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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篇(8)

作品名称:与你并肩晴空之下      作者:凯勒      发布时间:2022-02-21 09:41:48      字数:4509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被外祖父摇肩晃醒。
  “你今天不用上学。”他说,“你父亲要带你去做个体检。”
  我口干舌燥,想要杯水喝,却被他一口拒绝,不仅如此,今天早饭也没有。我被他拉出门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父亲的车停在门口,他今天打理好了头发和胡须,倚在敞开的后车门旁。我皱眉盯着他,迟迟不愿迈下台阶。
  “今天是你生日,表现得开心点。”外祖父拍了拍我的屁股,目光越过我望向父亲。
  “好。”我不情愿地拖起长音。
  在车上,父亲又玩起他的把戏,通过后视镜观察我脸上的表情。
  “再过几天就不用住那儿了。”他突然说。
  “可以回家了?”
  “不是。橞洙,你到时候要去医院住几天。”
  “我病了?”
  “没,你得做个小手术。”
  我沉下头,紧张地揉搓手指。
  “不用担心,手术不疼。”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双手,“打了麻药像做梦一样,一闭眼就过去了。”
  “那今天只是体检,不做手术是吗?”
  “嗯。”
  能拖一天就拖一天吧。
  车停在门诊部门前,我远远看到女人的身影,她身穿一件白色长衫,在平台上来回踱步,两手交替叠在一起。
  “你先和阿姨进去,我去找个位置停车。”父亲说。
  我不情愿地摔门下车。
  “好久不见啊,小橞洙!”女人上一秒还焦虑的神情,下一秒竟对我挤出微笑。
  “好久不见啊。”我这么说,内心一点不想见到她。
  “我们走吧。”她收回笑容,双手揣进大衣口袋,留下一个背影。
  我们来到住院部前台,来接待的人是两位年轻漂亮的护士。我们刚见到面,她们就从柜台后跑出来,一左一右把我围在中间,看起来跟我很熟,但我不认识她们。
  两人蹲下身捏起我的脸蛋,“这不是陈医生的女儿吗?她出生时我还抱过她呢!”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橞洙叫这名字,我还出谋划策过呢!”
  女人轻声咳嗽一阵。两位护士立刻停下拌嘴,望向女人,却被女人用凶狠地眼神瞪了回去。之后,她们的脸上不再挂有笑容,其中一位问:“护士长,今天就办理住院手续吗?”
  “等结果出来再说,先量一下血压吧。”
  “是第一次量吗?”
  女人看向我,略带疑惑。“是。”
  我听她们的话伸出左手,她们从柜台下取出设备,给我套上一只黑色的护袖,用力绑紧。接着她们来回捏住一颗黑球,我顿时感觉手臂肌肉绷在一起,这种体验很奇妙,然后右手重复一遍这个流程。
  “98和66。”
  “正常。”女人松了口气。
  “完事了吗?”我抬头问女人。
  “还没,跟我走。”
  我们折回一楼。验血时,女人守在门外,让我一个人走进房间。我很紧张,医生让我挽起衣袖,我差点脱掉外衣。用酒精棉和碘酒对我皮肤消毒后,他拿出一根拇指粗细的针管。
  我看着针头,本能向后退缩。想起以前感冒时,父亲带我来抽血化验,母亲总会把我抱在腿上,用手护住我的头,在耳边轻声说:“别害怕,橞洙。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被她的故事深深吸引,眨着眼睛看她,坚强地点点头。她往往念叨在‘故事发生在一片草原上,有一天一个路过的小孩儿吃了一颗奇怪的豆子,让他一时间拥有了与动物对话的能力...’时,我的胳膊就传来一阵刺痛,没过几秒,血已经抽完了。
  这次针头拔出时,棉签下的针口仍在隐隐作痛。医生背身把血样放进试剂盒里,我看到其中足足有半管血液。
  “血检按两份出,一份开急性血常规,一份正常开血培养。”女人探头说。
  医生迟疑一下,“好。”
  之后我们穿梭在各楼层间,无非是走进同样布满仪器的房间,医生似乎也长着一副毫无表情地面孔。我的脑袋渐渐麻木,他们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每当我走出房间,女人都会如释重负地大呼一口气。
  我最后走进B超室,听护士的话平躺在床上,解开衬衫,接着她在我肚子上抹了黏糊糊地液体,拿出沙锤模样的仪器按在上面扫来扫去。
  这时前台护士突然推门进来,带了阵走廊的风,吹得我腹部凉嗖嗖地。
  “橞洙的凝血功能不太好。”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种体质做手术,风险太大了吧?”
  她看我的眼神,跟我过去看‘阿翔’时一样,透露着一丝怜悯。
  她说完,观察电子屏幕的护士停下动作,手中的仪器搭在我身上。
  “用不用和陈医生说明一下?”她又问。
  我不懂什么是凝血功能,侧头看向女人。
  “你继续啊。”女人先提醒电子屏幕前的护士,然后对前台护士皱眉说,“我回家后会告诉他。”
  她最后望向我,“橞洙,你一会儿先出去一下。”
  我在门外靠墙边站着,听不到她们商量什么。过了一会儿,女人撅着嘴,头顶缭绕一朵阴云走出来。
  我们坐在一楼大厅的等候区,盯着巨大的电子时钟,发现已经四点了。我忘记体检快一天,还没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水。
  “我饿了。”我闹起情绪。
  女人疲惫地看我一眼,也没问我想吃什么就起身离开了。再回来时,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递到我手上。
  “吃吧。”她魂不守舍地坐回椅子上。
  我记得来时看到门前有卖包子的,她为什么不愿多走几步路给我买个包子呢。
  剩下一个多小时里,我盯着玻璃门外的夕阳缓缓落下,地砖上的影子随光线偏移,时间在悄然流逝。体检结果出不来了,女人让我去正门找父亲。走在路上,我还想男孩儿是否经受了同样的折磨。出门时,父亲蹲在台阶上抽烟,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抽烟。我戳了下他的肩膀,他触电般站起身,回到看见我,一脚踩灭烟头。
  “我送你回去吧。”他抓住我的胳膊。
  我不想说话,对他轻轻点头。
  “如果回去后,他问你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你就说这次体检很全面。”
  父亲在车上跟我说。
  “可我连体检结果都不知道。”
  “过两天才出来,你就这么说。”
  “哦。”
  “我差不多一周后来接你,之后我带你去办住院手续...”他头头是道地叮嘱,我有点听烦了。
  “你记得今天是我生日吗?”
  “橞洙,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算了,送我回去吧。”我失望极了。
  车拐过街角,我老远看到外祖父坐在台阶上,身体倚着门框,置身在一抹红光中。父亲的车还没停稳,我就开门跳了下去。外祖父好像睡着了,等父亲下车关门时,他才倏然惊醒,瞪大眼睛爬起来。
  “怎么样?”他先问我,我不说话,他又问父亲。
  “很好。”父亲说,“我先回去了,一周后再来接橞洙。”
  “好。”外祖父说。
  我有点头晕,进屋爬炕上睡了一会儿。我闭上眼,梦到自己躺进一个透明箱子里,外面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墙边堆满了花圈,却一个人影没有。寒意从背部传到四肢,我害怕极了,抬手拍打玻璃罩子,扯嗓子喊‘不要啊!不要丢下我啊!’
  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外祖父守在身旁,才感到一阵心安。夜幕降临,屋内很暗,像被看不见的阴影笼罩着。炕上只亮着一盏小灯,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我揉揉眼睛,发现那不是灯,而是一根燃着的蜡烛。没想到平日连汽水不舍得买的人,今天破天荒给我买了块蛋糕。
  “做梦了?”他问。
  我点点头,“我没说什么梦话吧?”
  “都是些怪话。”他摆摆手,腾身拿来蛋糕,“许个愿再吹蜡烛。”
  “不想许愿了。”
  “那不行。”他用手护住蛋糕,“花这么多钱就是为了许愿,不然买馒头得了。”
  我被他逗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许个愿望吧。”
  “那就祝愿你长命百岁吧!”
  其实我许的愿是手术那天,希望自己能活下来。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怎么办!”我佯装着急,却暗自庆幸没说出真正的愿望。
  “不灵就不灵吧。”他把脸藏在烛火下,“来吹蜡烛吧。”
  我深吸口气,缓缓吹灭蜡烛上的火苗,随即,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摸黑拉开灯绳,“我还准备了礼物。”
  他披着暗黄色的灯光钻到门帘后,没过一会儿又提了个笼子进来。笼子里有只黑色小猫,我打眼一看,这不是豆丁吗?它蜷在光照不到的角落,用一双小黑眼睛打量我,背部的皮毛在颤抖。
  我伸手指逗它,它也不动,我想它一定也看到了白猫的尸体。
  “它当时就趴在桥下面。我走过去时,也一动不动。难得见不怕人的野猫。记得你母亲喜欢猫,我想你应该也差不多。”他挠起头说,“我顺手把上次的铁牌挂它脖子上了,叫什么来着?”
  “阿翔。”
  “对。”
  “但它叫豆丁。”
  他面露难色,“你们以前就认识?”
  提到两只猫,我难免想起富士见,心烦得很。
  “我不想说这些。”
  我和白猫同病相怜。既然黑猫用了‘阿翔’名字,希望它日后替白猫好好活下去吧。
  “我能喝点酒吗?”他突然问我,“我心里有数,不会喝多。”
  “想喝就喝吧。和我说什么?”
  我表面嘻嘻哈哈地当笑话听,其实早不在意他喝不喝酒了,反正我快要离开这儿了。
  “你讨厌我喝酒,不然你也不会拿铅笔尖扎我。”
  “真对不起了。”我打趣说。
  “隔窗看你跑到院子,我才想到你一定是看到了上面的酒瓶。”
  他继续说,“我十多年没喝酒了。”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瓶白酒,仰头喝下一口。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喝的酒吗?”
  我拄着脑袋摇头。
  “我也忘了。”他呵呵笑起来,“不过我确定那是在你母亲长大一点后。说到底也是怪我。你母亲百天宴那天一直哭个不停,我哄不好她,在数十人面前很丢面子。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太软弱了,和我刚见到她时不一样。”
  “你外祖母生她时难产,把她抱出来时,连哭声都没有。我们当时吓坏了,以为这孩子是不是夭折了,没过一会儿,她突然哭起来。我抱着她想,这孩子真坚强啊,知道来这世上苦,一声不吭的。”他揉了揉鼻子,接着说,“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也见证了她越来越软弱。你母亲啊,只要遇到芝麻大小的事就哭个不停,所以上学时没人想跟她交朋友。”
  “我当时生气啊!我得想方设法让她变得坚强。”他咬牙切齿,“可我狠不下心,闷在心里又难受。怪不得他们说酒是好东西,你有些不敢做的事,喝了酒后就果断多了。”
  “我会把她扔在人多的商业街上,不告诉她怎么回家,让她自己想办法回来。她不会游泳,我就给她扔池子里,看她扑腾到不行才下去给她捞起来...我至始至终忘了一件事。”
  “啊?”
  “她也只是个女孩儿啊。”他抱住头,声音哽咽起来,“所以见到你后,我不指望你有多坚强。我想你爱哭就哭吧,我再也不逼你了,但你确实比我想象中坚强。”
  “我不怪你母亲讨厌我,也不怪她故意考那么远,我只怪自己让她后来出了事。”他的身子随激动的情绪而摇晃,“你母亲说的对,远离我会变得幸运,靠近我会变得不幸。我当时不信,直到后来你母亲嫁人,你外祖母离去后,我才觉得它并非没道理,所以你那天再怎么敲门,我也不会开,可后来你父亲执意把你送过来。直到见你把那个女孩儿领回来,我隐约看到一丝希望。我其实不是想逼迫你去上学,而是希望你能交到几个本质不坏的朋友。”
  “你说富士见?”
  他耸耸肩,也许还不知道富士见的名字。
  “我以为这是你母亲给我的机会,但那场火灾很快让我清醒过来。让你留下是个错误,你该回到远离我的地方。”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以为你父亲真能带你们过上好日子。”他的声音如坏掉的老卡带机,“我葬礼那天看到你了,只是不敢上前打招呼。她的骨灰也是我捡的,橞洙,我永远忘不了捧着骨灰盒的感觉,她出生时都没这么轻...”他把头埋在双臂下,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别说了!”
  他的话揪住我的心脏,让我的情绪如海浪般翻涌,却无处释放,泪水在眼眶打转,呼吸卡在鼻腔中,无法吐出,也无法下咽。我们的人生都糟透了,也许他比我好点,只是不曾珍惜拥有过的那个幸福家庭。
  这一周中,我似乎抓住了时间的规律,它仿佛抓在手中的一缕细砂,我用力攥紧时,它捏在掌心无处遁形;我稍微分心,它又会顺着指缝悄悄溜走。在认识富士见之前和她离开以后,住在老房子的每一天都过得极为漫长。刚开始几天,我过得不以为意,得知一周只剩两天时,我恨不得每天晚睡早起,醒来就抱起豆丁,守在时钟下数秒针度日,生怕有一点时间被浪费掉。
  可等到父亲来接我那天,我并没觉得与平日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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