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三十六 夜行人【编辑推荐】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12 09:55:36 字数:5175
三十六?夜行人?
然而令人难以忍受的疲倦,无情地袭击着他;他很想找一处隐蔽的地方,痛痛快快地睡一觉。他察看着寺院里的每一个角落,不知怎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大殿里的那尊大佛。?
“大佛的肚子倒是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他自言自语地说,“何不试一试。”?
于是,他俯身从那窟窿里钻了进去。只可惜,大佛的肚子虽能容得下一个人,但蹲不能蹲,坐不能坐,站不能站。“这不跟蹲木笼一样?还没进监狱就受起刑罚来了。”他自嘲地说,“再说,这不也是对佛祖的亵渎吗?惹恼了佛爷,可吃不了兜着。”于是,他迅速地爬了出来,离开了清风寺。?
天已过午,田野里没有人,因此他得以在较宽的田径上迅速地行走。正走间,又一座松树林进入他的视野。疲倦使他加快了步子。到了,进去一看,哈,真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围绕着坟墓的红草有半人多高,地面也很干爽。他顺坟墓坡势,头高脚底地躺了下来,不到三分钟的功夫,便进入了梦乡……?
杜若来到他的身旁,她倚在面前的一棵松树的躯干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脸色蜡黄,眼睛里含着泪珠。他轻轻地唤道:“杜若!”可是她不答应。他又唤了几声,杜若好像张了张口,但没有出声,只是扑簌簌地流着泪。他鼓起嗓门大声喊:“杜——若——”但是他喊不出声音来。他去搂抱她,她却随着树干向后移动。他急出一头汗……?母亲来了,她铁青着脸,扬起手里的苕帚,口里骂着他。他急忙跑开,飞上屋顶,母亲也紧追上来。他从这一个屋顶飞上那一个屋顶,母亲也从这一屋顶追到那一屋顶。他累了,喘不过气,停了下来,母亲也停了下来。“这是梦吗?”他怀疑地说,便用手指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觉得有些痛,不像在梦中。可是一切都是模糊的,一切都化为黑白灰三色,这确实是梦。是梦就不必害怕了,由着梦自己发展吧,看看结果怎么样……?
邵威来了,那个满脸横肉,说话声音像个太监的公安人员来了。他扳起面孔,教训着云汉;一会儿,又命令左右的人道:“用针扎他的大腿,看他交代不交代!”左右上来两个人,一个嘴长得尖尖的,手捏着很长的钢针,朝他的大腿猛地刺下去。“哎哟”一声,他醒了。看那大腿,果然有一红肿处。“这是疯蚂蚁咬的吧?”他想。看看不远处,果然有一只带翅的大蚂蚁。“讨厌!你也帮着邵威欺负我呀!”他脱下鞋来,用鞋底去打那只蚂蚁,蚂蚁却无踪无影了。他又躺下来……?
清风寺里的老和尚来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他用手杖指着云汉的鼻子,满面怒气地说:“你把我这清风寺的佛像都砸坏了,还好意思拜我为师!”云汉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想解释,却又解释不清楚……?
啊,那边走过来一些人是干什么的?都戴着锃亮的手铐。他们后面还有一些人,手里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啊,戴手铐的是张可夫、单硕、宋仁初等人呀!后面端刺刀的人命令他们蹲下,然后把刺刀穿进他们的脊梁,刀尖从他们的胸脯上露出来。啊,血,殷红的血流下来,他们倒在血泊中。郝为国也来了,他跟邵威一起大笑着说:“看,这就是阶级斗争!”……?
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从树枝缝隙里筛下一些白色的光斑。他坐着,回忆着刚才纷纭杂乱的梦境,但只剩下一些碎片。“梦是荒诞的,也是真实的。”他想,“梦境中,哪一个面孔不是我熟悉的?”?
渴,他忽然感到口渴难忍,便起身到附近找水喝。恰巧距松树林不远处,有一个小水坑,水是湛清湛清的,水中的蚂蝗看得清清楚楚,一些不知名的小水虫也在游动着。他用手捧了一捧水,仔细检查了一下,当确定水中没有活物时,便一口喝下去。但是他的胃却翻动了几下,他差点呕了出来。?
暮秋的原野,劳作的人不多。夕阳懒洋洋地斜照着大地。陌头的杨树,在西风中摇落着金黄的叶子。庄稼基本收完,小麦已经露出嫩绿的新芽。见此秋景,方云汉不由得想起自己家乡的秋色。“我若在家,不正好和杜若一起到后河岸上赏秋吗?如今我却孤身一人,漂泊异乡他土,过着乞丐不如的生活。”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不觉夕阳西下,秋风凄紧,长空传来几声孤雁,他打了个寒噤。?
前路漫漫,烟波又起,他这只孤雁将投向何方?他在林边踌躇着。“信步而行吗?那将是一种盲目的行动。”他想,“可是有目的地行走,又将到哪里去呢?”?
最后他还是拿定了主意:向南走,直奔陇海铁路;只要上了火车,就可以到边远地区去,那里栖身之所很多。?
夜色从田野里悄悄地冒出来,扩散着,弥漫着,最后织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帘幕,把整个宇宙都遮住了。?
方云汉对大自然已失去了任何恐怖的感觉。他向往着光明,然而现在他却像蝙蝠一样,更喜欢黑暗。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松弛一下紧张了许久的神经;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大胆地放开脚步行走,不再过多地顾及周围的眼睛。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了一些生物学家所揭示的环境的变化会引起动植物适应性的变化的规律,他惊奇自己的眼睛是那么好用,甚至借助星光能够看清眼前景物的细节。尽管是在异乡他土,道路陌生,他却走得相当快捷。?
然而这只是上半夜的事;到下半夜,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时,疲劳之神拖住了他的双腿,使他艰于行走;渴睡之神把他的上下眼皮捏在一起,使他难以观察眼前的道路。他逐渐像一个醉汉一样,走路踉踉跄跄,东倒西歪了。?
终于支持不住了,他只好坐下来歇息。恰巧身旁是一片衰败的茅草,他便身不由己地躺倒在上面,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凉风把他吹醒。他揉揉眼睛,望望田野。夜色深沉,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远远的,有几处微弱的蓝绿色的光在无力地跳跃着。
作为一个中学生,他早已破除了对鬼神的迷信,但他却没有办法驱除环境给他造成的凄凉感受。然而当他省悟到他并没有脱离险境的时候,这种凄凉之感便又烟消云散了。于是,他站起身来,挺直身子,向着他想象中的目标走去。?
上天是不会同情一名罪犯的,它驱遣着云神用法术将本来就十分微弱的星光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已经习惯于夜间观察景物的方云汉,再也辨不清东西南北,他现在只有凭感觉盲目地摸索着前进的道路。仿佛魔鬼缠身,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拖向了一片沼泽地,他的双腿完全陷进了泥沼。“苍天呀,你何必用这种法子惩罚我呢?”他不由自主地喊道。像一只跌入陷阱的野兽,他拼命地挣扎着,然而无济于事。他不得不冷静下来,一面喘息着,一面考虑怎样脱离泥潭。这时身旁几根柳枝在向他探头探脑。他急忙抓住了它们,死命地向上抽着腿。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他终于脱出身来。?
他站在沼泽边,在黑暗中用力地搜索着前进的道路。此时,虽然不是在韩希忠家的地窖里,不是在孙膑洞里,也不是在孟富家的老井里,但无边的黑暗,却像一个神秘的棺椁将他敛住,叫他动弹不得。?
“等着天亮吧”他想。但那样更可怕,他的这副狼狈相怎能暴露在光天华日之下?然而正当他在徨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左前方一条灰白色的拖拉机路进入了他的眼帘。他如绝处逢生,欣喜若狂地奔上那条路,步履敏捷地向前走去。他竟然忘记了自己是一名逃犯,轻轻地哼起歌来:?
在贝加尔湖辽阔的草原,?
在深山里埋藏着黄金,?
流浪汉背着粮袋慢慢走,?
他诅咒那人间不平?
……?
“站住!”忽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一道刺眼的电光射了过来,接着四、五个大汉从路边的沟子里窜出来,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朝他的腰部着着实实地捣了一棍,把他捣了个趔趄。他咬着牙,忍住疼,没有吭声。?
“这是些什么人?要是邵威一伙,这回我可是插翅难逃了。”方云汉想。?
那个粗犷的声音又吼叫起来:“走,到武装部去!你现在已经山穷水尽了,监狱的大门正向你敞开着。你老老实实归案吧!哈哈哈哈!”刺眼的电光,先是集中在他的面部,然后在他的身上移来晃去。方云汉冷静下来,从说话的口音和内容上判断,这伙人不是邵威一帮。虽然下一步祸福难卜,但这毕竟叫他暂时放下了一条心。?
“走,跟我们走!”那个粗犷的声音又吼起来。一伙人连推带搡,将他拥进附近的一个小城镇。?
拐了几个弯,方云汉被带进一个大院。院子正面是一排旧式的房屋,一盏汽油灯放在正屋的八仙桌上。从屋里射出来的白光,在地上照出一个很大的扇形。?
他们把他拥进堂屋。一位白面皮、留平头、穿中山服的四十多岁的人,文质彬彬地坐在汽油灯旁。?
“来的是什么人?请坐在凳子上。”那人用手托住下巴,和蔼地说。?
方云汉窥伺着周围的人,没有往凳子上坐。他虽然已经排除了“这是邵威一伙”的判断,但是他仍担心会暴露自己的身分,于是他下定了装聋作哑的决心。?
两位强壮的青年人将他按在凳子上。?
“你是×派的头头吗?”中年人轻声问道。?
“回答吴部长的问话!”那个粗犷的声音说。?
方云汉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说话的人。那人大约有三十岁,黑长脸,玻璃眼,大眼皮,一脸的杀气。?
方云汉没有作声,他知道,一旦他张口说话,他们便会立刻判断出他是鲁南人,那样,他可真要像黄雀一样落入罗网了。?
那位被称作吴部长的人抖了抖几根亮晶晶的眉毛说:?“青年人,你不要不说话。你要知道,如今,你已经落到我们手里来了。我们一个电话打到徐州,公安处的警车就会马上到来,把你抓走。”?
方云汉心里一悸,暗暗地祈祷:“奶奶呀,保佑你的孙儿吧”?
“说!”“玻璃眼”吼道,其余几个大汉也一齐跟着吼,震得房梁上的一块灰尘掉在汽油灯罩上。?
“哈哈哈哈!装聋作哑。”吴部长笑道,“小青年,你能装到底吗?”?
方云汉眯起了眼睛,尽量不看吴部长,嘴唇紧紧地闭着。?
这时,不知是谁,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他只觉得眼前金花迸射,脸上火辣辣地疼。一会儿,他又缓缓地睁开眼,看到吴部长正用一种神秘的目光注视着他。?
“滋味怎么样?”吴部长笑容可掬地问道。?
方云汉的嘴唇动也未动。?
吴部长向“玻璃眼”等人递了个眼色,众人便朝方云汉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方云汉已无力站稳脚根,被击倒在地。?
尽管浑身疼痛,可他的头脑仍然很清醒。现在,他不光装聋作哑了,索性再装作昏迷的样子。?
“部长,我看,咱找辆拖拉机,干脆把这小子解往地区算了。”“玻璃眼”说。?
“我看别先送,你们看他那长相,哪里像个头头?该不会是神经病人吧?”有人插言道。?“我见过这样的神经病,你打死他,他也不说话。”另一个人补充说。?
方云汉暗暗地松了口气。?
“我打电话问一问吧。”吴部长说,接着摇起了电话。?方云汉的心又提了起来。?
“喂,地区公安处吗?我们是张庄公社武装部的……刚才捉到了一个青年,我们怀疑他是地区的头头……怎么?捉住了?……是吗?……那我们捉错了……像个神经病人,怎么问也不说话……”吴部长打完电话,放下耳机。“我说呢,看那长相也不像个头头。”?
“是个神经病。”?
“多半是个聋哑人。”?
……?
大家七言八语地议论着。方云汉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
“把他拉起来,让他走吧。”吴部长扫兴地说。?
方云汉被“释放”了。尽管他身上多个部位都在疼痛,但他却像一头被抓住又脱逃了的野兽,欢喜地奔向了荒野。?天还没有亮,黎明前的空气是寒冷的。他身上只穿着孟富给他换上的那一身秋装,腿上的泥泞凝结在裤子上,硬邦邦的发凉。加上腹内空乏,他冻得直打哆嗦。想吃点东西,可是孟富给他的几个煎饼早就吃光了。摸摸衣袋,钱还在。可是有钱又中什么用?到哪里去买吃的呢?渐渐地,他觉得脚步沉重起来,仿佛踩在棉花上。待眼前突兀起一座小山之后,他才察觉,原来他已经上了山坡。曙光中,他看到路旁黑黢黢的松柏在向他伸手,好像要把他攫进树林子。然而他并不感到恐怖,因为这环境接近于他所熟悉的鲁南山林,甚至让他嗅到了在孙公洞曾经嗅惯了的松香,听到了澎湃的松涛。什么饥饿感,疲劳感,以及被打后的疼痛感,全被这愉快的感受驱走了。?“大哥,请住一住。”松林里突然传出一个奇怪的声音。?
方云汉一怔,立定站住。接着,从松林里钻出三个汉子来,每人手握一把乳白色的匕首。?
方云汉顿时明白过来,便撒腿往前跑,却被另外两人用绳索拌住。?
“你们要干什么!”方云汉厉声问道。?
“大哥不必发火,我们不过是想要几个钱花花,没有别的意思。”一个又矮又胖的青年人客气地说。
“我没有钱,你们不要干这种缺德的事!”方云汉喝道。但是,面前的三柄匕首逼近了他的胸部。这时,他模糊地记起列宁在谈革命的让步时,曾经举过遇强盗如何对待的例子,便灵机一动,笑着说:“弟兄们先别动手,我再穷也不差几块钱,帮了你们就是了。”?
“慷慨,也是一条好汉!”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中年人赞道。?
方云汉从衣袋里掏出那张拾元的人民币递给他。那人用手指捻了捻,揣在怀里。?
这时,那最年轻的一个挤过来,将方云汉的所有布袋翻了一遍,然后又叫他脱掉鞋子,但没再弄到一块钱。?
“你走吧,对不起了。我们也是不得不,过日子嘛,总要弄几个钱打油买盐。”高个子宽肩膀的人说。?
方云汉趁机离开了这伙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