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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品名称:民办教师      作者:郑安怀      发布时间:2022-01-28 10:16:58      字数:4116

  深夜,王耕田仍在灯下伏案复习。数学课进入对数。之前的几何部分,是直观的东西,上初中时,老师教得很认真,他也学得不错,复习是旧调重弹,没有难度。到对数,仅对数与指数的转换,就绕了王耕田半个夜晚。当年上学,数学课学到对数时,学生已成立造反司令部,给他教数学的胡老师,他的父亲曾经是国民党上尉,牺牲在山西的中条山抗日前线。这段家庭的“历史污点”被造反司令部获悉,胡老师作为国民党反动派的孝子贤孙,被揪上台,戴上二尺五的纸糊圆锥体帽子,胸前挂一块十几斤重的大木牌,批斗,暴揍。最不幸的是,造反派红卫兵在他的衣箱底,搜出一块国民党军队的勋章和证书。据说,那证书上有国民党将军孙尉如的亲笔签名。白天批斗,晚上关在学校柴房里,罚胡老师和另外几个反动学术权威劈木柴。王耕田清楚记得,胡老师只讲了一堂对数课,再也无缘上讲台。三个月后,在一场批斗会上,从六尺高的台上被小将们踹下,头磕在地上的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当场死亡。直到王耕田拿到初中毕业证,学校再未真正上过一节文化课。
  复习吃力,脑子便浑乱,不知不觉间,他伏在桌上睡着了。短暂的昏睡间,王耕田做了奇怪的一梦。醒来时,梦里景象历历在目:一条通往山里的小路,路边花团锦簇,蝶飞蜂舞。民办教师高会德穿戴一新,脚步飞快地往山里走。王耕田大声喊他,他回头一笑,并不答话,越走越远……高会德老师是老牌的民办教师,教龄比王耕田长十二年。如今在一个叫榆树沟的村庄初小教书,与王耕田很熟,关系也不错。每逢开教师会或其它的集中学习,高会德老师是大家最信任的司务长,管理大家的伙食。
  白天上课,王耕田一直心神不宁。中午十点多,中心小学派两名大点的男学生过来,交给王耕田一张便条。便条是鲁校长慌乱而潦草的手迹:耕田,高会德同志不幸于昨夜去世,明天早晨安葬。今晚我乡全体教师同去祭奠,望于下午六时到中心小学集合。
  王耕田手里捏着便条,泪水瞬间迷糊双眼。老高年龄不算大,才四十岁,正值盛年,是全乡教师中最厚道的人。上次开教师会,他坐第二排,一直笑眯眯听鲁校长讲话。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王耕田竭力控制悲痛的情绪,打发走两名送信的学生。后边几节课,他是敷衍着上完的。
  王耕田的家,在学校上边,惠兰家在下边,学校基本处于两个自然村落的中间位置。龙王庙所在的这道伸入小河的山脚,使小河水绕山脚拐道弧形的大弯,一里左右的狭窄地带把张家庄村为分两个部分。两处开阔些的坡台上,傍河而居着五十多户人家。上部人家分散,一直延伸到两公里外的深山沟里,分成三个生产小组。下部人家集中,有两个生产组。惠兰家所在村落往下半里远,东、西两边各伸向河沟两道山梁,逼着小河绕成S形。旧时,沟里人称这道曲折的河湾为小太极湾。因为它酷似老祖先创造的太极图。小太极湾以下至沟口,是另外一个行政村。在二十里之外的集镇西南侧,发自终南山的金钱河有道大太极湾。明清之际,水运繁忙,大太极湾的水码头承载着北上越大秦岭黄河流域、南下至湖北武昌长江流域的南、北商贸,曾繁华百年。
  王耕田中午放学,直接到惠兰家。小草害羞,不敢跟老师走,与一群小伙伴前边跑着回家报信。王耕田走进丈人家场院,一家人早把饭菜摆在桌上。场院里,做好的衣柜、三屉桌、大方桌、小方桌等几样新家具摆了一地。惠兰妈身边跟着藏头藏尾的小草站在路口笑眯眯迎候女婿。惠兰躲在厨房里。木匠师傅一看到王耕田,便油嘴滑舌开玩笑:“老人说得好哇,丈母娘见了新女婿,忙得像只老母鸡。王耕田,你好福气呀。”
  惠兰妈笑骂木匠:“你x嘴不喷尿,别人不会把你当哑巴。”
  长贵四平八稳坐饭桌上,等候女婿进门先问候他。王耕田被丈母娘让在前边走,进门先恭恭敬敬叫声“爹”,长贵这才屁股挪了挪,说:“坐下吃饭。七八天家里有匠人,也不见你来陪师傅喝顿酒。下午就不回去了,晚上陪师傅喝两盅。”
  “我晚上有事。榆树沟的高老师死了,今晩都去祭拜。我来跟惠兰说一声,让她晚上去陪奶奶。”王耕田说。长贵问:“你奶奶还好吧,只说哪天瞅空去看看,整天忙,一直没去。”
  王耕田明白丈人说的是客气话,仍不得不表示感谢:“您忙,由惠兰去就行了,你给惠兰做嫁妆,好多天,我也没来。”说着,掏出五十块钱双手呈给丈人,“请您给师傅买瓶酒喝。”
  长贵不收钱,脸上笑意荡漾,嘴里客套着。玊耕田把钱又送丈母娘面前。丈母娘客气两句,接了,给怀里的小草:“乖,给姑姑拿去。”
  惠兰在里间灶边立着,竖着耳朵听外间人说话,心急着要看心爱的人,却羞答答不好意思迈步。终于被小草拽出来,低头坐妈妈旁边,不说一句话。
  王耕田懂礼节,长贵支书满心高兴,一边吃饭,一边询问王耕田的复习情况,王耕田一一回答。惠兰妈不停往女婿碗里夹肉夹鸡蛋,嘱咐女婿多吃点。丈母娘心痛女婿之情,不用多说。
  木匠走村串户做手艺,跟全乡人都熟,打听高老师的死因,评说高老师为人,颇多感慨。
  高老师倒在他的三尺讲台上,永远闭上了眼睛。这是每位赶到中心小学的老师,听到鲁校长重复了无数遍的第一句哽咽的话。每一位赶到的老师无不陪着老校长,流下悲痛的泪水。杨欣和另外两位女教师在一群高年级女学生的帮助下,亲自赶制花圈。那每一朵纸花,几乎都被师生们的泪水浸湿,每个人都眼圈发红,不时停下来,抹去奔涌的泪水。师生们做得很慢、很细心,很虔诚。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对已去人的尊重与悼念。
  整个中心小学,笼罩着一片悲伤的气氛,教室里外,静悄悄的,连平时最淘气最爱喧哗的男生们,也都禁了声,乖乖坐座位上学习。
  清早,鲁校长、叶建设去过榆树沟初小,先去高老师家,看望了他的妻子和儿女以及花甲之年的父母亲,表达校领导对家属的慰问和对死者的哀悼。接下来跟村干部商量,在村里选一个有文化的女青年,临时去初小代教。中午返回来,短暂召开全校师生大会。会上,鲁校长以悲伤的男中音沉痛宣布了高会德老师把他所热爱的教育事业,坚持到生命最后时刻的噩耗,会场上下,响起一片哭声。特别是四、五年级中,来自榆树沟的学生,更是放声痛哭。鲁校长一遍遍擦着眼镜,高度赞扬了高会德老师为人师表,英年早逝的一生,号召全体师生化悲痛为力量,勤奋教学,努力学习。
  分散在各村庄初小的教师们都在规定的时间内,先后赶到,区教育组、县教育局派来的领导干部也已赶到。花圈扎上了最后一朵白花,赶制完毕。中心小学留下各班班主任,其余老师,在上级领导干部和鲁校长率领下,举着花圈,走上乡间小路,向十五里外的榆树沟进发。
  天幕低垂,秋风萧瑟,落叶飞舞,归鸟投林。
  榆树沟村,在一条纵深的山沟里,自然条件跟张家庄村差不多,山大沟深,可耕种土地,基本在半山之上,人家大多居住在成片的坡台地周围,非常分散。多是两三户人家住一块儿,有的是一户独居,只有村委会和初级小学周围,聚居十多户人家。半坡之下,多是光秃秃的青石崖,崖间杂生橡、栗、榆等杂木。原先沟里的一座小山包上,有棵如伞如盖的千年榆树,故名榆树沟。五八年大炼钢铁时,伐掉古榆树烧了木炭。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千年古榆树上,原有鹊巢八个,一个大枝丫上一个,分向八方。榆树在春夏之际伐倒时,八只鹊巢中,都有羽毛未丰的幼鸟。半月间,从伐树那天起,愤怒悲伤的喜鹊夫妻们结成队,袭击胆敢靠近的人。伐树的人们,八人分四组,两人一组砍树,其余三组六人挥木棍赶鸟。大树伐倒后,鹊巢摔地散开,幼鸟几乎全部摔死。发疯的成鸟飞向村庄,袭击能见到的所有大人小孩。尖锐的喙,啄伤了许多老人和小孩。后来,村治安主任组织十几个猎手,用火铳射杀了大部分喜鹊,才平息了这场鸟类与人类、天空与地面的战争。过后,凡是被喜鹊啄伤过的人,头上都长起了满头的癞疮,久治而不愈。当地人把乌鸦叫老鸹,称喜鹊为鸦雀。一位老中医把这种干结、连片、白屑环绕、臭不可闻的疮称为长鸦雀窠,毒水洇到哪里,疮长到哪里。长疮人戴过的帽子,用过的剃刀,毛巾,接触到的人,也接着长。老中医后来用了一个毒方子,石灰和香油、冰片调匀,涂抺毒疮。历时一两个月,才脱屑治愈,但留下片片秃皮,终生不长头发。
  千年古榆树没有了,榆树沟的名字还在,人鸟大战留给人的创伤还在。榆树沟村里,不论男女,三十岁至四十岁的人多斑秃,就是人类恣意破坏自然的见证。榆树沟也因此获得另外一个雅称:秃子沟。
  高老师家离榆树沟初小一公里左右盘山小路。这条一尺多宽的山野小路,高会德走了二十三年。高会德六三年开始在村庄初小当民办教师。那年,他十八岁,正是翩翩少年。今年,还没过四十岁生日,就匆匆结束生命里程。鲁校长一行,踏上这条小路,摸索前行,大家心里越发沉重。离高老师家越近,大家的脚步越慢,杨欣和另外一个女老师忍不住低声抽泣。
  高老师家的场院里,点着一只从村委会借来的汽灯。全村男女老少,几乎都围在场院里。三间低矮、破旧的土房,中间堂屋里,传出妇女一声接一声的哀号,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诉说。昏暗的灯光穿透低矮的大门门洞,一阵阵秋风卷起落叶,在场院上空飞舞。鲁校长一行刚上场院台阶,便被发现。有人喊一声,大门里滚爬出一双头戴长孝的单薄身影,迎着鲁校长一行,跪在场院边。屋子里,轰响起一片老老少少的嚎哭声。
  鲁校长和叶建设主任走在最前边,两人分别扶起跪着行大礼的人,认出是高会德老师的儿子高强与女儿高丽。两人扑在爹爹的领导怀里放声大哭。后边的人,都围上来,本想劝说两个孩子节哀顺变,话未出口,自己已先哽咽起来。场院里,许多心肠软的人见此情景,都背过身去抹泪,不忍心看这一幕。
  狭小的堂屋里,一副白茬木头棺材当中摆放,前边的供桌上,两支流着泪的白烛,随风飘动着两星烛火,一只小瓦盆,装满灶灰,权当香炉,里边燃一丛香,香火点点,细烟袅袅。一只粗瓷碗里,一双竹筷挑起一绺面条,算作供品。高会德老师面带微笑的照片,放大一尺,靠在棺头。高老师的妻子和他的姐妹以及村庄里的妇女们,围在棺材两旁,哭声撕碎了深秋的寒夜。
  狭小的屋子,未曾泥过的夯土墙墙面斑驳,上半截被长年的烟火熏得漆黑,屋梁上,垂挂一条条烟尘。两根长木杆横在半空,挂着秋天才收获回来的包谷穗子。高老师的老父亲老母亲被人扶出来,两位老人已流干了泪水,哭声变成了嘶哑的干嚎,嘴瘪动着,要给儿子的领导、同事们行跪礼,被大家伸手托起。看到高会德老师两位年愈花甲的父母,想着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男教师们也忍不住,一个个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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