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九 彷徨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11 22:02:42 字数:6491
九彷徨?
县里决定开镇反大会。大街上出现了颇有战斗性的大幅标语:“狠、准、稳地打击阶级敌人!”“坚决挖出暗藏的阶级敌人!”“坚决镇压反革命!”……一辆辆大卡车从大街上缓缓地开动着,上面由威武的公安战士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护卫的摩托队分列马路两旁,威风凛凛。罪犯们脖子上都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罪名,最多的是反革命犯,其次是流氓犯,最后才是偷盗一类的刑事犯。大路两旁站满了愤怒的群众,他们有组织地喊着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张可夫!”“打倒反革命分子单硕!”“打倒反革命分子宋仁初!”有力的口号声响遏行云。?
会场设在县城北部的体育场上。主席台上早就坐满了县里的要人和公检法军管小组的负责人,以及像邵威这样的崭露头角的人物,还有各方面的代表人物。方云汉作为县革委会的学生代表,自然也坐在主席台上。?
主持会议的是郝为国。他穿一身漂亮的浅灰色国防服,笔直地站在主席台上,眼镜的反光掩盖着他的眼神,因而更给他增加了一些严肃感。左军穿得格外整齐,是一套崭新的草绿色的军装,领章和帽徽在日光下红得刺眼。他抬头扫视着台下的观众,目光冷峻,唇下的斜伤疤,更给他增加了几分威严。而方云汉,今天却失去了他的英雄气概,他木然地坐在主席台上不显眼的地方,若有所思。?
郝为国对着麦克风,首先领着做完三件事,接着讲道:“今天县革委召开镇压反革命大会,首先由县革委主任、左军团长讲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在一旁领着呼口号的是左军的外甥女魏剑锋。她今天穿着十分整齐:崭新的草绿色国防服,十分合体地穿在她的身上;草绿色的军帽,将她的头发裹在里面,使她干净利落,更像一位女八路。当郝为国宣布开会之后,她高举着右手,用高频率的嗓门领呼道:“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坚决镇压反革命!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台下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呼声,震得会场周围的杨树都有些战栗了,似乎发出刷刷的响声。?
左军迈着矫健的步子,走近了麦克风。他正了正军帽,清了清嗓子,讲道:“今天,文化大革命已发展到清理阶级队伍阶段。在这一阶段上,阶级斗争是相当残酷的,复杂的。有的明火执仗,以攻为守;有的藏得很深,伺机反扑。我们必须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为武器,按照林副主席的指示,有把握地打好这一仗,对阶级敌人决不能心慈手软……今天,我县在县革委的领导下,挖出了一批阶级敌人,像反革命分子张可夫、单硕、宋仁初这些人,已经被绳之以法;可以说我们已取得清理阶级队伍的初步成功。这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
愤怒的群众随着魏剑锋高呼口号,有的嗓门都哑了。
?左军讲完话之后,郝为国宣布大会的下一程序——由公检法负责人宣布犯人罪行和依法逮捕的决定。邵威尖着嗓门、鼓着腮帮子宣布道:“把犯人押上台来示众!”他今天也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穿一身玄色的新制服,常用来踹犯人的牛皮鞋擦得乌亮乌亮。?
“文攻武卫”指挥部的人协助公安战士把犯人押上台去。张可夫、单硕和宋仁初都被五花大绑,带上锃亮锃亮的手铐。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消瘦多了。张可夫脸色蜡黄,本来明净的脸上长出了毛茸茸的胡子;单硕的双眼凹下去,眼眶发黑,也添了些白发;宋仁初脸色苍白,额上添了不少皱纹。单硕低着头被拥上台去,他很老实;张可夫仰着头不肯屈服压力;宋仁初却笑嘻嘻的。一位虎眉豹眼的“文攻武卫”指挥部成员用力地按着张可夫的头,使它和身子形成九十度的角。张可夫嘴里嘟哝着什么,表示不服气。那位“文攻武卫”人员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往上猛一提,右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发出很大的响声。“文攻武卫”成员得意地笑了,台下也发出一阵笑声,冲淡了镇反大会的严肃气氛。?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师范的一位身材瘦弱的青年女教师,她脖子上挂的牌子上写着“现行反革命犯刘虎莲”,被两位女“文攻武卫”人员抓着头发,别着“烧鸡”推上台。
邵威尖声宣判道:“现行反革命犯刘虎莲,女,现年二十五岁,江苏无锡人。该犯思想反动,私撰反革命著作《求是主义》,公开反对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依法逮捕。”这时,她倒真像刘胡兰一样,高高地昂起头,弄出威武不屈的样子。台下一片肃静,不知观众是一种什么感觉。?
享受着优惠政策的是那些小偷小摸,他们有的嘻皮笑脸,看押人员也不大介意。?
宣判完了,邵威提高了嗓门,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讲道:“我们对待反革命分子要深恶痛绝,该打的打,该杀的杀,决不姑息纵容。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他的脸都红了,腮帮子鼓得很高,脸上的横肉也突出来了。
郝为国一直很严肃,他最后宣布散会的时候还加了一句:“我们要站稳无产阶级立场,决不受阶级敌人的拉拢。我们还要和阶级敌人在我们队伍中的代理人作斗争,保证革命队伍的纯洁性。”他讲得也是激昂慷慨。?
大会在一片响彻云霄的口号声中结束了。?
散会之后,方云汉随着人群,在马路上默默地往回走着。他有点晕眩,只觉得心口窝里有什么东西塞着。他想呕吐,但又吐不出来。这是一种生理的反应,还是心理的反应,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找个人谈谈心里话,可这样的人又很难找到。他想呐喊几声,就像小时候在田野里放牛时迎着风呼喊一样,可是他又不敢喊。他想哭,可是向谁哭呢?而且哭又有什么用呢?他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压住了他的胸膛,叫他喘息不得,憋得十分难受。他又觉得有好多只眼睛盯着他,看透了他的内心,使他无法掩盖。这就是人家所说的那种阴暗心理吗?可他分明是跟着毛主席干革命的呀,他不可能真的成为牛鬼蛇神的代言人吧??然而对待这些所谓反革命分子,他究竟和郝为国、邵威等人不是一种态度。他同情单硕、张可夫和宋仁初这样的老师,他觉得他们实在也没有什么罪。对那位叫刘虎莲的女教师,他不但同情,且有些敬佩,就像小时候敬佩英雄刘胡兰一样。同时,他又气她无知,写什么《求是主义》呢。?
就这样他在心里嘀咕着,自己也不知是怎样拐弯进了县革委的大门的。?
晚上,县吕剧团演出吕剧《槐树庄》,左军指示所有的县革委成员和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要去观看,方云汉也不情愿地去了。?
他没有跟县革委的要人们坐在一起,而是在中间靠右侧的地方找个座位坐下来;这是个不会引起人们注意的地方。?
方云汉用目光扫视着台下灯光明亮的地方。他看到,左军坐在前数第十排的中间,郝为国和邵威分别坐在左军两旁,像一左一右的两个侍卫。他们谈吐自若,满面春风。左军闲适地抽着烟,烟雾徐徐地升起来,一圈一圈地浮在他们的头顶。?
电铃响了,台上枣红色的幕布由中间向两边徐徐分开。舞台上的造型灯亮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剧场上所有的照明灯都灭了。人们全都把目光投向了舞台,他们被《槐树庄》剧中激烈的阶级斗争情节吸引住了。?
第一场结束了,第二场还未开始。方云汉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向着靠近舞台的地方移过去。这时,他发现一位衣着不凡的女子,在和一位五官端庄的军官模样的人闲谈着,一面嗑着瓜子儿。她今晚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无袖衬衣,映得脸也变成了粉红色。那军官模样的人坐姿端正,虽然女子极力靠近他,他却一直往舞台方向看,只是偶尔旁顾一下,向女子甜甜地一笑。?
方云汉站起身来,沿着墙根向前移动了几米,然后向东侧转身子。这时他看清了,那女的正是魏剑锋,那军官他不认识。?
“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似地默默地对自己说,“怪不得魏剑锋这些日子对我冷了许多。也好,省得她天天拿那些革命的好词句刺激我的耳膜。你还有什么不好受的吗?没有,你其实跟她根本就没有那种关系。而且,你早有所料,她是误把一只鸭子当成大鹏,太可笑了。她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社会地位,那样的教养,能真心实意地爱上一个农民的儿子吗?不可能。她爱那个军官才是必然的。这回可好了,我不必再考虑跟她的关系了。”他想狂笑,但是他克制住了。??
出了剧场,他恍惚地在回凤山中学的马路上走着。马路上的行人黑糊糊的一片,使路灯都显得暗了许多。他低着头只管走,脑子有些麻木。?
“方云汉,你有一封信,今天下午来的。我给你送,你不在宿舍,我这就回去拿,你回宿舍等着。”刚进凤山中学大门,收发员小张迎上来说。这是位留着双粗辫子的小姑娘,她工作很认真。?
方云汉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便回到他的宿舍,打开灯坐在书桌边。?
这原本是一间小仓库,现由方云汉临时住着。屋子里简陋到只有一张旧式书桌,一张破椅子和一张用杨木做成的单人床。床上铺一领工艺粗糙的芦席,席上是方云汉从家里带来的一套旧被褥,枕头是一摞破书。书桌右上角陈放着一只白瓷碗和一双竹筷,旁边笼布上叠着几个瓜干煎饼,已经干得翘起边来了,上面有一块被咬过的腌萝卜——这就是方云汉的全部家当。?
其实,方云汉何尝不想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他的食量,在全班同学中就是最大的。然而贫困的家庭,使他想奢侈也不可能。回家抱着煎饼来革命,这在当时并不奇怪,无产阶级嘛。如果不要妻子,干脆采取禁欲主义,那也许就更革命了。?
方云汉刚刚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收发员小张把信送来了。“这么厚,好几两呢!”小张对着方云汉笑了笑,扔下信转身跑掉了。?
方云汉急忙撕开信封,将信铺在书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阅读起来。他惊奇杜若竟有这样的文字功夫;他原认为她只爱好数理化,现在才知道,她在文科方面也是秀才。他读杜若上山历险的那一部分,觉得自己是在读一篇惊险小说,既为文中的主人翁捏着一把汗,又为她的脱险而喜悦。然而一个女子,像一只孤雁一样,在千里之外的异乡他土飘零,在尝试那人生的酸甜苦辣,这不能不使他同情。此刻,他感到自己是那样地无能,二十岁的人了,经济上扶贫济困的能力一点也没有,政治上又不能救人于困厄之中,这算什么男子汉!他仔细地琢磨着信中的那些他特别感兴趣的句子,脑海里不住地浮现出杜若的倩影:雪白的面孔,端庄美丽的希腊鼻,秀美的头发,特别是那双深沉明亮的透着刚气的大眼睛,闪烁着聪慧的光芒;而朴素的衣着,正是对她的美的一种衬托。她是一块天然的玉石,不需按匠人的构思加以雕琢,而显示着一种自然纯朴之美。他从初中就偏好文学,读过不少古今中外的文学著作。此时,他想起了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里所描写的那位“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的“东家之子”,他想起了汉乐府《陌上桑》里所描写的那位采桑女罗敷,他也想起了曹植《洛神赋》里描写的那位“华茂春松”的洛神……但是,一会儿他又把自己的联想和类比否定了。那些人算什么美人!古人在描写她们的时候,只不过强调了他们的肉体美;而杜若则不是这样,她正直、贞洁、贤慧,富有才华,具有美的人格。她不是仅仅供人欣赏的牡丹,她是傲雪凌霜的菊花、腊梅;她不是长着漂亮的羽毛的孔雀,她是搏击巨浪的海燕。她是形体美与内在美的结合,她是优美的身段与崇高的人格的结合。这正是他所追求的呀!?
读完那封长长的信,方云汉心里交织着喜悦与悲哀。一个巨大的问号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一棵芳草为什么不能在适合她的土地上自由地生长,而一些散发着恶臭的杂草却既得时又得地地蔓延起来?退一万步说,她的父亲就算是反革命,作为女儿的杜若难道也是反革命吗?他为杜若的不幸鸣不平,他对致她于困境的政策感到愤怒。他要保护这一株芳草,不论别人说什么。?
然而逆时而动,是要翻船的。他面前是一大群浑浑噩噩的麻木的人,他不可能有多少支持者,他只能是一个孤独的夜行人;不,还有文海波、郑子兰呢,他们不是自己的好朋友吗??
这样想着,不觉夜已深。他望望地上自己的影子,那种蓬头垢面的样子,使他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也许,自己是在自我多情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在困厄中,说不定会有一位侠义人物去拯救她,而且与她结合。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我若是顶着世俗的舆论去拯救一个落难的女子,也许我自己即毁灭在此举上,倒不如任其自然。?
“懦夫!一个冒充好汉的懦夫!”他站起身来,在灯光下摇着脑袋骂自己道。?
“然而你是想拯救她呢,还是想占有她呢?”他又自言自语道,“你到底是为她的才华和人格所吸引呢,还是为她的美貌所迷惑?你是以拯救之名,行占有之实呢,还是真心实意地帮助她?”这一连串的问题,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管怎样,先给她写封信吧。”他想。
远处村落里传来了第一遍鸡啼。他坐下来,铺开信纸,写道:
杜若:?
昨天晚上收到你的信,一夜未眠;今天我是在第一遍鸡啼声中给你写回信的。我想把最近几天的情况告诉你。送走你后的第三天,你的家就被“文攻武卫”指挥部抄了。他们抄去了你家的那把手风琴,怀疑是什么电台;还有你的一本用五线谱记的乐曲集,他们怀疑是什么密电码;还有你父亲的政协委员的证件。我想这些东西迟早会回到你们手中的。据人们传言,这些“文攻武卫”指挥部的人跟土匪无异,他们逾墙而过,乱砸一气,把你家的盆罐砸了不少,老百姓很不满意。我想,这些人不会代表文革的方向吧?他们是在干扰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
县城里阶级斗争的空气相当紧张,最近钱中嗣校长——那位兢兢业业的老革命也被审查了。据说他历史上有问题,曾跟国民党的官员混在一起过。他被咱学校的胡言森等人关在一间闲屋里,就是我们教室后边的那间死过人的房子。他上厕所时见过他。被人说成是鹤发童颜的老校长变得面色苍白,不像样子了。另外被审查的有老教务主任文如春,据说他也有严重历史问题:他在凤北县立中学当教务主任那段时间,韩复榘视察学校时表扬了他。其他单位,被审查的都不少。批判会各单位都开,禁闭室到处都是。今天传来这个上吊的消息,明天传来那个服毒的消息,每天都能听到一大串新闻。?
在这样的形势下,我只能坚信毛主席的战略布署是正确的,一些人胡乱整人,不过是对毛主席路线的干扰。希望你也相信这一点。?
最近,我和郑子兰、文海波到郁宁坟上看了看,代你向长眠中的郁宁问了好。郁宁坟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和野花。那野花白的居多,也有红的、兰的、紫的,很是好看。我想这该是郁宁在显灵吧?郁宁死去七八个月了,凶手至今没有抓到,她在天国里也不会甘心。什么时候杀害她的凶手才能受到应有的制裁,使她的灵魂在那边得到安慰呢?如今,他的父亲郁文孝也成了他们暗中侦察的对象。受害者继续受迫害,杀人犯逍遥法外,多么不公平呀!
郁宁的身边又添了一座新坟,这是柏永芳老师的坟墓。不过,他的尸体在前几天的一个夜晚叫狗吃了。我们去的时候,还看见他的坟墓被狗扒了一个洞,墓旁残留着他的几根骨头。我们忘记了什么是脏,用手扒了扒坟上的那个洞,将骨头放到里面,又用手捧着泥土把洞堵死了。对着他的坟墓,我们泪如泉涌,也不禁感叹道:“在这个世界上,弱者是不能生存的;倘若柏老师不那么胆小,也许不会死的。这是位多好的老师呀!还记得我们在高一的时候,他教我们学习拉手风琴,拉二胡。他的二胡演奏技巧可以说够专家水平了。可是,这么有才华的人却被打成右派,妻子离他而去,仅有的一个女儿又被妻子带了去。他成了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所以把郁宁当成女儿看。郁宁死后,他悲痛万分,每夜到她坟边拉二胡以表示对她的怀念。没想到这件事又成了一大罪状,致使他自己走上了绝路。更可恨的是,他的一块瑞士表,也被人从坟墓里盗去了,有人说这是“文攻武卫”指挥部的人干的。?
我告诉你以上这些情况,并不是叫你绝望,而是叫你了解社会,鼓起生存的勇气,做一个生活的强者,而不是像柏永芳老师那样。?
不是我批评你,杜若,你实在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到山上去冒那个险;万一有个好歹,太无价值了。?
干点活也未尝不可,可是干建筑却不是你能胜任的。你那弱不禁风的淑女身材,怎能干得了那么繁重的体力活?望你珍重自己。?
寄去十元人民币,作为你生活的补助,请不要嫌少。?
天亮了,我也该收笔了。再谈。?
方云汉?
五月十八日
早饭以后,方云汉准备到邮局把这封信寄出去。吴梦溪来找他谈事,说自己也上邮局,顺便将方云汉的信捎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