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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阵痛之后15--18 )(夜行1.2.3)

作品名称:逃离      作者:冯积岐      发布时间:2012-08-31 09:26:29      字数:6922

15、冉丽梅

  我进去的时候南兰还在呻唤。天星拿着斧头在门上敲,他大概要卸门板。彩芹嫂提着草帽正要向出走。屋子里的气氛有点紧张,连蜡烛也胆怯地向一块儿缩。
  “你来得正好。”彩芹嫂说,“我正准备去喊你和田登科。”
  “是不是南兰要生了?”
  “要生了。”
  “咋办呀?”
  “向县医院抬。”
  彩芹嫂的口气不容置疑。
  “抬就抬,”我说,“万一出个差错就麻烦了。”
  “你和天星卸下门板绑一个简易担架,我去喊那两个男人。”彩芹嫂说。
  “你把登科从炕上拖下来!”我说,“这些男人们真是木头一块。”
  彩芹嫂一头钻进了草房外面的大雨之中,天和地被雨水织成了一片。南兰的呻唤把风声和雨声隔得很远,很远。没有生过孩子不知道肚子痛。女孩儿这时真是太可怜了,谁也没办法代替她受罪。
  天星的斧头没有一点儿力气,砸了几下,门板卸不下来。我从天星手中要过斧头,两斧头下去,就把门板卸了。天星显得有点慌乱,绳索提在手中,不知道怎么在门板上绑。
  我说:“天星,你去给南兰擦擦汗,我来绑。”
  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大概有一半儿是天星制造的。天星比南兰还害怕,天星脸上的颜色都变了,他拿绳子的手有点抖。
  天星一个劲儿地问南兰:“还痛不痛?”
  南兰说:“痛。”
  我说:“问什么问?天星,你去找两根抬杠来。”
  16、牛彩芹
  杨长厚还在粗声粗气地打鼾睡,即使天塌地陷好像也和他的睡觉无关,他真能睡啊!我一把撩起了他身上的被子。
  “快起来!”
  杨长厚的腿一屈,双手在空中乱抓,他还在抓被子。
  “天下这么大的雨,你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他醒过来了。
  “南兰要生了。”
  “生孩子是你们女人的事,喊我干什么?”
  “娃快疼死了,得抬到县医院里去。”
  杨长厚翻身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窝,有点吃惊的样子。
  “有那么严重吗?”
  “很严重。”我说,“再迟误,恐怕会出麻烦的。”
  “雨这么大?”杨长厚的脖颈向窗外伸了伸,“能不能等到天亮了去?”
  “你去,还是不去?”
  “我没说不去呀。”
  “还问啥哩?赶快下炕。”
  杨长厚下了炕,他披了一件蓑衣,走进了大雨中。大雨像乌鸦的翅膀似的不停地扇动着。夜黑黢黢的,简直就是一块石头,坚硬、强大。我一口气跑进了田登科的草房,身上淋得透湿透湿,头顶上的草帽只是一个表示,什么作用也不起。雨太大了。
  田登科把被子抱在怀里,一条精腿撂在被子外面,他的嘴巴半张着,鼻孔里使劲儿地向外吹气。他睡觉的姿势被蜡烛映在土墙上,样子像没有抹匀了的泥巴。我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把,他翻了个身,嘴里咕噜着:我不来了,你打死我也不日了,我困得很。这个坏东西!她以为冉丽梅在挑逗他。我捏住他的耳朵狠劲儿一拧,他叫唤了一声,一看是我,将被子向脖颈跟前拉了拉。
  他说:“彩芹嫂,是不是杨大哥用你来换冉丽梅?”
  我抓住他的耳朵的手没有松,又狠劲儿拧了一把。
  “噢咳!”他叫了一声。
  “你这个坏东西!尽想那好事?”我说,“登科,你快起来。”
  “下雨天,不干那事干啥呀?”他说,“冉丽梅呢?”
  “冉丽梅跑不了,你快起来。”
  “出啥事了?”
  田登科爬起来穿衣服。
  “南兰快生了,我们要把她抬到县医院里去。”
  田登科一听,衣服还没有穿齐整,又钻进了被窝。他说:“我不去。”
  我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去也得去!”我说。
  “天下这么大的雨,我不要命了?”
  “你算什么男人?”我说,“娃在受苦,你咋能不管呢?”
  “如今这世事,谁管谁?”
  “你去不去?只说一句话。”
  “彩芹嫂,雨这么大,总不能叫我白跑一趟。”
  “是不是要钱?”
  田登科不吭声,他在挠头发,他想要钱,又张不开口。这个熊东西,在人命关天的时刻,他还在想钱!
  我伸手一个耳光扇过去,由于打得太狠,我的手掌都打麻了。田登科干叫了一声,他捂住了半边脸,似乎还没觉察到发生了什么事。我头也没回,走出了草房。我朝草房吐了一口。这个狗男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驴日的田登科!
  17、冉丽梅
  彩芹嫂披戴着一身雨水进来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我和天星。
  “担架收拾好了没有?”她问我。
  “收拾好了。”我说,“登科咋没有来?”
  “他不去。”彩芹嫂说,“他呀,就不是人!”
  “他咋能不去呢?我去喊他。”
  “没有他,我们照样能把南兰抬到县城去,”彩芹嫂说,“咱们走吧。”
  “不行!”我说,“我要叫他做一回人。”
  我冲进了大雨之中。我能看见,我的身后是南兰忍无可忍的目光和彩芹嫂愤怒的眼神,是牛天星对我,对山里人的希望。人对人是不是真诚,只有在危难之际才能现出来,田登科这个熊东西,咋能说他不去呢?我一脚踹开了草房的门。田登科舒坦地躺在被窝里,我抓住他的脚踝向炕下面拖。
  “你放开我,丽梅。”他叫喊着。
  “我问你,你给彩芹嫂是咋说的?”
  “我没说我不去。”
  “还说了什么话?是不是提到了钱?”
  “我说……我,我说我不能白干活儿。”
  “你是球男人!”我骂了他一句,“我就知道你是这德性,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是不是?”
  “我没说我不去。”
  他在脸上抹了抹,手在头发里挠。我松开了他的脚踝。
  “少说废话,穿上衣服快走,南兰肚子快要痛死了。”
  “我没说我不去。”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好像很冤枉似的。
  18、牛彩芹
  我们将南兰抬上了担架。长厚给南兰的身上加盖了一块塑料布,他用绳子将塑料布和担架捆在了一起。
  冉丽梅抓着田登科的手腕进来了。
  田登科说:“彩芹嫂,我没说我不去呀。”
  冉丽梅说:“你犟什么嘴?给彩芹嫂认个错就算你没事了。”
  我说:“还认什么错,快走吧,再耽搁就麻烦了。”
  冉丽梅说:“登科,你和长厚哥抬前边,我和天星抬后边,叫彩芹嫂给咱打手电。”
  田登科没有说什么,他抓起了抬杠,四个人抬起了担架,还未走出门,田登科说:“稍等一会儿,我去给牛拌一槽草。”
  冉丽梅说:“你的牛饿不死。快走!人重要还是牛重要?”
  我们走进了如注的大雨之中。黑夜一口吞没了一副担架和五个人。南兰继续呻唤着。
  “还痛吗?”天星问她。
  “痛……”
  南兰的回答声被雨声撕成了碎片。
  “忍着点。”冉丽梅说,“生孩子就是要受点疼痛的,一生下来就啥事也没有了。”
  “姑姑呢?姑姑在不在?”
  进山这么多天来,南兰第一次喊我姑姑。我的心里不由得发热: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呀!她就是我的亲侄女。我不能叫她出半点差错,她就是外人,也不能。
  我说:“我在你跟前。你忍着点,不要怕。”
  她说:“我不害怕。”
  第三章夜行
  (1990年4月5日夜)
  1、南兰
  在那会儿,我觉得有一把大手在我的肚子里随心所欲地掏取,掏了一把又一把。我咬紧牙关把痛疼一口一口地向肚子里咽。那痛疼像波浪似的翻涌,我咽得越快,它来得越勤。我确实是拿自己没办法,就像当初我拿自己没办法一样,当初我拿自己没办法才和天星上了床。原来,快活是和痛苦紧紧相连着,快活的另一头就拴着痛苦,痛苦伺机算计快活,痛苦往往被快活的茅草遮掩着,使人不易觉察,也意想不到。难怪,妈一刻也离不开男人,却咬牙切齿地骂男人。妈说,女人的全部灾难都缘于男人。男人在女人的身体里制造着快活的同时,把痛苦推给女人,让女人自己去承受、去消化。在那会儿,我只是想,我的身体再也不会接纳任何男人了。天星,牛天星!你这个流氓!你这个坏蛋!我恨你,恨不能咬你一口,把我的痛疼咬碎。我扭过头去一看,天星刚刚睡着,他很憔悴,头发凌乱,脸上的皱纹尤其显得清晰、深刻,他被我的肚子痛捉弄了半个晚上。他大概正在我的痛疼的睡梦地里游弋,不然,他会把眉毛舒展开的。他的痛疼在心里,我的痛疼在肚子里。他大概受的苦比我还要多。我不能责怪他。
  我真该把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取掉才是,我没有想到,那个小东西会搅得我痛疼难忍心神不安。天星苦口婆心地说服我,叫我去做人工流产,我没有依他。从肚子里拿掉那个小东西就等于从我的身上把天星对我的爱洗得干干净净,等于从我血液中把天星对我的感情抽走而不留任何痕迹。天星肯定不是为了免除我的痛苦而说服我,规劝我的,他劝我去做人工流产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我想,只有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才能证明我对天星的爱是具体的,是触摸可及的。那个小东西将和我的爱一起成长。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我必须像保护我的生命一样保护爱在体内生长、裂变,变成另一个生命。我没有想到,痛苦离我的爱并不遥远而近在咫尺。我不可能想到惩罚,也不知道惩罚是怎么一回事儿。十八九岁的女孩儿不会想那么多,如果想那么多就不是女孩儿了。
  妈说,能好过一天就是一天;人从一生下来就朝着坟地里走,死去以后是一把骨头一把灰,什么也留不下。所以,妈说,人趁年轻的时候得活几天好人,不然,就后悔了。
  “我痛,痛死我了。天星,你救救我。”我说。我抓住了天星的胳膊。
  你乱抓什么?被子在这儿。妈说,你好好睡觉。
  我睁开眼一看,妈冷眼看着父亲,父亲靠住木柜站着,他紧紧握着拳头,脸色发黑,用暴怒的目光和妈对峙着,妈说,你还讲什么良心?我就不信人有良心,我也不信人有前世和来生,我只信现在啊。父亲说,你这样做,不要说对不起良心,对不起我,你连南兰也对不起。妈冷笑了一声。
  “我痛,痛死我了。天星,你救救我。”我说。我又抓住了天星的胳膊。
  妈说,你乱抓什么?你放开我,叫我走,我不为难你,你也不要为难我。父亲说,你滚,现在就滚。
  妈之所以和好几个男人相好,大概是由于她勇敢地解除了心理羁绊,任凭自己信马由缰地在自己的天地里奔跑。不然,父亲对妈的折磨怎么会毫无意义呢?父亲刚一回县城,妈的相好就来了,妈很快把泪痕擦干的脸换成了满面春风。我的血管里流的血大概有多一半来源于妈,我的秉性中的贪于享乐大概是妈的遗传。
  我们会受到惩罚的。
  一夜交欢之后,天星闷闷不乐地自言自语。
  我问他:你是不是后悔了?
  感激还来不及呢,后悔什么?
  害怕了?是不是?
  我谁也不害怕,我只害怕我自己。
  谁还会惩罚咱们?
  兰,你还是个孩子,天星说,惩罚是一种内心生活。
  “是不是在惩罚我?”我说。我之所以想到惩罚,是因为我的肚子痛得实在没办法,女人生孩子肚子都这么痛吗?我就不信。如果生孩子对女人折磨得这么厉害,谁还要孩子干什么?
  “不要胡思乱想,”天星说,“好些了吧。”
  我说:“这会儿好多了。”
  我拉住了他的手。
  2、牛彩芹
  我得不时打起手电朝她的身上照一照。尽管她的呻唤像月光一样照亮了我的提心吊胆,我还是担心。她的生命在我的手电光中奔流,在我的心中奔流,生命变成了一种力量和我的提心吊胆相抗衡。雾蒙蒙的手电光照不出她的呼吸,看不见她的心脏在跳动。可是,她在手电的光亮中存在着,尤其是那凸起的肚子特别触目惊心。她的存在会使我们五个人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安稳、充实,我们对她以及对我们自己都满怀希望和信心。
  一阵一阵的大雨随风而至,雨点随意在我们身上扑打。雨点一经进入手电的光圈便十分急促、有力,它们像是从地面上蹿出来的无数个虫子,跳在了盖住南兰身体的塑料布上,用无数张嘴巴在南兰的身体上愉快地啮咬着。
  “姑姑,你把手电灭了吧,越亮越看不见路。”天星说。
  我说:“我看一看南兰。”
  手电光一灭,南兰就好像不存在了。黑暗扑面而来,团团围住了我们。
  我说:“手电光灭了,你们能看见路吗?”
  田登科说:“能行,你捏灭吧。”
  于是,我捏灭了手电。其实,我最怕手电光和手电光中使人触目的雨点。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伸手去抓天星?我能感觉得到,她那只摆动的手缺少力度,但手臂传达的渴望特别真切,她大概渴望天星能够拉住她的手与她同行,或者亲她几口,或者安慰她几句,女人在这会儿就显得特别孤单特别脆弱特别无奈特别需要人照料,而且,以为男人能拯救她们,能减轻她们的痛苦,或者为她们去背负一部分痛苦。女人是多么的傻,尤其是这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儿就特别傻,她不该过早地把自己交给男人,交给爱,或者说交给情欲,女人的爱会养肥了男人的欲望,使他们变得十分贪婪,变得麻木不仁。我能感觉到,她在狂热地爱着天星,即使不是爱,也至少是一种需要,肉体的需要,情欲的需要,心理的需要。我就不相信天星会用等量的爱或情欲去回报她,我从天星的目光里、神情中以及言谈中能读得出,天星的心没在女人身上,女人对他来说,不是我们对于土地庄稼对于太阳花儿对于雨水一样须臾离不开。女人对于天星来说,永远是临时性的。因为有一种永久性的东西已经驻扎在天星的心里了,所有的临时性的东西必须为这个永久性的东西让开道。他能够为永久性的东西去奋争,甚至牺牲临时性的东西,也不会被临时性的东西所纠缠。我了解他的品性,他是这样的男人。
  爱的本身是一种虚无缥缈不可触摸的东西,它的欺骗性就在于它的不具体,你只能感觉它,尤其是当有人用话语来传达爱的时候,爱就会像桃花一样,漂亮得灼人眼目,一场风雨过后,花瓣纷纷落地,爱随之凋谢。我也曾经被杨长厚的话语所诱惑,后来,我发现,当他喊得最起劲儿的那会儿,恰恰是对我背叛得最彻底的时候。从爱中跳出来,站在爱以外看男人,看人世间,你就会觉得,人的活着也是临时性的,爱当然也不会永久。强烈的爱欲是对临时性的破坏。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常常在爱的蒙蔽之中,常常在爱的虚幻之中,她们对纯情太大度了,太挥霍了。因此我说,天星是有负于南兰的,他是拿他的临时性去回报一个女孩儿热烈而真挚的情感的。他会不会内疚呢?假如他冷静地回首往事,他可能会内疚的。
  “南兰,南兰。”天星连叫两声,声音有点紧张。
  南兰说:“我在呢。”
  “现在怎么样?”
  “还痛。”
  “你忍着点。”
  “我忍着哩。”
  雨的声音,黑夜的声音,几个人的脚步声,天地间的声音汇在一起,隔开了天星和南兰的说话声。
  3、南兰
  “天星,你在我跟前吗?”
  我听见他在很远的地方说:“在,在你跟前。”
  “还远吗?”
  “不远了。”他说,“南兰,坚强一点。”
  我从塑料布下面伸出去手想拉住天星。我没有摸着天星,我触摸到的是雨夜,我只能感觉到雨点打在了手上。雨点比人心还冰凉。
  “南兰,你不要动,把手放进去。”天星的姑姑说,“你不要老想肚子,你想想其它事情肚子就不痛了。”
  我不想,肚子也痛。我还能想什么呢?
  进山时的初衷已在我和天星的交欢中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我发觉我对作画儿没有任何悟性,失去了往日的渴望和迫切。天星老是逼我,当天星坐在草房里读书的时候就逼我去山坡上写生,我在山坡上枯坐半天,什么也画不出来,思绪跟着对面山坡上的牛和羊奔跑。我无法将自己固定在寂寥的位置上,心中的孤寂像四周围的草一样茂密,我拿着画板,郁郁不乐地回到了天星的身边。天星一看我的画板就沉下脸来说,这样下去,你还能再考美院吗?我吭地笑了!再考学校将来当一个画家似乎已成为自己欺骗自己的最好的措辞了,自己给自己制造一个幻境,自己生活在自己的幻境之中是很愉快的事情。天星将画板塞给我,他说,走,我去陪你写生。坐在打麦场上,天星说,你就画那几头牛吧。我看着离我不远处的几头牛发呆:一头很凶猛的大黑牛走到了比它小得多的紫红色牛跟前去,用长长的犄角一挑,就将紫红色的牛抵翻在地,那头壮实的黑牛威风凌凌地立在坡地上用一种傲慢的眼神看着它四周的几头牛。天星说,你快画呀。我说,画什么呢?天星说,就画这几头牛,它们抵倒了同类,又被同类抵翻在地。可是,我画不出来,只是觉得好玩。牛和牛斗起来互不认输的顽强劲儿特别有意思的。
  在冬天白亮白亮的日子里,我特别孤独。坐在草房内,隔窗而望,满山光秃秃的,两只鸟儿偎在干枯的树枝上十分小心地啾啾几声后飞走了。我对天星说,咱下山吧。天星问我要去哪儿?我说去省城。天星说他不去省城。我说随便去哪儿也行,只要不在山里。天星说行啊,我们已经做好了下山的准备,天星说,下了山,你首先得去做引产。我一听,天星给我上圈套,就断了下山的念头。我宁愿让那块肉在我肚子里成长着,成长为巨大的痛疼用痛疼来回报我,我也不愿意下山去做引产。
  屋外的风声雨声和雷声被我痛疼推得远远的,痛疼将我提起来又放下。我只想拿牙把什么东西咬住,用双手把什么东西抓住。我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咬住了天星的肩膀,双手紧攥着他的手腕,我的牙齿印在了他的皮肉上,他的血渍进入了我的口腔。他的肩膀动了动。
  “痛得很吗?兰。”天星小声问我。
  我几乎要哭了,强忍着,没有回答他。
  “我给你揉一揉。”
  “不行。”我说。“不行,不是要拉肚子的那种痛。”
  他将我搂在怀里,一只手在我的肚子上抚摸。我不由得呻唤、尖叫。天星大概吓坏了,他放下我,下了炕。他高声叫骂着老天: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下雨?显然,他已慌了手脚,无能为力了。
  天星的姑姑进来了。
  天星的姑姑在我的肚子上摸了摸。
  她说:“赶快将南兰送县医院。”
  我说:“雨这么大,怎么到县医院去呢?”
  “南兰,你不要害怕,”她说,“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你送到医院里去。”我能不害怕吗?雨这么大,四五十里山路,他们能把我抬得动?
  “天星,你不要走,你在我跟前。”
  “我在,”天星说,“南兰,你放松一点,我不会离开你的。”
  担架抬出了草房。刚一上路,我心里平静了些,钻心的痛疼暂且离开了我。我看不见雨夜,只觉得四个人抬着黑夜在艰难地行走。只觉得黑夜像铜墙铁壁一样坚固。我的身子晃动了一下。我听见担架咯吱咯吱的声音被雨点打得潮湿而小心。这清明雨太凶了。才清明时节,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他们肯定走得很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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