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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作品名称:民办教师      作者:郑安怀      发布时间:2022-03-05 13:44:04      字数:5379

  鲁校长继续开会,布置本学期的具体工作。先讲各村初小的工作,再讲中心小学。分派王耕田担任五年级两个毕业班的数学老师。上学期的毕业班,数学考试不尽人意,在全区九个乡镇排名第六,拖了后腿,也影响了升学率。上学期童玉环老师带毕业班数学,鲁校长觉着欠妥。其余带课老师小作调整,童老师改教四年级数学。最后,鲁校长请新上任的副校长王耕田讲话。王耕田没上主席台,只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以后的工作,靠大家配合,我才来,啥也不懂,要是工作中有不妥的地方,请各位多包涵。鲁校长是我们的老领导,我们都听老校长指挥。”
  散会吃饭。吃过饭,各初小老师依名册分领新书,王耕田负责分发与登记,吴小雅负责收钱。赵绪民领了书,收拾装好,又去找到鲁校长。他诉苦说:“老校长,我开会时有些冲动,请你别放心里。我确实家里困难。假期里,我妈过世了,欠一屁股债。下年,大宝升初中,费用更大了。我是不堪重负呀。今年我跟你先打个招呼,开学我坚持着,你们立即找合适的人,我不教了。”
  “真想好了?”鲁校长问。赵绪民点点头回答:“想好了,没啥犹豫的。”
  “不教书了你干啥去?”
  “我去矿山打工。”
  “走了娃咋办?”
  “请他姑代看,我给付报酬。”
  “出去有把握吗?”
  “随命碰吧。树挪死,人挪活。我不相信就混不出去。”
  “民办教师能逐歩转公办呢,你咬牙坚持几年。别弄得到时后悔。”鲁校长仍想挽留。赵绪民苦笑道:“年年盼的年年富,年年穿的烂裆裤。变不成现实的希望是空想,是做美梦。我的梦醒了。”
  “你先回去,正常开学。我和耕田商量了再说。”
  “谢谢老校长。”赵绪民告辞走了,鲁校长坐在椅子里,手挠着粉红的秃头,一声接一声叹气。
  民办教师的待遇确实赶不上时代的经济发展水平。
  赵绪民最近几年过得很窝囊。两个娃娃小,老娘卧病在床。一家四口,里里外外,全靠他一双手。从来没有缓口气的时候。清早起床,做早饭,伺候老娘和娃娃起床吃饭,匆忙洗锅碗喂猪。按时赶到学校,上半天课。放学回家,再累再饿,还得动手做午饭。下午,到承包地里劳动。晚上回家,照例伺候一家人填饱肚子,洗涮喂猪。安排两个娃娃写作业,他批改学生作业和准备明天的课。一张大方桌靠堂屋后墙,中间点一盏煤油灯,赵绪民和儿子女儿各占一方。儿子大宝淘气些,女儿小兰却小气。兄妹两人,哥哥要惹妹妹,妹妹爱生气使小性儿。写着作业,还不停打闹。赵绪民一刻也不得安生。洗衣服多数时候都是在儿女睡觉以后的半夜里。夏天农忙季节,他忙得一晚只能休息四个小时。既做男人又做女人的日子,令他身心俱疲、焦头烂额。教书不能耽误,庄稼便种得差,地里收成只够填饱肚子。微薄的工资收入,维持一家四口的穿戴与老娘吃药、人情礼送,捉襟见肘。日子烂包得只比村里的光棍懒汉強一点。他四年里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烟越抽越凶,脾气越来越大。姐姐叹息他日子艰难,抽空就回来帮帮他。也不停帮他物色对象,希望他再接个女人。介绍几个,领到娘家。人家一看他家光景,就回绝了。年龄大,穷,两个娃,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娘。这条件,哪个女人也害怕。
  今年夏天,老娘突然加病,三天不吃一口饭。第四天早晨,他做好饭端一碗去喊老娘,老娘早已听不见了。不知啥时辰死的。半夜睡时,他还去伺候着喝过一小茶缸糖水。他想陪娘坐会儿,眼皮打架,娘见他累乏,便催他早些睡。他见娘气色好转,想着娘挺过来了,会一天天好起来,便放心去睡了。死对老人来说,是解脫了。茶饭要儿子伺候,出去晒太阳要儿子背出去,吃喝一碗碗端手上。活成儿子的累赘了。赵绪民安葬了母亲,欠亲戚五百多块钱外债。这么大一笔巨款,到哪年能还清?心烦得更加难过。教师会上听老校长宣布上边的苛刻规章,肚子里的无名火便往上窜。村子里的年轻人,几乎全部走光了。正月相约而去,腊月结群回来,一个个变得财大气粗。戴手表,穿毛料,抽高档烟。他们都去了渭北煤城,在那里做民工。每月挣他一年的工资。腊月回家,从外边娶回一个又一个媳妇。不论对方提啥条件,几乎都能满足对方。虽是高山,却富名远扬。有人劝他也出去打工。思前想后,他心动了。民办教师直转公办,他没有希望,三十年以上教龄的吴老师和陈老师都转不了,他才十几年教龄,想都别想。考地区师专的名额太少,他想过。既使给他机会,又顺利考上,如何完成三年学业?钱从哪来?两个娃谁来照看?
  礼拜六下午,鲁校长和王耕田来到赵绪民家。两个娃娃在家,赵绪民去地里了。大宝才从中心小学毕业,见是校长,便领着他俩去地里。赵绪民住的村庄在一座高山上,土地全部在一个个的山洼里,瘠薄、分散,被森林包围着,自然条件差,但景色优美。山上是松和栎树、桦树的混交林,才入秋,依然绿得醉人。松是深色的绿,远看如墨染,栎、桦是浅色的绿,浓淡相间,像画家故意把黛与绿的两种颜料倒在一起。山路旁,苦李子、五味子、野葡萄等,果实累累,苦李子指顶大小,皮色已经泛黄,缀满枝叶间,像一颗颗金色的宝石。五味子一串串如精雕细刻的玛瑙挂件,绿粉粉的,只待秋风起时,就变成一串串深红色。野葡萄已开始成熟,粉青色细小珠粒间夹着深深浅浅的紫。王耕田伸手摘下几串,请鲁校长尝。鲁校长尝一颗,酸得直摇头。赵绪民在一大片包谷地里挖洋芋。山上洋芋种得迟,山下夏天收,山上初秋收,节令迟一个月。但山上的洋芋味厚干绵,比山下的好吃。包谷长势一般,稀稀拉拉的,像营养不良的少年。套种庄稼,虽收获两样,却是相互影响,不如单种丰产。
  “爹,校长来找你啦。”大宝尖着嗓子喊。刚步入少年的大宝,嗓音没变化,像才学打鸣的小公鸡。赵绪民听见了,从包谷棵子间直起身,回头看是鲁校长和王耕田,便大声招呼:“两位校长,你们别上来了,我这就回来。”
  鲁校长回答:“我们来帮你,别耽搁你干活儿。”
  大宝听了,带头从地边的小路往他家地里爬。山里长大的少年,走山路轻快得像只小猴子,毫不费力。王耕田照看着鲁校长,紧跟着大宝。分支的小路仅有一脚宽,野草掩没,若没人领,几乎看不见。鲁校长不习惯走这样的路,双手抓着两边的灌木树枝,手脚并用,一步三滑。王耕田后边不时伸手扶一下。
  “绪民这地方,条件确实差。”鲁校长气喘不已,直发感慨。王耕田回答:“全乡数他这条件最差。土地不好种,路难走,最要命的,久旱不雨,山上缺水。山下人糟贬他这地方的人说,谁家嫁女,这年地里庄稼必定长得好。为啥呢?姑娘出嫁的头天晚上洗过澡。一个人的洗澡水肥几亩地。”
  “山上人真的不洗澡?”鲁校长信以为真。大宝回答:“我一年洗三回澡呢。”
  鲁校长和王耕田都笑了。
  赵绪民穿一件汗渍斑斑的破旧白衬衣,脚上一双草鞋,双手十指泥。手背和脸颊、额头,都有尖利的包谷叶划出的,沁着血珠的小口子。鲁校长要握手,赵绪民干搓着双手嘿嘿笑道:“好校长哩,握手就免了。我双手泥。”
  鲁校长不再坚持,王耕田递给赵绪民一支烟,抓起搁旁边的镢头,拉开架式就挖洋芋。赵绪民忙阻拦道:“你别动手,一会儿弄脏了裤子和鞋。”
  王耕田说:“我种了十几年的地,啥时嫌过土脏?土地是我们农民的命根子,黄土是我们的养命之本。”
  “你如今不是农民了,不用土地养活你了。”赵绪民说。王耕田纠正道:“不管到啥时候,我都是个农民。我转公办拿工资,婆娘娃还是农民。我仍然要种地,一家人还是靠土地养活。”
  鲁校长蹲下身来拣拾王耕田挖出的洋芋。洋芋不大,沾着土。赵绪民要阻止,鲁校长已动手。赵绪民只好帮忙拾。三个人边说笑,边劳动。稍不注意,鲁校长和王耕田就让满眼张舞的包谷叶子划破了手。既使不流血,也火辣辣钻心地痛。长势好的包谷已经结了壮实的棒子,黑了胡须。长势差的,纤细的棒子上,胡须浅红粉嫩,顶花正飘着花粉。青纱帐的包谷地里,仍氤氲着花粉那甜腻腻的味道。刮一阵轻风,包谷叶子纠缠舞动,簌簌作响。对面山洼的庄稼地里,男人边劳动边唱着断断续续的花鼓调:
  正月里嘛好唱呀正月说,家家媳妇呀拜公婆……
  “绪民呀,这些年了,你也该娶个女人了。”鲁校长说。赵绪民叹息说:“家穷,又是病人又是娃。哪有女人睁着眼往火坑里跳。”
  “你这样里里外外一个人,日子咋过?降低标准,只要能浆洗缝补,煮饭喂猪看门就行。”鲁校长说。
  “我早没有标准了。可是,没嫁的女人不论长相,都不想当后娘。寡妇多是带娃的。我两个娃,再带一两个,我也没本事养活。找不到合适的。算了吧,把两个娃养大,女人就不找了。”赵绪民说的是心里话。鲁校长和王耕田无言应对。大宝在青纱帐里钻来钻去,像只兴奋的小狗,逮蝈蝈、捉蚂蚱玩儿。小孩毕竟是小孩,不懂得大人的愁与苦。
  “找个合适的人,得从长计议。我和耕田今天来,还是想留你继续教书。教书工资是低,你却能照看两个娃,能顾住家。真的放弃了,跑出去打工。家里这一摊子就丢了。”鲁校长直叙今天登门的目的。王耕田也说:“安心教书吧,再有考师专的名额,我们优先考虑你。”
  赵绪民回道:“方方面面我都考虑过。我内心也舍不得丢。眼下咋过?欠一屁股债。靠工资还,十年也攒不够。再教几年书,跟村里人距离越拉越大。人家越过越红火,我越过越塌火。考师专更别想了,考上也上不起。我身体还算好,打一年工还清外债。干三年,给儿女攒点学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顾得了眼前,顾不了将来。”
  “你的难处我理解。欠债多了,搁谁也不轻松。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和耕田商量过了,保留你的位置,放你一年,你出去打工还债。债还清了,还回来教书。这一年呢,找个合适的人代理。”
  赵绪民想了想,痛快回答:“领导这样照顾我,我还能说啥。”
  “村子里,你物色到合适的人没有?”王耕田问他。赵绪民说:“有两个初中毕业今年在家的女娃。一个是陈小春,一个是徐芳,两人都是我的学生。念书都还不错,陈小春文静些,徐芳开朗大方。我偏向于把学校交给徐芳,她能力更強些。前几天,我分别问过她们,徐芳打算过了年出去打工。陈小春家里条件好,爹和哥哥都在外边挣钱,她最小,爹娘不许她出门受苦。”
  “谁愿意来教书呢?”鲁校长问。
  “两人都没表态。我估计陈小春没问题。徐芳想出去,村里在外边的女娃都混得洋气,她可能是留不住的。”
  “你跟村干部说过没有?”
  “我简单说过。村支书是我本家叔叔,他不同意。村主任担心把全村娃娃交给没经验的人,误了娃娃们。”
  “村主任的想法也正是我们的想法。唉,国家不尽快改变山区民办教师的待遇和安置,山区的基础教育问题会越来越糟糕。留不住你这样富有经验的老人手,大专院校的毕业生又分不到,提高教学质量只是一句空话。山区的升学率上不去,不是我们山里娃娃笨,是我们缺乏优质的教育资源。优质资源都集中在城镇,城乡距离只会越拉越大。”王耕田感慨道。他累得满脸汗水。赵绪民上前夺过他手中的镢头:“你歇歇,我来挖。”
  挖满一大背篓,赵绪民坚决不挖了。几个人收拾回去。赵绪民背着一百多斤的背篓,让大宝领着两位领导前边走。王耕田要留下帮他,他笑着说:“这点东西,我背着玩儿一样,用不着你帮。”
  王耕田不再勉強,照看着老校长前边先走。山间的羊肠小径,下坡比上坡更难走。稍不小心,脚就踩滑了。有一种广生林下的杂草,当地人叫羊胡子草,它耐旱耐涝耐阴,四季生长,从不枯萎。细长的叶子如丝绸般光滑,表面布满蜡质。就是穿着山里人视为最巴滑的龙须草鞋,也不稳实。唯一的办法,是每一脚踩实它突起的根部。王耕田教着鲁校长。鲁校长双手抓树枝,走得像扭秧歌。
  “农民不容易,山里农民更不容易!”鲁校长连声感叹。
  三个人回到赵绪民家,洗过手脸。赵绪民上土楼取了一吊腊肉,吩咐两个娃娃煮着,他与两位校长一起到村支书家。村庄不大,集中居住在一面向阳的山坡,有三十多户。还有二十多户人家,分散居住在其它的山洼里。五十多户,二百多人口,组成一个行政村。依土地布局,分三个生产小组。土地承包到户,生产小组失去了大集体时代应有的作用,如今不再分组。全村只有支书、村主任两个领导。相比于山下的川道,这个行政村的人口不及人家的一个生产组。村里人均拥有的林地面积,在全乡占首位。木材、松子、木耳产量也居全乡之首。由于交通阻塞,木材不好出去,很难变成收入。松子和木耳,是全村人的副业收入。近两年,有人开始学习天麻和猪苓的栽培技术,试种成功。但两种药材价格波动大,许多人并没信心栽培。家家户户的屋前屋后,栎木棒和桦树木棒搭成的木耳架,少则四五架,多则几十架。木棒锯一米长,一架一百根。木棒全身凿着小坑,点种木耳。木耳生产,耗费大量木材,毁坏森林。乡林业站经常干涉,当地难以有大规模的发展。而且,食用菌的栽培,对菌种和技术以及天气的要求高,很难把握,不是人人都能从中获利的副业。赵绪民做了三架木耳,没有卖的,只够来客吃。
  支书五十多岁,儿女们都大了,大儿子外边挣钱,小儿子部队当兵。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儿女们日子都不错,老人日子也滋润。住房是全村最气派的。四间大瓦房,里外石灰泥白,屋脊塑有花草和镇宅神兽。门外场院宽展,屋里宽敞干净。赵绪民一行来他家,支书正和三个老汉坐门里,围一张小方桌,每人面前一沓零钱。四人抹纸牌消遣。赵支书是认识鲁校长的,见三人上场院,就散了牌场,支书岀门高声招呼:“鲁校长,你们可是稀客。今天有时间到我这穷山村里来,快请屋里坐。”
  “有学校的地方,我这双脚哪年不跑两趟。你是一方土地爷,谁来你一亩三分地,敢不先拜拜你。”鲁校长爱与年龄相当的人贫嘴,赵支书也是个爱说爱笑的热闹人。他接过鲁校长的话说:“你老人家是孔圣人的弟子,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一个跟牛沟子的老农民,咋经得起你拜,折我老汉的阳寿。早知你来,我派两小伙子抬乘轿子下山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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