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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三十五 佛门求助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11 09:46:58      字数:4789

三十五?佛门求助?
“嘭嘭嘭!嘭嘭嘭!”有人敲门,发出很大的声响,夹杂着喊叫声:“开门,快开门!”
“不好了,追捕我的人来了。”方云汉说。他本能地作出外逃的姿势,然而,理性马上告诉他:无路可逃,必须在院内打主意。?
孟富紧皱着眉头,好像在搜肠刮肚地想办法。?
“嘭嘭!嘭!嘭!嘭!”门敲得愈加厉害了,声声撞击着他们的心扉。?
“院子里有地方藏吗?”方云汉问。?
孟富一下子被提醒了。?
“来,快,跟我来!”孟富一把攥住方云汉的手,拉着他出了堂门。这时,方云汉才看见西墙有一洞口似的小便门,用篱笆堵着。孟富拿开篱笆,拉方云汉进去,然后用篱笆堵上。出现在方云汉面前的是一个宽敞的园子,靠南墙有一个马尾松垛成的草垛,园子中间有一架轳辘。不用说,轳辘底下是一口井。?
“让我钻到垛里去?”方云汉轻声问。
“那不行,很容易露出马脚,他们掀起几根松枝,就能把你找出来的。”?
“那怎么办?”?
“我用轳辘把你下到井底,井里的水顶多有膝盖那么深。靠东的井壁上有几块石头是活动的;你拿下那几块石头,就会找到一个洞;那个洞,抗日战争时期曾经藏过游击队伤员。”?
方云汉一向极怕下井,他看到人家叉到井底去淘泥,他的头都发晕。此时又是夜里,外面的景物,借助星光勉强看得见,可要下到井里,那就好像陷进一个可怕的坟墓。?
然而外面急促的敲门声,不允许他再犹豫。?
“快一点吧,别没有办法了。”孟富将方云汉推到井边。轳辘的绳头上拴着一个木制的水斗,他把水斗往下放一放。方云汉俯下身子望了望,井里除了可怕的黑暗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他壮了壮胆子,按孟富的指导,两手紧紧地攥住绳子,双脚踏着水斗,一切都准备好了,孟富便将方云汉缓缓地往下滑去。?
这井打得很深很深才有水。方云汉只觉得自己是被沉向无底洞,身子有些颤抖。黑暗使他感到比在地瓜窖里的滋味更加难受。?
好不容易,水斗触着了水面;根据时间估计,从井口到水面有十五米左右。然而,更令他担心的是井里的水到底有多深,虽然孟富告诉他井水很浅,他还是有些怀疑。?
“你把腿插到井水里,向井壁靠一靠。”是孟富的声音。?
方云汉壮着胆子下到水里,果然井水不深,也不太凉。他向井壁靠了靠,水斗很快地被孟富摇了上去。?
“耳朵聋啦,为什么不开门?窝藏坏人决没有好下场!”方云汉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喊;那声音很尖,在夜空里回荡着,十分惊人。?
“啪啪!”是打耳光的声音,接着传来邵威的训斥声:“你他妈的干什么的?敢跟无产阶级专政的刀把子——公安局对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开门?”?
“我正在厕所拉肚子。”孟富说。?
“快说,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好几个人一齐厉声问道。?
“什么人?”?
“你装蒜!我们亲眼看见方云汉跑到你这里来了,你还隐瞒。”是邵威的声音。?
“谁要是敢对专政机关有半点隐瞒,天打五雷轰,叫他殂死,叫他断子绝孙,还不行吗?”孟富在诅咒。?
“告诉你,我们今天来捉的是犯人方云汉,不是你。只要你把他交出来,我们就不追究了。要是方云汉叫我们搜出来,我们就把你当包庇窝藏犯对待,抓起来判刑,你懂吗?”是邵威的声音。?
“那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没见到什么人。”孟富说。?
“搜!”是邵威的命令。此后有四五分钟没有什么声音。方云汉估计邵威他们进屋搜查去了,便急忙摸井壁的石头,看哪一块动;可怎么摸也没有摸到一块活动的,他急出一身汗。?
“他妈的,怪了!方云汉真成神了!是上了天呢,还是下了地?”是邵威的声音,看样子他们又回到院子里。?
“你们看见了吗?这里有一个门,那边还有一个园子。”邵威说。接着是人们弄倒篱笆往园子里走的声音。?
有人在掀动马尾松枝,发出“唰拉唰拉”的声音。?
“那边有一口井,”邵威说。?
方云汉的心脏急速地提到靠近嗓子眼的部位。一急,他晃下井壁上的一块石头,接着猛一推,把几块石头推到井壁上的洞里。他迅速地钻了进去,用石头堵好洞口。?
“你是不是把方云汉下到井里去了?”邵威问道。?
“那还不淹死了?我能去当个杀人犯吗?”是孟富的声音。?
“油嘴滑舌!——对着井筒子喊话!”邵威命令道。?
“方云汉,你投降吧!你现在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了。你要是主动出来,老实交待你的罪行,我们会按党的政策,对你从宽处理的。可你要是负隅顽抗,拒不投降,那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何去何从,你要迅速做出决定。”有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喊道。
但是井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用手电筒照!”邵威又命令道。?
接着一道电光射下来,晃了晃,不久就熄灭了。方云汉暗暗庆幸着。?
“向井里投一块石头!”邵威又说。方云汉使劲往里蜷缩了一下身子。“扑通”一声,一块大石头掉下来,溅起的井水从石缝里灌进洞中,他的衣服湿了。
“这小子真成神了,眼看着他进了这一家,可又找不到他!”邵威气极败坏地说,“是不是翻墙逃跑了?咱不能老在这里拖延时间,走,出去追!”?
方云汉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去。?
五分钟后,传来孟富的声音:“他们走了,快上来吧。”接着是水斗往下滑的声音。方云汉推掉堵住洞门的石头,弓着腰,接住了水斗,然后双手攥住井绳,两脚迈进水斗。“摇吧。”他说。水斗徐徐上升,至井口处,他一脚迈到井崖上。?
“情况还不太妙。刚才我出去望了望,县里的人都到村后去了,有人汇报说村后松林里有动静。我看你抓紧离开这个村子,弄不好,他们还会回来的。”孟富说,同时从腰里取出皮钱包,拿出一张十元的人民币递到方云汉手里,“这十块钱不多,你拿去用吧。老弟,不是我不留你,实在太危险。你最好往南走,从这里走不远,就到江苏省了。”孟富抱歉地说。?
星光下,方云汉看到了孟富那一双诚挚的眼睛,不觉洒下热泪,他紧紧地握住孟富的手说:“麻烦你了,容我日后相报吧。”?
“见外。别忘了,咱俩上初中时就私拜了干兄弟。”孟富说,“别犹豫了,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他又到堂屋拿出几个叠好的煎饼递给方云汉。?
方云汉收下了煎饼,然后告辞出门。?
孟富家的门前是一条东西路,路南是一片未砍倒的玉米秸,已经干枯了。这时起了大雾,三米之外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方云汉见门口无人,便几步窜到玉米地里,很快地找到墒沟,顺墒沟猫腰向南跑去。出了一片玉米地,再钻进另一片玉米地。二里路后,他的心情才放松了些,但是天也快亮了。这对他来说是最可怕的。他心里想,天亮前最好能逃出山东,至少要有个藏身的地方。?
约摸走了三十里地,天已大亮,但因雾太大,仍然看不清景物。“天助我也!”他庆幸地想,“要是这迷雾永远不退,该多好呀。”?汗水加露水,将他的衣裳浸透了。他又饿又渴又累,便在一条渠道旁坐,拿出一个煎饼,三口两口吃完了,爬起来再走。?
雾渐渐地淡了,天也渐渐地明快了,太阳像个圆圆的月亮挂在东方的天空。方云汉确实有些害怕,他只有一个想法:多走一点是一点,离开山东这个鬼地方。他还幻想着出现奇遇,他能在这奇遇中脱险。然而周围是一片单调而寂寞的平原,偶尔有一片沼泽地,里面芦荻渐枯。“这倒是个藏身的地方,可惜里面是些泥水。”他想。?
迷雾散尽,秋阳曝晒,田野里偶有老人在拾草。疲倦代替了恐惧,此刻,他唯一希望的是找一个藏身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他孤独地踯躅在原野,茫然地寻觅着自己的归宿。这时远远的有一片松树林进入他的视野,他心里立刻生出一线希望,于是他加快了步子。?
刺激他,使他兴奋起来的,不是松林,而是松林前的一座古寺。
“古人犯法,往往遁入佛门,这样可以全身远祸。这佛门历来都是净土,我何不过去一看,也许会有些奇遇。”他天真地想着,便转到寺门口。?
寺门十分破败,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有一扇门已经烂掉下半截,惟门楼上方的“清风寺”三个正楷金字还算完好。寺周围是断壁残垣,令人望之生悲。?
方云汉敲了敲门,里面无人答应。他又推了一下,门开了,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两株古松静静地站在殿前,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他从两株古松间穿过,上了台阶,进了大殿。“啊呀!”他不由得喊出声来,原来殿内的那尊金色的大佛只剩下半边脸和一只令人恐怖的眼睛,身上有一个可容一人钻进的窟窿。再看左右众罗汉,或掉了头,或被挖了眼,或被铲去鼻子,或被打破了嘴,有的偃面向上,有的以头抢地,有的欹侧身子,真是情态各具。?
见此情景,方云汉大惑不解。这时,有一老者蹒跚而至。那人秃着头,身着偏襟袄,束着白色褡包。?
“老爷爷,你负责管理这座古庙吗?”方云汉客气地问。?
老人“哼”了一声,用吴语说:“都砸坏了,还管理什么!”?
“你原来是这里的……”?
“和尚。”老人没好气地说。?
“这殿里的佛像都被弄坏了,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是革命吗?三年前的秋天就叫人给砸坏了。”?
“噢……”方云汉明白过来,不觉脸有点发烫。?
“三年前的秋天,一群男男女女的学生,都戴着块红布,打着什么队旗,喊着‘破四旧,立四新’的口号闯进来了。他们一阵子就把这些佛像砸坏了。”?
“你当时没阻拦吗?”?
“谁敢阻拦?那阵势就像是刮大风下暴雨似的。”老人比划着说。?
“那是毛主席号召的呀!”方云汉辩护说。?
“谁不说呢?过去违抗皇帝的圣旨得杀头,如今也是这样;不是那些毛孩子的错。”老人望望左右说,然后坐在台阶上歇息。方云汉也在距他不远的台阶上坐下来。?
“老爷爷,你还能在这里当主持吗?我想当你的徒弟。”方云汉说,他的话一半真一半假。所谓真,是他想披上袈裟,以逃避眼前的灾祸;所谓假,是他从来就没有一点宗教意识,他更不可能抛开他心爱的妻子杜若,去过那种残酷的所谓清心寡欲的生活。?
“那可能吗?自古以来,皇帝都不禁止俗人出家;如今可不行了,你要出家,那不就成了反社会的人了?”?
“有那么危险吗?”?
“怎么没有?”老人睁圆了眼说,“我就挨过斗。斗我的人问我为什么不在生产队干活,偏偏跑出来当个和尚。”?
“那你怎么说呢?”?
“我说,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天天瘦骨嶙峋的。我妈妈把我送进这个寺做了和尚,说是这样可以免灾。可斗我的人说我反动。他们还问我在鬼子时期干了些什么勾当,有一次鬼子进了清风寺,为什么没把我杀死,是不是我跟鬼子有勾结。我有嘴难辩,只好默不作声。这样,他们就打了我一顿走了。后来有人把我赶出清风寺,叫我回生产队干活。我说我年纪大干不了啦,村里就叫我当了五包户。”?“你粮食够吃的吗?”?
“不够,还不跟在这里当和尚吃得饱。”?
“那你再回来算了。我跟你做伴,在这里种地,养猪。”?“养猪可不行呀,这是佛门!”?
方云汉为自己的失言而感到惭愧,忙道歉道:“对不起,老爷爷,我不懂规矩。”?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要打盹儿。方云汉忽然想起自己是个逃犯,便警惕起来。环顾周围,院中十分幽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古松的树枝间“啁啾啁啾”地叫着。?
“你是从哪里来的,青年人?”老人打量了一下方云汉,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
“这叫我怎么说呢?”?
“我这人当过和尚,可我不是坏人,你就放心告诉我吧。”?
方云汉迟疑了良久,心想:“还是说实话为好,说不定还能得到他的帮助呢,估计他这样的人不会去告密的。”于是他便把自己外逃的原委详细告诉了老人。?
“阿弥陀佛!”老和尚眯起双眼,双手合十,念出四个字来,然后起立,蹒跚而去。?
寺中只剩下方云汉自己一人,他木然地望着那些残废的泥胎。那些泥胎仿佛动了起来,有的用一只眼睛狠狠地瞪着他,有的用一只手指着他,破了的大嘴像在咒骂他。他后悔刚才向老和尚暴露了自己的身分,给老人增加了心理压力。现在他明白了,所谓佛门净土,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剪发杜门,更不可能,当今社会,一切都与阶级斗争联系在一起了。?
“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以免遭受不测。”他自言自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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