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七 海滨送别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07 19:26:46 字数:5300
七、海滨送别?
熬过了炎热的夏天,度过了万木凋零的秋冬,春天又悄悄地来到人间。山川田野变绿了,山泉也像弹琴一样,发出了悦耳的叮咚之声。红杏,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就张开了它的红嘴唇儿,一株株,一片片,将山坡染成了粉红色。“东风夜放花千树”,桃花、梨花也次第开放。燕子在凤河上飞来飞去,它们在察看河滩上哪里有淤泥可以用来筑巢。蝴蝶双飞,蜜蜂也在花枝间忙忙碌碌。这是大自然的和谐之美。?
自从去年杜若一家到省城上访回来以后,田三一伙对他们的迫害似乎有些收敛,这使他们得以较平安地熬过这几个月去。尽管上访弄得倾家荡产,但只要能换得暂时的平安,这又算得了什么。杜若的母亲,这位勤劳贤慧的妇女,以她坚强的毅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支撑着这个家。没有吃的,她带着杜若姊妹几个上山去,征得好心的看山老人的同意,采些松笼子来,第二天到集市上卖了,换回一点粮食来充饥。杜若有时也提着竹篮,带着小弟弟和小妹妹到山上捡些柴草。庭院里靠墙的地方,父亲都种上了菠菜、葱蒜等;这些蔬菜足以供他们食用。对于饱受蹂躏的杜家来说,只要不致他们于死地,这样的生活也就满足了。?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旧历三月的一天晚上,郑子兰、文海波来到了她家。他俩的表情有些慌张。杜若让他俩坐在坑沿上。?
“形势不好了,杜若。”郑子兰用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声音有点急促地说,“现在县里搞起清理阶级队伍来,凤山中学教师是清理的重点。柏永芳老师自杀了,因为他经常到郁宁坟前拉二胡,公安局怀疑他与郁宁的案子有牵连,要拘留他,他胆太小,就上了吊。”她停了一会儿,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公安局还逮捕了单硕老师和张可夫老师,还有宋仁初老师。张可夫的罪名是利用诗歌攻击社会主义,单硕老师还是根据运动初期给他揭发的那些材料逮捕的。你忘了,不是有一张大字报说他在黑板上写了‘吃、人、肉’三个字吗?这三个字的普通话读法都跟咱方言区别很大,他就写在一起了;可人家说他是攻击共产党是‘吃人肉’。宋仁初老师被逮,是因为他讲辩证法时举了个“塞翁失马”的例子,人家就说他攻击党的兵役制度。他还说矛盾的斗争性不光是绝对的,也是相对的,人家就说他反对毛主席的哲学思想。吕斯坦老师也叫公安局传讯了几次,因为他在国民党电台当过技术员。吕清潭不知到哪里去了。”?
杜若妈站在一旁听着,脸皮绷得紧紧的。杜若好像已经预料到这些情况似的,所以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小弟弟和小妹妹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在一旁玩石子儿。杜骥边听边抽着旱烟,抽得烟锅里咝咝地响。
“这帮龟孙们,他们是打着专政的旗号踢蹬好人!”易怒的文海波骂道,他浓眉竖起,攥起了拳头,好像准备打仗一样。?
“方云汉现在干什么的?”杜若问道,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垂下了眼帘。?
“他现在无能为力。听说县革委成立了个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由郝为国直接负责,还设了个‘文攻武卫’指挥部,叫一个洋人模样的当头头,手下弄了一帮人,拿着木棍乱打人,赵县长都叫他们打残废了。因为他们胡乱打人,赵县长骂他们是土匪二马子,一个大个子就狠狠地给了他一棍,他当场就昏过去了,血流了一地。他被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可医生说他大脑受了伤,恐怕要有后遗症。”郑子兰说,一面用白手绢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儿,“方云汉被人家撇在一边,不能插手清理阶级队伍,看样子是没有能力帮那些老师的忙了——你们村里有什么动静吗?田三正在干什么?”?
“前两天我在山坡上遇见他,他的眼斜楞斜楞地看我,我就怀疑他又要打什么鬼主意。”杜若妈说,“我心里想,大不了也就跟那几次一样,他还有什么本事可使?”?
“我看这形势不妙。文化大革命到底要干什么,咱也不好琢磨了。运动初期斗了一阵子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以后又叫斗走资派,这又搞什么清理阶级队伍。原来的造反派又分成两派,都想吃掉对方,把人家说成是反革命,把自己说成是革命的,闹来闹去,闹个一塌糊涂。咱们这些人,考学也耽误了,工作也没着落,这样下去,一切都荒废了。”郑子兰气愤地说。她担心杜家在劫难逃,又提议道:“你们也应当想办法躲一躲,下一步他们会有什么行动,估计不透。”?
“命呀!什么事都叫俺摊上了。反正我跟她爸爸都这么大年纪了,早死晚死一个样;俺夫妻俩在这里顶着,叫杜若离开这里吧。就算骨肉分离,也比堆在一块儿受人欺负好得多!”杜若妈含着眼泪悲愤地说。?
杜骥长时间没说话,只顾衔着大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烟,偶尔狠狠地咳嗽两声。听到妻子叫杜若出走的话,他点了点头,但是眼圈变红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走了,他们会更凶狠地迫害爸爸妈妈的。”杜若说。?
“不能那么说,”文海波坚决地否定了杜若的意见说,“人家一直认为你跟郁宁的案子有很大牵连,他们很可能从你身上开刀。戊戌变法失败以后,谭嗣同不听劝说,坚决不跑,结果被杀。康梁那几个呢,他们懂得三十六计走为上,所以保存了自己。你不能任性呀!”?
经过反复商议,最后决定让杜若离开凤山县避一避形势,而且明日即动身。??
从凤山县往东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城镇,叫太阳城,它东面和南面都濒临着大海。小镇上大约有几百户人家。村前靠近码头的地方,有一家简陋的小饭馆,里面有三张做工粗糙的餐桌,几把方凳。惟一的优势是:朝海的那一边,镶着一块很大的玻璃;人们坐在这里喝酒,可以同时观看海上风光。?
这天天空晴朗。杜若、郑子兰、文海波一起来到这里,他们是骑自行车顺便道走的。文海波力气大,用“大国防”带着杜若一路跑得飞快;郑子兰则自己骑一辆“小飞子”直追,总算没有落下。?
他们就在这小饭馆里坐定了。?
“你们是来观海景的吧?”一位女服务员问道。?
“是的。”他们齐声答道。?
“自从去年以来,到这里观海景的人太少了。今年你们才是第二帮子人呢。”女服务员说。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这位服务员个头不高,穿得干净利落,长得也很秀气,特别爱说话。“要什么菜?”她征求道。?
文海波抢着回答:“要两个炒菜,三毛钱一个,一个海鲜,一个肉丝;还有一瓶‘白干’。”?
“‘白干’没有,很长时间提不到了,有红葡萄酒和橘子酒。”服务员不好意思地说。?“也行,除了你海波,谁能喝白酒呢?”郑子兰说,“——你是怎么给方云汉下的通知?到现在还没见人影呢。”?“那家伙,我到县革委宣传组找他,正碰上魏剑锋跟他啦呱呢!啦得还很……”文海波正说着,被郑子兰白了一眼,他伸了伸舌头,没敢再说下去。?
杜若脸上出现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她低下眼睛,盖上了又长又密的睫毛,睫毛在她脸上留下了淡淡的影子。?
“方云汉不可能爱上魏剑锋的,他跟魏剑锋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剑锋也不会真心爱他。你看他,平日里邋里邋遢,不像个当官的样。”郑子兰一边瞅着杜若,一边说。
杜若抬起了头,舒展开眼睫毛,微微地笑了。?
“我趴在宣传组后窗户上,示意让他出来。我偷偷地告诉他,今天到太阳城送杜若,还告诉他就在这个饭馆。他登时展开了眉毛,高兴地答应了。我说你不开会吗?你听他说什么,”文海波笑着说,“他说:‘开他妈的屁会,还不是整人的会?什么会我也不参加了’。”?
突然,从窗子里吹过一阵海风来,带着海水的咸味。紧接着,方云汉闯了进来。?
“你这家伙,总算来了。我还怕你叫那团长的外甥女迷住了呢?”文海波高兴地迎上去说。?
见杜若脸色不好,郑子兰又白了文海波一眼,骂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咱就是叫人家迷住了,那也不过是单相思。人家是窈窕淑女,只有正人君子才能去追求;咱这土里土气的样子,真有点自惭形秽呢。”方云汉瞅着杜若笑道。?
“好个窈窕淑女!我看魏剑锋是个好拳击运动员。”文海波比划着拳击的姿式说。?
“楞子!”郑子兰又白了文海波一眼说,“听不出个死活来,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杜若一直不言语,她好像在凝望着窗外的大海。
?女服务员上酒菜来了。郑子兰打开红葡萄酒瓶,斟满四大杯,一面郑重其事地说:“今天这场酒,并不是一般的酒。这是送别酒,是送咱们的好朋友杜若赴青岛去的,大家要开怀畅饮。”?
大家一齐举起杯子。文海波和方云汉都一饮而尽,郑子兰饮了一大口;只有杜若,推说不会喝酒,用杯沿触了一下嘴唇。?
“还忘了做三件事呢,罪该万死!”文海波说,他故意弄出悔罪的样子。大家都笑了。接着,他们又饮了几杯。一瓶酒已尽,除了杜若,大家的脸都红了。?
“杜若此行,你有什么感触吧,云汉?”文海波说,“我心里可是很难过呢!一个老老实实的人,一直不得安宁,叫人怎么理解!云汉,你这城里有名,乡里有号的权势人物,就不能想想办法,叫好人别受气吗?”?
“我不过是只鸭子,文革这股风把我举到天上来,暂时想落也落不下来。不过终归是只鸭子,当风停了以后,我会栽到地上的——其实,我不就是参加了几场辩论吗?咱有什么本事?——你们认为我很有权力,其实,我是暂时受人利用的人,什么都说了不算,铁腕人物是左团长,有实权的是郝为国。那小子会投机,紧紧地贴着左军。他们操着生杀予夺之权,逮捕中学的老师,不就是邵威和郝为国搞的材料,左军签的字吗?”方云汉的确有些醉意了,越说越气愤,“郝为国那小子,仗着自己是工人身份,在革委会里拉拢了一帮子人排挤我,他说我是牛鬼蛇神的代言人呢——再拿瓶酒来,海波,我一块付款,我刚发了十几块钱的补助费呢。”?文海波刚要去拿酒,郑子兰向他递了个眼色。方云汉非要酒不可,杜若十分关切地说:“不要喝了,喝酒误事,喝多了伤身子。”?
“不喝就不喝罢,我其实也没有酒量。”方云汉说,“不过心情不好,想借酒浇愁罢了。你们想,咱这茬学生,家里供应我们上了十几年学,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当然,考学把握最大要算杜若,她是高材生,考清华的材料,我算是差生——没想到来了这一场风暴,把咱的大学梦一下子刮跑了。荒废了学业不说,我又误入政坛。本来,我想当个作家,对政治不感兴趣,可是,偏偏又走上这个路,天天吃那个小子的气。”他向窗外望了望,一群海鸥在海面上飞上飞下。他又看了看杜若,好像联想起什么,弄出激昂慷慨的样子。接着他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杜若与郑子兰也和着唱起来。文海波在餐桌上用拳头击着拍节。歌声豪壮激越,声浪冲击着墙壁,发出巨大的回音,然后从窗户里冲出去,激荡在海天。海鸥也好像为之感动,老在近处飞来飞去。唱到高潮时,大家都洒下了热泪。
一曲刚完,一曲又跟上: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
杜若掏出手帕拭着眼睛。当唱到“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鸿雁来宾”的时候,杜若竟同方云汉一起哭起来。他俩一齐向窗外望着。那天边长长的海云呀,那无边无际的海浪呀,从此一别,天涯海角,何时相见!?
“杜若,你是咱班品学兼优的学生,没想到你会受这么大委屈,我们也帮不上忙。你去了外地,会有好多不便,有事就写信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方云汉眼里噙着泪花,谈话时好像喉咙里有粘涎堵着。?
“就是天大的困难,我们也会帮你解决的。”文海波慷慨地说,接着从衣袋里掏出几张人民币来,“这是我家刚卖的猪钱,我跟我爸爸要了三十元,你捎着吧。”郑子兰也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拾元的人民币递给杜若。?
“你们都很困难,我不要那么多。”杜若推辞道。?
方云汉从衣袋里掏出一大把人民币,不过都是皱得不像样子的小票子。他说:“你们谁都不用了,我这里可能还有十几元,杜若拿去吧。”?
杜若只接受了方云汉的资助,别人的都没要。文海波下了账,郑子兰去买了船票。?“上——船——了!”码头上有人喊。?
方云汉、文海波、郑子兰三人一起送杜若上船。方云汉使劲地握着杜若的手,很久才松开。他用沉重的语调说:“注意保重!”杜若也说:“再见了,保重!”然后转过头去,跑向船舱。?
客船徐徐开动了,杜若从舷窗里向朋友招手。三人伫立在码头上,目视着这只客轮向海浪中驶去。客轮越行越远,渐渐地消逝在海平线上,只剩下那凝住不动的长长的海云。他们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杜若一路平安。不知过去了多久,海水涨潮了。巨大的海浪一个接着一个地扑向海岸,被海岸撞得粉碎,溅起的浪花打湿了他们的衣裳。?
“哗——哗——”这是大海的怒吼,是为杜若命运多厄而鸣不平,还是显示它的淫威呢?方云汉站在一块浸泡在海水中的巨石上,像铁铸的一样一动不动。海风吹动着他那蓬乱的头发,掀动着他的衣襟;海水浸湿了他的布鞋,他也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他只是背着双手,将目光凝止在那艘客轮消逝的地方。此时,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