尚的情操、圣洁的观念,而只是作为动物之一种的人的生存本能。?
吞完饭菜,头不晕了,眼不花了,浑身舒适多了。他站起来,伸伸胳膊,活动活动腰肢,抬头望望远处,只觉得眼前又出现了一条希望的大道。?
当黑夜再次降临之后,他便习惯地进了那间瓜屋子。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孟子的《齐人有一妻一妾》章所描写的那位吃祭品的齐人,不觉脸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