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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十一 四面包围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13 14:42:24      字数:6326

十一?四面包围?旧历的八月十二日下午,方云汉买了两包月饼,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他惦记着他七十多岁的奶奶。她终年患着痨病,身体消瘦,医生说,年纪大了,怕转成肺心病,那样将危及生命。?他的家在县城以西的玉山村。顺公路往西走,半小时即可清楚地看见一个房舍破旧的村落,座落在凤河南岸。公路经过那个村庄。路北靠西有一条南北大胡同,叫方家胡同。这胡同南高北低,那高的部分即所谓玉山,其实不过是个小土丘;至于玉,那只是穷苦人的幻想而已。?顺着方家大胡同向北走,经过五六个住家的门口,路西便有一条宽一米半左右的小胡同向西延伸过去,生人认为道路已尽;其实顺小胡同走七八米以后再向南拐,又有一条一米宽的小巷;进了小巷,走几步远,路西才是方云汉家的大门。来过的读书人都说,到这里来还真有点“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受呢;其实是个最别扭不过的地方。?大门,是下半截烂掉一块的杨木单扇门,看样子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门楼即杜甫所说的那种鸟雀常噪的“柴门”,也是破败不堪。?进了门是一个过道,过道里靠南安一个木碓。他的奶奶就在这碓上熬了半个世纪。这种木碓发出的“呼通呼通”的捣米声,在田园诗人的耳朵里是节奏感极强的音乐,然而对于一个骨瘦如柴,呼吸都非常困难的老人来说,这只是一种催命的声音。?进了院子,一股刺鼻的猪粪气味严重地刺激着人的嗅觉细胞,因为对着过道的是一个兼做厕所用的猪圈。猪圈里有一个粪坑,粪坑里沤着猪粪和人粪。一只猪闲着没事,吃饱了就在猪棚里睡大觉,睡醒了就围着粪坑转来转去,一面哼着,饿了,就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唯唯”的叫声。这时奶奶就舀几瓢泡好的谷糠倒进槽里,那猪就吧嗒吧嗒地吃起来。?正北面是三间堂屋,东屋是厨房。堂屋是鲁南农村那种低矮的茅屋,这还是云汉的爷爷盖的呢。堂屋里,家具的简陋使人吃惊。一个旧式的破站橱,靠在正中偏西的北墙上,上面还有云汉小时候用粉笔画的小人画。偏东是一个旧式的木箱,陈旧的暗红色使人看着难受。橱和箱都是土改时分了地主的。一张黑乎乎的饭桌放在正中间,几个小板凳和两个“交叉子”不规则地安在饭桌周围。?一道很厚的土墙隔出一个东里间屋来,是小时候云汉和他的爷爷奶奶一起住的,现在只有云汉的两个妹妹陪着奶奶在里面住了。?云汉将自行车拖进院子,插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便要进屋。谁知她的母亲周月英一步窜出来了。?这女人有四十五岁左右,身躯胖而高,但身体的各部位并不合正常比例,总的看是中间大两头小。月白色的偏襟褂子,衬托着一张发青的总是向上仰着的长脸。这张脸表现出她目空一切的气度。?“你还来家吗?你还有妈妈吗?”周月英开腔道,“你在外面跟那姓杜的丫头鬼混去吧,还回家干什么!”?方云汉很愕然,问道:“你听到什么了?妈妈。”?“你还鼻子里插葱——装象呢。跟你说,你在外面不管干什么,你妈都知道,不必瞒着我。”周月英说,她说起话来根本就没有对方解释的余地,“你说说,你跟那姓杜的丫头是怎么勾搭上的。她爸爸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没有的事,妈妈,你不能听信那些谣传。”方云汉不敢说实话。?“我冤枉你了?”周月英严厉地说道,嘴唇都在颤动。?
“你听我说。”方云汉坐下,心平气和地说,“我跟杜若是同班同学,她这人学习很好,原来我常向她问问题。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俺俩也就不大接触了。她长得漂亮点儿,我又是学生头头,闲着无聊的人就胡乱猜想。你想,那可能吗?”?“怎么不可能?你那胆比豹子胆还大,你什么事不敢干?”周月英目光锋利,直逼方云汉。?“我胆再大,也不会跟她搞恋爱的。”方云汉辩解道,“不过,也不能把她看成敌人。党的政策明摆着,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表现。一个二十来岁的人,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自己的历史是清白的。因为她的爸爸有历史问题,就说她也有问题,那不是反动血统论吗?”?“你给我住口!”她简直是在咆哮。方云汉闭口不语了。?“你胆比天大,还敢给那姓杜的丫头讲情呢!告诉你,我只讲阶级,不讲情。那丫头的爸爸是个老国民党,你知道不?你立场站到国民党那边去了,你知道不?你叫那女妖精迷住了,是不是?”周月英声音尖而大,她从来不避讳最肮脏、最难听的字眼。?方云汉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也忍不住火了。?“你怎么无缘无故伤人?他这个国民党也是抗战期间就起义过来的,是有功人员。党的政策对这类人员是保护的,只要人家老老实实,谁也不能对他怎么样。杜若是我的同学,你怎么骂人家是妖精?”方云汉说,其语气也是不容反驳。
?一招无效,又生出一招,周月英“扑通”坐在地上,两腿伸开,像老牛叫一样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你这没心肝的,我受苦受累把你拉扯大,实指望你有点出息,谁知你走了邪路。咱家三辈都是贫雇农,疤麻没一点,你走这一步,不为俺想想,也不为你妹妹们想想?要是你跟那小妖精成了亲,不光你自己的孩子当不上兵,你妹妹的孩子当兵人家也不要!你这黑心的东西呀!我伤天理了,养了你这个孬种!”?这时,方云汉的奶奶——一位伛背白发、脸色青白的老人上来劝道:“云汉不是说过,他跟那丫头还没定下来吗?没定下来就算了,难为孩子干什么?”?“你个老不死的别管闲事!你死了两眼一合,什么事不管了,可俺还得受罪。”周月英继续哭诉着。?挨了这一闷棍,云汉的奶奶蹭着小脚走进里间屋,再也不说什么了。?这时,方云汉的父亲方本善从外面进来了。这人年过四旬,可头上不见一根银丝,乌黑的胡子把他的嘴围了一整圈。仿佛带着酒意的红润的脸上,皱纹极少极细。身穿白洋布的对襟小褂,脚蹬汽皮鞋垫子,虽然他的一身打扮是纯粹农民式的,但决不是那种终日操劳的人。?“什么事,像塌了天似的?”他问道。?“你这个死鬼,也不管管你这不争气的儿子。他要把咱一家子推到井里去哟!”周月英说。她从地上爬起来,到院子里洗了把脸,又回到屋里。她实在有些累了;丈夫的到来,好像多了个帮忙的,这使她感到轻松多了。?“爸爸,你听我说,”方云汉说,他不肯放弃争取人心的机会,就像运动初期说服同学加入他的红卫兵组织一样,“今天什么事也没有。我妈不知听了什么人造的谣,说我跟一个出身不好的同学搞恋爱。我跟我妈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可她死活也不信,这叫我有什么办法!”?方本善沏上一壶大方茶喝着,瞅瞅妻子的脸色,然后说道:“我听到的消息不是这样。你不是跟左团长的外甥女搞恋爱吗?怎么变成另一个姑娘了呢?”?听到丈夫这么一说,周月英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脸色稍微好看一点了。“是这样吗?要是这样也就好了。云汉个小死鬼,一句实话也不说,这样的事也瞒着。”她说。?“我一张口,你就往我口里塞个蚂蚱,叫我怎么对你说实话?”方云汉说,他现在占了上风。虽然他明知自己跟魏剑锋根本就没有那种关系,但为了缓和空气,他不得不顺水推舟,“我跟左团长的外甥女魏剑锋正谈着呢。不过咱是农民家庭,人家是烈士后代,不一定能谈成。”?“咱是贫下中农呀!你爸爸那年也当过游击队长呢。两家都是革命家庭,不是门当户对吗?”周月英说,她有把圆和方说成是一样的东西的本领。?“可人家吃国库,咱吃队库,怕人家不同意。”方本善怀疑地说。?“同意不同意无所谓,咱攀不上人家就不攀。”方云汉说,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周月英焦急地说:“那不行。咱派媒人去说说,我看是能成的。”她满怀希望地说。这位一辈子做梦都想着吃皇粮、吃工资的农村妇女,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机会,她岂肯善罢甘休?要是这门婚姻成功了,对她来说,当然是顶荣耀的事,而且以后两个女儿的招工问题也会很容易解决的。想着这些,她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不用派人去说,越说越坏;我尽量争取吧。”方云汉说。他真怕母亲不识好歹地派了媒人去,那样可就露了马脚。这时候两只母鸡大摇大摆地进了堂屋,周月英把它们赶出去了。?“妈妈,是谁告诉你,说我跟国民党的女儿搞恋爱的,惹得您生这么大气?”方云汉趁机转移话题道。?“你看一看,”周月英从站橱里取出一封信说,“这是前天方本义送过来的,他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送到大队办公室的。我叫他拆开念了念,我差点叫你气死了。”?“这是有意挑拨咱母子之间的关系!”方云汉看了看那封信,气愤地说。?方家的紧张气氛暂时得到了缓和。?方云汉就着腌制的萝卜,吃了三个瓜干煎饼,便骑上自行车回县城去了。刚到自己的宿舍门口,收发员小张便告诉他,县革委办公室有人来找他,叫他马上到左团长那里去一趟。?方云汉一下子猜到了是什么事,便考虑怎样回答左军的问话。他没有骑车,步行向县革委走去,目的是赢得较多的考虑时间。?十几分钟的光景,方云汉来到县革委。他径直来到左军的办公室门前,这时天已黑了。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望去,见左军正坐在桌子边,一边猛抽着香烟,一边疾首蹙额,样子很不好看。?“怎么办呢?进去,很可能挨一顿批评;不进去,明天见了没法交代。”云汉心里嘀咕着,但最后还是决定进去,听听左团长到底要说什么。?他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左军敞开门,一句话也没说。方云汉觉得很不自在。?“坐下吧,坐到那边凳子上。”左军总算说话了,声音像从闷罐里发出的,脸色阴沉着。?方云汉在左军对面坐下,静候着左军的审判。此时他全然没有了红卫兵的英雄气概,变得十分驯顺,像一只小羊一样。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左军的神色,终于用一句话打破了沉默的空气。?“我来晚了,团长。”?“不晚。‘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这意思你应该懂得;你是读书人嘛。这是《毛泽东选集》里的话。我问过别人,‘亡羊’的意思,就是丢了羊,‘补牢’就是补羊圈,总的意思是有了过失,还可以弥补,还不算晚。”左军说,他额上皱的疙瘩渐渐舒展了,颇有兴致地咬文嚼字起来。?方云汉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左军借题发挥道:“方云汉,你可能已经猜到我要对你说什么了。我今天就是想叫你‘补牢’,因为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你知道,杜若的爸爸是个什么人吗?他是国民党少将,胶东半岛上的大人物,干了多少年的反革命勾当。”?
“他不是抗日时期就起义过来了吗?”方云汉不解地问,“党对起义人员不是有保护政策吗?”?“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左军离开座位,站着说,“土改时,咱这地方——你们村有个叫石岩的,是本县最早的党员之一,可贫下中农一起来,一顿乱棍就把他敲死了,谁给他平反?再说,杜若的爸爸本身就是内部控制的人物,他若再犯一点错,共产党就可以杀掉他。”他说着,下巴颏上的刀疤发红了。他说话的语气强硬,再现了他在战争年代的英雄气概。?方云汉一悸冷,汗毛都竖了起来。“真是太可怕了!”他想。?“现在说到你身上,”左军说,回到座位上,点上一支“大前门”,狠狠地抽了两三口,办公室里烟雾弥漫,方云汉觉得他好像站在战场的硝烟中。“你是贫下中农的儿子,是吃共产党的奶水长大的,可是你的立场变了,不是站在无产阶级这边,却跟一个国民党的女儿打得火热,向她说一些很反动的话。”?方云汉直起脖子,瞿然望着左军说:“我没有啊,团长。”?
左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写满字的白纸,往桌上一扔。?
“有人了解了你和杜若的一切底细。你在给杜若的信中说的什么话,别人都给你抄下来了,还争辩呢!”左军说。?方云汉一下子想起那天吴梦溪给他捎寄的那封信来。“难道他拆了吗?拆信是犯法的呀!——不过,像吴梦溪这样的人,好事坏事都能干出来,我对他太放松警惕了。要是上纲上线的话,那封信也够打成反革命的了,里面对清理阶级队伍表示不满,对‘牛鬼蛇神’们也很同情呀!”他心里想。?
今天怎么向左团长解释呢?他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话来。
“可别人拆我的信是犯法呀。”方云汉说。他一向能言善辩,可此时的嘴却相当笨拙。?“犯法?犯什么法?当阶级斗争的需要跟法律发生矛盾的时候,要放弃法律,一切为了阶级斗争。”左军说,他独创了一套理论,“譬如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听起来是对的,但实际上未必对,一个贫农打了一个地主,你就不能说这个贫农犯了法,只能说他阶级立场鲜明。贫下中农分了地主的财产,你也不能说贫下中农犯了法。”他将一个烟蒂塞进烟灰缸,又点上一只香烟,“嘶嘶”地吸了几口,鼻子里喷出两股浓浓的白雾。?对左军的这套理论,方云汉觉得很新颖。“按照这一理论,打人骂人,抢劫都不一定错了。”他想。但是他纵有孔明的舌辩之才,今天也没有发挥的余地——他已成为左军眼中的危险人物了。?“不过,”左军说,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踱过来踱过去,脸上的表情有些缓和,“你还是个学生,现在不能就说你是立场问题,主要的还是认识问题嘛。有了错,改了就好。”他瞅着方云汉微微地笑了笑,下巴颏上的刀疤好像也在笑。?
方云汉一下子放了心,因为目前他还不至于遭受什么灾难。但是,要让他改变观点,也实在太难。杜若哪一点不好呢?她父亲有历史问题,与她有多大关系?清理阶级队伍,清理的对象为什么是些好人?这些问题,他是决不可能一下子转过弯来的。?
“回去吧,我看你一时也不一定想通,回去好好想想,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最后这两个成语,左军说得特别有力,几乎是一字一顿,脸色十分严肃。方云汉本来像木偶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现在左军的话把他震醒了。他站起来,说了句告辞的话,就离开了左军的办公室。??
将要离开县革委的时候,方云汉正碰上魏剑锋。她是来叫她舅舅回家吃水饺的。她的穿戴新颖多了,用青丝做成的带有传统色彩的偏襟小褂,使得她那稍胖的身体显得苗条多了。“的确良”的黄裤子,肉红色的尼龙袜,白球鞋,这些衬托出她气质的不俗。“剑锋,你……”刚才被左军大大地杀了威风的方云汉,竟觉得自己比人矮半截,说话也有些胆怯。“云汉,你怎么啦,脸色那么不好看?”魏剑锋还像原来那样热情地对他说话,“你吃过饭了吗?到我家吃水饺吧。”?方云汉心里有些奇怪,从她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变化,难道那天在剧场里他看错了人吗?魏剑锋越客气,方云汉越想躲开。他仿佛失去了他本来潇洒爽快的性格,变成了一个不能上场面的可怜虫。?他腰一躬,出了大门,拐弯向东急走。魏剑锋感到奇怪,急忙追过去,拦在他前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魏剑锋狡黠地一笑,说,“觉得对不起我是吧?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这人很随和,别人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可是,最近有些关于你和杜若的传言。说句心里话,我对她印象也不错;可惜,一株鲜艳的荷花是从污泥里长出来的,这样,她的德和才的发展都受到限制。我理解你,你不可能单纯看中她的相貌,你更多地可能看中她的才能。可是别人都不这么看,他们认为你是好色。哈哈哈……”她仰天大笑起来。一些行人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她接着说:“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不能干涉,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奉劝你:不要因为小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你还准备入党不入党?”?方云汉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窝囊过,他一向最擅长的是语言表达能力,可今天那些有力的词句仿佛都被冷冻在肚子里了。他在魏剑锋眼里曾经是一只大鹏鸟,今天却变得连一只鸭子都不如了。?“你的好意,我完全领受,可我有我的难处,我无法摆脱我已经形成的看法。”他好不容易说出这几句话来,觉得轻松多了。?“慎重吧,老同学,再见。”魏剑锋向方云汉伸过手来。?方云汉颤抖着手伸过去,他觉得她的手比他的大得多。??夜晚来临了,路灯又亮了。前后左右的路灯照着方云汉,使他的影子投向不同的方向,有长有短,有淡有浓,十分散乱。往日走路快如疾风的他,今天却感到双脚像绑上了沙袋一样沉重。他觉得周围的人都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他,使他无地自容。他感到周围的空气使劲地向他压过来,压得他胸中十分憋闷。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独,这使他顾影自怜起来。?“今后将怎么办呢?”他痛苦地思考着,不觉到了宿舍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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