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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三十四 逃犯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10 15:11:17      字数:5544

shangtia三十四?逃犯?

方云汉一直住在孙膑石洞,生活还算平静。由于好友韩希忠的周济,他不再生食昆虫野鸡,也不再冒险去山外偷花生吃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夜间常觉寒冷,韩希忠从家里拿来一套被褥给他使用。?
一天夜里,韩希忠送干粮,把云汉家里的情况跟他说了。?
“杜若怎么样了?”方云汉问道。?
“还不错,只是……”韩希忠欲言又止。?
“只是怎么样?”方云汉急切地问。?
“杜若跟你家大婶合不大来。”?
“吵架了吗?”?
“没有。”?
“这在我预料之内,唉……”云汉说,然后低头不语了。?
过了一会儿,云汉抬起头问道:“我奶奶的病情怎么样了?”?
“……”韩希忠嘴唇动了动,很不想回答。?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她的病很重。”?
“不是很重,她……”?
“死了?”?
“嗯。”方云汉顿觉喉头有些苦涩的味儿,泪水从眼眶里直往外涌。
“奶奶呀,你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人世?奶奶呀,我再也见不到你那慈祥的面孔了,我再也见不到你站在木碓上舂米的样子了。奶奶呀,是我害了你呀。我要是不参加文化大革命,就算升不上学,也会站在你的床前伺候你的。可是,如今,我只能在外面东藏西躲,连给你送葬的权利都没有了。”方云汉哭着说。?
“别难过了,人总是要死的,何况七十多岁的人了。你好好保重自己,也好叫她老人家在地下安息,叫杜若也有个希望。”黑暗中,韩希忠劝慰着他的朋友。?
“你不知道,我奶奶是多么疼我。据说,我妈把我生下来以后,我就得了婴儿营养不良症,脐带也感染了。叫村里的土医生看,医生说我活不了几天了。我妈又找神婆子看,神婆子说我是个灾星,叫我妈赶快把我扔掉。一天夜里,我妈逼着我爸爸把我送到南汪崖,那里是专门扔夭折的孩子的地方,扔去的婴儿多半叫狗吃掉了。我被扔进靠近湖水的草丛里,没有力气也拼命地哭叫。我奶奶知道这件事,和我爷爷一起跑到那里,把我抱回家去。那时我已经哭得快没气了。?“谁知奶奶把我抱回家以后,遭到了我妈的一番痛骂。可我奶奶没理睬我妈,她只说她养着我,不用旁人管。爷爷和奶奶千方百计地给我治病,中药西药都用过了,好不容易治好了,可他们也为这事得罪了我妈妈。”?
“世界上真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又不是后娘!”韩希忠愤愤不平地说。?
“我分析她的心理不正常。奶奶和爷爷把我养大了,她应当对我好一些了吧?也不行。我七岁的时候,有一次上学回来,因为肚子疼,我哭得很厉害。她作为母亲,本应当找医生给我治病。可你猜怎么着?她朝我的小脑袋狠狠地打了三巴掌,口里咒着叫我快死。我当时耳朵‘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从此得了个头痛病,耳朵也聋了一只。?
“后来上中学,我每次回家拿煎饼,都会灌一耳朵骂声。幸亏爷爷和奶奶偷着给我几块钱,我才一直上到高中。”?
“可是,你都结婚了,她不应该这样对待你呀。”韩希忠说。?
“她这个人,一切从自己的私利出发,凡对她有利的,在她眼中都是好人,对她不利的,都是坏人。文革爆发后,我在一夜间当上了闯将,头头。她找算命先生给我算了算,先生说我要出头了。她于是对我突然好起来,对别人说她的儿子快吃皇粮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我娶了杜若这样一位国民党起义军官的女儿。这样一来,她的美梦破灭了,所以她对杜若恨之入骨。”?
“她很讲阶级斗争吗?”?
“她太讲阶级斗争了。凡跟她不睦的都是阶级敌人,凡跟她接近一点的全都是好人。凡是对她的经济利益有好处的,就是出身差一点,她也敬人家三分;反过来,要是家里很穷,就算贫农,她也看不起人家。她对杜若的态度不好,你不要认为仅仅是因为杜若的父亲有历史问题,更重要的是杜若的家庭一贫如洗,过的不是日子。”?
“还是个势利眼呀!”韩希忠说,“这样的母亲,天下少找。”?
“我现在别的不牵挂了,我只担心杜若受不住我妈的欺侮,走了绝路。我在外面东藏西躲的,也没有办法照顾她;你日子久了,过去看一看,劝一劝,她的心情也许会好一些。唉……真是命也!”方云汉叹息道,两手抱着后脑勺,仰在石炕上,不再言语。黑暗中,韩希忠仿佛看到方云汉那张长满胡须的蜡黄的脸,心里一阵难过。?
“呼——呼——”一阵风声,卷着喊话声,从洞口钻进来。方云汉警觉地坐起来。?
“我们被人发现了!”方云汉判断道,一面倏地站了起来。?
“可能我来的次数多一些,叫他们看见了,现在到处是眼,到处是耳朵。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出洞以后,我向西北跑,你向东南跑,因为是夜间,他们分不清楚你我。看来这片山林是不能待了,他们可能已经拉上人网了。你跑出去以后,就直奔孟富那里。那村子你还记得不?叫孟家崖,他家还住在那个老地方,就是村西南角一家,高门楼,四不漏毛的房子。孟富很讲义气,他会帮忙的,快!”韩希忠说道。?出了洞口,方云汉抓住倒挂的松枝,猛一窜,便上到洞顶。韩希忠也用同样的方法窜上去。韩希忠推了一把方云汉,说了声“保重”,便向西北方向跑去。大约跑了三分钟,山中回荡起他的喊声:“抓犯人呀,犯人在这里呀,别让他跑了!”声音异常尖利;加之顺风,音量更大。于是有几个黑影向他奔去。?
方云汉趁机拼命地往东南方向跑去。转过一个小山头,突然从左后侧窜出两个人来。黑暗中,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孔。“这回完了,恐怕要落到他们手里了!”他想。但是要求活命的本能,并没有使他采取束手就擒的态度。他腿长,凭着他的力气和迂回的战术,在四、五分钟之后,便把那两个人甩下二百多米。?
当他暗暗庆幸的时候,一个大山涧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俯着身子往下看,一切都是黑魆魆的,令人悚惧。?
“我看你往哪里跑!”一个稍哑的声音说。?
“投降吧,方云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另一个尖而刺耳的声音说。方云汉听得出来,那正是邵威。?
对于一个亡命者来说,这些理性的劝戒丝毫也不起作用。他在急遽的动脑,寻找出路。他移到另一个位置,借星光看地形。忽然,他看到了山涧有一个地方相当狭窄,两边各有一块大石头向中间延伸着,两者之间大约有两米半的距离。他一阵高兴,“莫不是奶奶的灵魂来保佑我?我有路了!”他在心里说。然而,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跳过去就能活命,跳不过去就会跌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跳呢,还是不跳?紧急的情况迫使他迅速作出决定。论体质他并不比一般人好,但他腿长,可以充分利用这一优势。“跳吧,即使摔死,也比蹲在监狱里活受罪好得多。”他想。?
于是,他往后纵了纵身子,然后向前猛跑几步,合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嗖”地一下,蹦到山涧那边。好险哪,他后面那只脚脚尖刚刚触着对面那块石头,差一点就一命呜呼了。?
“这是奶奶和爷爷的灵魂在保佑着我。”他又一次想。奇怪,一向最不迷信的他,此刻还真相信神灵呢。?
回顾对岸,两个黑影还在那里踯躅。?
“这小子会飞吗?这么个大山涧,他是怎么过去的?”邵威气急败坏地骂着。?
“你没看见,这地方挺窄,他是跳过去的。”另一个粗一点的声音说。?
“他可以狗急跳墙,咱也能不要命吗?”邵威说。?
“那就慢慢从涧底过去吧。”?
方云汉暗自笑道:“等你下到涧底的时候,我已经远走高飞了。”在片刻的喘息之后,他又往前奔去。眼前出现了一条明显的山路。这对他来说,是吉兆,也是凶兆。所谓吉兆,就是他跑起来不再那么吃累;所谓凶兆,是由原始的山林靠近了人类社会,监视他的眼睛多了起来。?
果然不错,在他顺山路刚刚上到另一个山岗的时候,右后侧又跟上一个人来。那人一面追,一面拉枪栓,一面用尖利的嗓门喊道:“方云汉,你停下吧,我要开枪了!”?
“他不敢打死我,可他要是打断了我的腿,我也就完了。”方云汉心里想。?
“我不能就范,开枪就开枪吧!”他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终于横下了一条心,飞也似地向前跑去。?
道路越来越平展。但是他跑得顺,后面的人追得也快,而且他们不住地向他发出警告。?
方云汉明白,这条宽敞平坦的路,恰恰是他的绝路,因为,不久他就会跑进由民兵们布下的天罗地网。然而,有什么办法呢?他简直成了一只被猎狗追急了的野兔,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仓皇地左顾右盼。可巧前面路旁出现了一座突兀的小山。他眼睛一亮,好像得救似的,欣喜若狂。“有了迂回的地势了。”他庆幸道。然而小山的山腰细而陡峭,无一可登之处;只有一个地方,石缝里伸出几条粗大的树根。他抓住那些树根,急速窜上山头。这时只听下面那人骂道:“这小子神了,一煞功夫不见了,难道上了天不成?”?
方云汉偷偷地笑了。“他们又判断失误了。”他想。等那人走远之后,他顺着山的另一侧下去,改变了逃跑的方向,择路而行。?
大约跑了一里路,后面喊声大作:“方云汉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缴枪不杀!”?
呐喊声回荡在山谷中,可是这种政治攻势对方云汉一点作用也不起。他只有一种想法,就算死在荒郊野外,也不蹲在狱中受罪。?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回他真的要路途穷绝了:一条瓜子形状的大湖横亘在他的面前。湖水苍茫,难以逾越。只有一只小铁船用铁链子拴在湖岸的一块大石头上,但没有船夫。那小船被风吹着,一阵阵要挣脱铁链的束缚,但毫无效果。
“我何不利用这只小船渡过去?”他想。可他马上又取消了这一想法,因为没有桨板,而且这类船也不是大明湖里的那种游船,不易划。?
后面的呐喊声渐渐逼近,他不能再有半分钟的犹豫,他只能凫水过去了。?
方云汉幼年时代常在凤河里游泳,水性不错。可现在已近深秋,水太凉,弄不好冰得腿抽筋,那样就只能沉到水底溺死。然而,事到如今,怎能顾虑这些呢?游过去就是出路。?
“奶奶,爷爷,保佑我吧!”他祈祷着,一面脱掉小便袄,把它扔在岸上,一面脱掉鞋子,把它用腰带捆在腰间,然后“扑通”一声跳下水去。湖水透骨地寒冷,使他的上下牙齿咯噔咯噔地打起架来。但也奇怪,他的腿并没有抽筋。过了一会儿,水也凉得轻些了,他的身上好像产生了一股神奇的力量,不到几分钟便游到湖对岸。?
然而,对岸是一悬崖峭壁,石壁相当光滑,根本就没有可以抓住的地方。一阵恐惧感袭上他的心头,“我的人生之路真要走到头了。奶奶呀,爷爷呀,保佑你可怜的孙儿吧!等我的处境好转了,我回家给你们上坟。”他用哭音说。?
“神灵”果然出现了。借助星光,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黑呼呼的洞口。
“这洞说不定原来是一条隧道,那样,从洞口进去,再钻出来,可能就有生路了。”他判断道。然而另一种恐惧感又折磨着他。“这洞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呢?万一溺死在里面,怎么办呢?或者,里面有什么怪物,怎么办?”他想。?
但是奶奶和爷爷那慈祥的面容也仿佛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好像在说:“钻进去吧,鼓起劲来游,不要害怕。”于是他合上眼睛,钻进洞去。此时对岸传来邵威的骂声:“云汉这小子,真他妈的神了。他是水鬼?是不是钻到湖底下去了?”?
方云汉对这样的骂声已听而不闻了。此时,他是在黑暗的洞中与死神和恐怖进行着搏斗。“奶奶,保佑我吧;爷爷,保佑您的孙儿吧!我会回家给您上坟的。”他合着眼,一面默默地祈祷着,一面用力地凫着水。?
突然,他小腿一阵巨疼,仿佛被怪兽坚硬的牙齿咬了一下。他真的感到恐怖了,于是他拼命地挣扎着离开他想象中的怪物。?
但是奇迹发生了。他的脚蹬着的已不再是水,而是坚硬的石头,眼前也豁然开朗,他看到星星了。一片田野出现在他的眼前,远处,隐隐约约的是一个村庄。?
这些天来,他像野人一样生活在山林,为的是躲开人类,求得生存;可今天,同样为着求生存,他必须反过来向有人群的地方靠近。?
秋风阵阵吹来,夹着寒霜,吹到云汉的身上,使他觉得他的血液都凝结了。鞋子掉在湖中,他只好赤着麻木的脚走路。“啊,这残酷的世界呀,我怎么落到这步田地!毛主席呀,我忠于您,可谁来保护我呢?”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顺地瓜沟向村庄方向跑去。?近了,他忽然惊喜道:“这不正是我要找的孟家崖吗?”七年多了,他还清楚地记得,村后是一片古老的坟墓,被阴森森的松柏遮掩着,他那次来玩的时候,曾经跟孟富一起到这林子里捉过小鸟。于是,他从村西绕到村西南角,按记忆寻找着孟富家。?
“就是这一家。”他站在一家高门楼下判断着,便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可是里面没有声音。于是他心急如焚,便攥紧拳头,猛推了几下门,还是没人出来。他以为孟富睡熟了,情急之下,便转到院墙西,纵身一跳,上了墙头,然后“扑通”跳到院子里,接着轻轻地敲了几下堂屋门。?
开门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她看见来人狼狈不堪,便用手指着方云汉的鼻子喊道:“你不是好人!老头子,快来捉坏蛋呀!”?
方云汉知道走错了门,急忙解释道:“我是好人呀,大娘、大爷。”
老太婆说:“看你这模样,浑身湿漉漉的,像个赤脚大仙,一定是阶级敌人。你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方云汉见事不妙,急忙转过身来,从墙角找来一根木棍当作撑杆,“嗖”地一下跳到墙外。?
他沿院墙转到前面,又按记忆找到一家高门楼,敲了敲门,一面小声地喊着孟富的名字。几分钟后,有人来开门。?
“是你,云汉!”孟富一边扣着钮扣,一边惊讶地说。?
“你没听广播吗?县里下了通缉令,到处抓我。”方云汉说,上下牙咯噔咯噔地直打架。?
“快进屋吧,看你冻成这个样子。”孟富同情地说。?
方云汉随孟富进了堂屋。?
“嫂子呢?”方云汉见屋里没有别人,很是纳闷,便问道。?
“跟孩子到她娘家去了;我岳母有肾炎,叫她去伺候。”孟富一边回答,一边翻箱子找衣裳。?
方云汉换上孟富的衣裳,穿上他的鞋,又喝了两碗白开水,觉得暖和多了。?
孟富将云汉的湿衣服放进箱子,然后上了锁。?
方云汉身体舒服了,恐惧感却袭上心头:邵威他们是不是会绕过那个湖,从别的路上追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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