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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六 大明湖上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06 10:08:10      字数:6288

六?大明湖上

这天下午,方云汉一直闷闷不乐。他平日对于学习马列颇感兴趣,马列里面所论述的阶级斗争问题,特别是列宁的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他都十分明白,但是一接触实际问题,他就茫然了。眼前最直接的问题是:像杜若这样的家庭,是归到专政对象那边去呢,还是归到人民的行列?像田三这样的人是真正的革命派吗?为什么像杜若这样一位品学兼优的同学,遭受着这样的厄运?……一连串问题叫他惶惑,他决定找左军团长谈谈心里话,左军团长毕竟经验丰富,而且在工农干部里面,还算是有学问的。?
晚饭后,他去左团长家。左团长的房门紧闭,灯光从里面照在门窗的玻璃上,门窗的方格子显得十分清楚。当方云汉准备敲门进屋时,从里面传出郝为国和左团长对话的声音。他止住脚步,侧耳细听。?
“团长,”是郝为国的声音,“我向您说句实在话。我是贫下中农的孩子,祖祖辈辈受剥削受压迫;我看到阶级敌人,眼里就冒火星子。可是,方云汉不这样,他常常跟凤山中学那些有问题的教师混在一起;今天上午,他又公开为杜骥这样的历史反革命辩护。这使我怎么也不理解,他本来也是贫农出身,怎么立场站在那些人一边呢?”?
“青年人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没有经过残酷的阶级斗争的考验,在复杂的阶级中,往往一时看不清问题的实质,这不奇怪。”左军说,“可以在阶级斗争的实践中逐渐觉悟。方云汉是个好青年,有才能,我们可以帮助他站稳无产阶级立场,叫他不上阶级敌人的当。”?
“云汉这孩子不错嘛,”魏剑锋的舅母说,“他能真受敌人的拉拢吗?他跟剑锋关系不错,是不是叫剑锋去劝劝他。”?
“大婶可能不了解情况。方云汉跟杜若是同班同学,原来关系就不错,打去年就风言风语,说他俩搞恋爱。真搞假搞咱不好说,两人来往密切可是真的。郁宁被害后,是云汉和杜若一起帮着安葬的。咱不能随便推测一个人如何如何,可是在复杂的阶级斗争问题上,还是警惕性高一点为好,人都是在变的嘛。”郝为国设置机巧,尽量说服左军夫妻。?
方云汉是个缺乏忍耐性的人,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便推门进去。他尽量使自己平静一点,然而天生的胆汁气质使他不可能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澜,他单刀直入地说:“郝为国,郝司令,嘴有点累了吧?我想还是把心思用在斗私批修上,不可老在别人身上作文章,制造革命队伍内部的分裂。”?
郝为国立刻红了脸,一时想不起对付的话语。这时恰巧魏剑锋从外边进来了。?
“你在这儿呀,云汉,”她说,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额头亮晶晶的,有些汗水,“我刚才到凤山中学找你,你不在;我又到联合司令部去找你,你还是不在。我认为你飞到哪里去了呢?幸亏有人说你可能在这里,要不我到哪里去找你呢?”?
郝为国趁机溜掉了。?
“找我有什么急事吗?”云汉问道。?
“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你是我们学生的领袖,我也算是红卫兵的负责人,我们就不好谈谈革命的事?”魏剑锋嗔怒地说,脸上迅即浮上笑容。?
“好,你谈吧,”方云汉好像一直心不在焉。?
“咱们到外边走走吧,外边还凉快一些。”魏剑锋要求道。
这时,方云汉就着灯光的侧光照射,看到她是这样一副模样:长着青春豆的脸显得瘦了一些,但很有光采;草绿色的国防服更衬托出她青春的活力;淡淡的眉毛下,一对秀眼亮晶晶的。她总是那么热情,那么活泼,那么有朝气,多像一位女战士呀。要是在战争年代,她也许会成为一位女军官呢。
的确,魏剑锋是位不平常的女性。当她的父母在解放战争的炮火中牺牲的时候,她还不到一岁。她的舅舅左军收养了她,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这样,她戴着双烈属的红帽子,在革命军官左军的荫庇下成长起来了。优越的物质条件和社会地位,使她本来就带有几分傲气,而良好的文化教养,更让她形成了上流女子的气度。她的一举一动无不模仿她的舅舅。但是她为什么对方云汉如此钟情呢?一个农民的儿子,贫困的物质条件,以及那缺乏文明气氛的熏陶而微带粗犷气味的性格,哪一点值得魏剑锋爱慕?我们只能说,她对他的印象是一个错觉,她错把他当成了一个英雄,这一点云汉非常明白……?
魏剑锋和方云汉出了门,径直来到县城东面的无名山上。他们在烈士塔旁选了一块平展的山石坐下,俯瞰着那灯光灿烂的山城。?
“多美好的夜景呀!”魏剑锋不由得发出一个感叹句,接着像吟诵抒情诗一样地说:“你看那灯火多么美妙,一排排,一串串的,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那么明亮,那么美丽。这象征着美好的人生,象征着咱光明的前途。云汉,你不觉得我们的生活是幸福的吗?”
?方云汉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喜欢夜晚的灯光。我舅舅常常在灯光下读书到深夜,我舅妈常在灯光下给我做衣裳。我常常想,世界上那些伟人们,像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他们的一部部巨著,不都是在灯光下写成的吗?”魏剑峰说。?
“灯光使人引起的联想,都跟自己的生活经历有关。”方云汉深沉地感叹道,“譬如说,有的人在灯火辉煌的舞厅里欢乐地跳着交际舞,衣光闪闪,春风满面;这时候那优美的华尔兹舞曲回荡在大厅里,叫人心醉。可是有的人却面对孤灯,长夜难眠,痛苦地思索着人生的道路为什么那么艰难。”?
“人生的路本来就是不平坦的,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我常想,”魏剑锋绝不会理解方云汉的弦外之音,韵外之旨,她依然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我们应该走好自己的人生之路,像那些革命前辈、革命先烈一样,使自己不虚度年华,那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魏剑锋仰首望了望烈士纪念塔,它巍巍地庄严地矗立在夜空中。?
方云汉似乎也激动起来,事实上,魏剑锋的人生理想,也是他的人生理想。他刚要说话,有一颗流星从西北方向划过乌蓝的夜空,坠入一片辉煌的灯火中,于是他借此发表感慨道:“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在历史的长河里,一辈子也不过等于一秒钟。我常常吟诵曹操的那首‘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抒情诗,它使我产生了一种紧迫感。我想,我就是一颗瞬间即逝的流星,也应该发出光和热来。可是,正像李白《行路难》里面写的‘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那样,现在我确实有点歧路彷徨了。”?
“你说的是今天那件事吧?你和郝为国等人的矛盾,实际不值得当回事。他这个人我很讨厌,可是不能把他当成敌人看,”魏剑锋诚恳地说,“还应当跟他搞好关系,那样才有利于革命的大局。”她俨然是一个大姐,耐心地劝导着自己的小弟弟。?
“我说的不是他。”方云汉纠正说。?
“你说的是……噢,我明白了你的心事。”魏剑锋说,“你是想着杜若。这可以理解,她是你的同班同学,你们有一定的共同感情。她的处境很不好,这我也同情,可是,党的政策是,对这类青年只可以团结教育,而不能依靠啊。”魏剑锋并没有露出丝毫嫉妒的表情,她完全像一位胸怀宽广的革命家。?
方云汉点头不语。?
像银钩一样的上弦月开始西沉。萤火虫在草丛里乱飞乱舞。露水浥湿了他们的头发。他们感到有些疲倦,便相携下了山。这时一只大鸟扑楞楞地从树上飞起来,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几天以后,上边来了通知,叫各县的红卫兵负责人去省城开会。方云汉简单地作了点准备,便坐班车离开了凤山县。在济南站下了车,方云汉步行往珍珠泉招待所走去。?
进了招待所,他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二人房间住下,晚上便参加了一个预备会。第二天,会议正式开始,一直持续了七八天,无非是些如何搞好大批判之类的内容。这些重复千遍的东西,此时在他的感觉中已经十分陈旧。因此,他人在会场,心已逃之夭夭了。?
散会的那天下午,他独自来到大明湖,想在这举世闻名的地方透一透气。因是黄昏,这里游人渐稀,但这恰是方云汉所喜欢的——他很爱独处。
当他独自站在大明湖的南岸,准备饱览这里的湖光塔影,亭台楼阁,水榭长廊,和那一大片芙蕖碧波的时候,在他正西的湖岸上,忽然一个熟悉的影子跳入他的视野。那是一位女子的剪影。那人正面湖而坐,手捧一本书,聚精会神地阅读着。一对长长的辫子搭在身后,逆光画出了她清晰的轮廊,周身都是富有韵律感的曲线。?
天性使他忘掉了一切,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这位女子。“这是谁呢?多么熟悉呀。”他猜测着,回忆着自己认识的每一个身段姣好的女子,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本能地向她靠得近一些,可还是看不清是谁。于是,他又绕到那女子的身后,以便观察她的背影。这时,他看清了她的衣服,只不过是一件褪了颜色的偏旧的学生装。“多熟悉呀。”他想,可惜她是面向湖水,在他所取的角度上,他无法看清她的面部。于是他又轻轻地绕到那女子的西面,在距她五六米的地方观察她,这时,他看清了她的半个朝阳的脸,那是一张白嫩而瘦削的脸。“太熟悉了。”他又想,可还是想不起是谁。于是他悄悄地来到她的身边,以俯视的角度观察她。那女子可谓全神贯注,竟然什么也没有觉察到。他仔细看她的那本书,却看不清上面的字。?
于是他皱了皱眉头,想出办法来了。他又离开那位姑娘,来到离她约五六米的地方,捡起一个小石片儿,像顽童一样撇向水面,湖面上出现了一串漂亮的水纹。可那姑娘还是不动。他急坏了,便又绕到姑娘的东边去,且去欣赏这明湖风光,等待着姑娘自己的变化。?
落日西沉,湖面上烟波四起,游船都靠岸了,湖对岸的北极阁、铁公祠渐渐地模糊在暮霭中;只有近处的历下亭,还在夕阳余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橙黄色的光。?
姑娘似乎还没有觉察到时间的变化,依旧聚精会神地读她的书。?
方云汉没了办法,便退到明湖大门的一侧,从较远的距离上欣赏这大自然和人物相结合的美丽画面。他惊呆了,原来这位女子给大明湖增添了魅力,带来了生机。那里是碧波荡漾的湖面,再往里是接天荷叶,远景是飘渺的亭台轩榭。而这位女子,就这样恰当地嵌在美丽的大自然的背景上。人和景相互映衬,相互增色。?
但丁受到贝阿特丽采的启发,从中世纪的昏暗中觉醒过来。多少历史人物从他们所钟爱的女子身上汲取了精神力量,从而成就了他们的事业。而此时,方云汉似乎豁然开朗,明白了什么。他愿永远地留在这里,伴着那女子的身影,为之废寝忘食,为之憔悴。?
但是,她是谁呢?方云汉十分纳闷。?
“回去吧,不要在这里发楞了,今天晚上还要看省京剧团演出的《奇袭白虎团》呢。”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惊醒了他,那男子似乎看透了他的秘密。?
方云汉回头一看,是跟自己一起来参加会议的南山县的一位红卫兵负责人,他的脸顿时发起烧来。他十分不情愿地跟着那青年离开了大明湖。?
本来会已开完,他明天就可以回凤山县,但是他没有回去。吃过早饭,他又独个儿来到大明湖畔。?
夜里下过一场小雨,今天日色特别好,天也特别蓝,大明湖波光粼粼。肥大碧翠的莲叶,像铺展的绿裙,烘托着白的、红的硕大的荷花,格外新鲜美丽。游人也多起来,男女成对儿地坐上画船,划着桂棹兰桨,一边小声地唱着情歌,一直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群群的水鸟。?
面对此景,方云汉游目骋怀,心动神摇,他似乎完全忘却了文化大革命的现实,走进另一个世界。仿佛有一支歌颂大自然的优美的交响乐曲在他耳边响起。?
惟独不见昨天那位女子的身影,这使他伫立湖畔,惆怅不已。但他并没有丧失信心,他用目光搜索着,他在耐心等待着奇遇。?
“啊,来了!”当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外飘进来的时候,方云汉几乎惊呼起来。他本能地迎上去。近了,更近了,他的心怦怦地跳,那不是杜若吗?是不是看错了?不错,是她。她怎么到这里来了呢??杜若也认出了是方云汉。?
“方云汉。”她惊奇而不失态地喊了一声。?
“杜——若,是你!”方云汉喜形于色地说,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杜若抚弄着辫子,像对待自己的兄长一样笑着说:“上访的呗。”?
“原来是这样。情况怎么样了?”方云汉说。
?杜若把上访的情况一一告诉了方云汉……?
自从那天到县里打官司失败以后,母亲变卖了所有值钱的家具,全家来到省城,奔了杜骥的一位曾在青岛市公安局跟他一起工作过的老同事,想叫他帮忙找找省革委的领导。谁知他也靠边站了,说不进话去。后来他拐弯给找了个关系——原统战部的一位工作人员。那人还不错,极力帮忙。不过他说现在是文革时期,各地原权力机构都瘫痪了,刚夺了权的人又不大懂政策,所以暂时不好解决。不过他昨天给县里打了个电话,叫县里执行党的统战政策,对起义人员要加以保护,估计县里有些人对自己的错误做法会有所收敛的。?
那么微小的希望,也能驱除杜若那双大眼睛里的忧郁;此刻,她是那样地快活,像大明湖里的秋水一样,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澈而深邃。她高兴地告诉云汉,明天,她和父母弟弟妹妹们就要回凤山县了。?
一片阴云笼上了方云汉的脸,他明白,杜若回家后的处境不会比原来好多少,革命时期,从上而下的那些官员都打倒了,谁还会执行什么政策?但是,他又不愿在这样的时候使杜若扫兴,他多愿那白云般的笑容永远地飘浮在她的脸上。?
沉默良久,方云汉说:“如果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们也租一只小船,体会一下《采莲曲》的诗意好吗?”?
“你是革命派,工作忙,有那种闲情逸致吗?再说,像我这样的人,你不怕沾上什么污点吗?”杜若嘴上这么说,脚可不由自主地向游船码头的方向迈起来。
?他们租了一只画舫,二人一起上了船。云汉荡起双桨,向那荷花最多的地方划过去。此时,他仿佛完全忘掉了自己的身份,什么大批判,斗批改,一概置之脑后。他今天要彻底成为一个自然的人,充分享受大自然的清新空气。?
杜若呢,自从文革爆发以来,她没有一回像今天这样痛快淋漓。她让清风徐徐地吹着自己的头发,轻轻地吻着自己的面颊;她让船头激起的浪花溅在自己的身上;她让水鸟在她身边飞来飞去,跟她戏耍;她让自然清新的空气一洗她一年多来淤积在心底的愁闷。?
“杜若,今天玩得好吗?”方云汉停下双桨,问道。?
“当然好了——可是,我们回家以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杜若黯然地说。?
“等文革结束,一切安定了,我们会有更多在一起玩耍的机会的。”方云汉满怀信心地说。
他采了一只硕大的红莲花,递给杜若,接着说:“原来在班里上学的时候,我一直认为你只会学习,不会玩耍;现在我才知道,你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荷花映红了杜若的面颊,方云汉凝视着这张青春的脸,一种莫名的欲望涌上心来。是占有欲吗?方云汉还不那么自私。是一种对自然美的审视吗?不,不只自然美,他更爱杜若那外柔内刚的性格,那白璧般晶莹无瑕的心灵。在他眼中,杜若的美,不亚于古希腊女神。?
杜若只是笑。面前的这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仿佛只是她的长兄,或者跟她要好的同学,他身上再也没有任何使她敬而远之的东西了。?
然而想到自己的身世,她又不觉一阵难过。守着兄长,她毫无顾忌地说道:“云汉,我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斗来斗去呢?难道不能和谐地在一起生活吗?像今天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是阶级斗争。”方云汉冲口而出,而后又有点后悔,在这里谈什么阶级斗争呢?于是他纠正说:“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阶级斗争。”
杜若理解不了他的话,只是蹙着眉,考虑着什么。?
“也许,文革不久就结束了;等形势稳定下来,你们家就不会受那么大气了。”方云汉安慰杜若说,“到那时,我们也许还能考大学,当个什么家呢。——可那时,你会嫁到谁家去呢?哈哈……”?
“说话下道了,你。那时,有谁会嫁到你家去呢?”杜若笑着反唇相讥,脸上出现了红晕。?
太阳渐渐地升到他们的头顶,他们这只船没有蓬布,直射光有些灼人。于是他们掉转船头,向码头行驶。他们望着远处的千佛山,一齐朗诵道:“五里滩头风欲平,张帆举棹觉船行,柔橹不施停却棹,是船行。满眼风波多闪烁,看山却是走来迎。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岸上的游人向他们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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