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文化人(45)
作品名称:小城文化人 作者:赵丰 发布时间:2012-09-26 14:49:58 字数:4348
45
电视台台长南博出车祸了。他带着自己的女秘书到武当山自驾游,在返回的高速路上,他驾驶的小车不知何故钻进了一辆大货车下,车被挤压得变了形,两人当场死亡。
南博要出事,是曲天宇早已料到的。但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方式。对南博对电视台的一统天下,他曾经在不同的场合,包括局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上暗示过他要讲民主。可是南博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也只好苦笑一声。听说,电视台的干部职工已经将他告到纪检委和检察院了,他原以为南博会因经济问题出事,想不到是这么个意外的结果。
人死了,总是要表示哀痛的。这是人道主义。曲天宇不喜欢那些对死者幸灾乐祸的词语,什么拍手称快,罪该万死,死有余辜,遗臭万年。他觉得即使人做了恶,那也是人性的错,而非生命本身的错。对别人生命的侮辱,也就是不尊重自己的生命。因此,每个生命的逝去,都是令人悲伤的。那天给南博举行悼念活动时,曲天宇早早就到了殡仪馆,主持了遗体告别仪式。他是文体广电局的一把手,按照惯例必须由他主持。他的语调含着低沉、悲伤、沉痛。在向南博的遗体告别时,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鞠过躬,他在想,做人真的是身不由己啊。明明不想做的事,你还非得要做。披一张人皮实在难啊。
南博一出事,使得许多人对台长这个位子有了想法。
第一个,是电视台副台长金晓鹏。他是电视台的元老。电视台筹建于一九九三年,是由原县广播站转制过来的。金晓鹏是原广播站的副站长,是个技术干部。建台的许多技术环节,都是他一手操作的。原来的站长退休后,他一直以副站长的身份主持着站里的工作。他以为电视台台长的位置非他莫属。谁知道却让县财政局长的儿子南博插了一脚,他仍然是个副职。他只好叹息朝里无人。南博来后,表面上对他非常器重,但是重大事情从不和他商量。一开始,他听任南博的独断专行。后来,台里的干部常常向他诉说南博的所作所为,让他义愤填膺。终于,在他的带头下,台里的干部揭竿而起,向县纪检委和检察院举报了南博。
金晓鹏走进了曲天宇的办公室。他想着,要想当这个台长,曲天宇的意见十分重要。他知道曲天宇和他是一个路子的人,是靠本事吃饭的,让他非常敬重。过去,他和曲天宇虽然很少接触,但是毕竟在一个系统,经常见面。
对金晓鹏的为人和工作能力,曲天宇是赞赏的。如今,像这样只是埋头业务的人毕竟太少了。在他看来,金晓鹏是最佳的台长人选。但是,行政上的事情太复杂了,能干的人往往不会交际,没有后台,很难进入组织部门和县委主要领导的视野。
金晓鹏一进门,曲天宇就知道他的来意。金晓鹏大他五岁,他恭敬地起身,叫了声金老师。金晓鹏接过曲天宇递来的茶水,坐下说道,曲局长,知道你很忙,不好意思打扰。曲天宇问他身体还好吧?他说还好,还好。每天早上和晚上跑步,锻炼。曲天宇又问他几个孩子?都大了吧?金晓鹏笑着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上大学,女儿上高中。
“好啊,一儿一女活神仙。”曲天宇也笑了。
沉默了片刻,金晓鹏迟疑着问,县委对电视台领导的人选,不知道研究过没有?终于说到正题了。曲天宇说,哪有这么快?不过台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没有正职,你要多操心啊。人心要稳定,节目要正常播出,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金晓鹏说这个请曲局长放一百个心。我在台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业务还是懂的,责任心也是有的。我想,咱们虽然是县级台,可是覆盖着周围七八个县。过去,咱们的自办节目只有咸余新闻,我想增加几个,搞一个艺术人生栏目,另外可以考虑设置类似于百姓生活、乡镇风采那样的节目,这样,就能够电视走进千家万户,扩大收视率。收视率提高了,也就可以扩大广告收入。目前,我们的广告收入只有七八十万元,我想经过努力,达到一百多万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曲天宇觉得金晓鹏的建议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第一次进电视台,他就建议南博在自办节目上下功夫,不料想南博根本听不进去。看来这个金晓鹏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他想,如果组织部门征求他的意见,他一定力荐金晓鹏。不,他要主动建议。他想,文静苑一定会认真考虑他的建议的。
第二天,曲天宇去了文静苑的办公室,认真地推荐了金晓鹏,并介绍了他的情况。文静苑认真地听着,用右手的拇指在下巴上磨蹭了几下。那是曲天宇从来没有见过的动作,怪怪的。
从北京回到咸余县,文静苑心里是迫不及待要见曲天宇的,可是作为女人,她又不能主动,就等着曲天宇约她。她知道曲天宇心里是放着她的,可是他是一个已婚的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无疑会有着心理障碍,不会主动的。然而,她凭什么要主动?我为何要把情感寄托在一个已婚的男人的身上?即使不论婚嫁,这世界上比曲天宇更优秀的男人也大有人在。这样想着,她就尽量把心思从曲天宇的身上扯回来,想着政界的一些事情,想着自己要干出一番样子来,为天下的女同胞争口气。可是想着想着,却又感觉十分渺茫。上了中央党校,这当然会给她的仕途增加重重的砝码。可是,回来半个月了,也没见那个领导找自己谈话。她觉得咸余县太小了,各种制约的因素太多了,不利于她干出一番大事。如果她能掌握一个地方的党政大权,她一定会给政治圈带来不一样的气息,比如清新、明朗、宽厚、仁爱、平等、民主等等。然而,她有这样的机会么?男人总是带着有色眼镜看待女人,即使是出类拔萃的女人,要获得一个展示自我的舞台也是难上加难的,除非你有特别的后台和背景。她的父亲虽说在清河省有一定的影响,可毕竟下台了啊。这台上台下,绝不是一层厚土那么简单,而是天和地的区别啊。再说了,凭借父亲的影响干一番事业,那无法体现出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也不是她所希望的结果。
文静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把心思转移到曲天宇身上。她心里想的,她的烦恼,她的苦衷,她的迷惘,在咸余县好像只有曲天宇这样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往往她一张口,曲天宇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样的倾诉对象对于她来说太必要了。为什么男人和女人除了情感就交不成知心的朋友,成为不了知己。这世俗啊,一看见女人和男人在一起,就想到了性别上。我就偏不信这个邪,我就要和他光明正大在一起。可偏偏事不遂心,她刚一回来,文体局就出了两件大事,曲天宇好像没有和她深谈的心思。工作不顺心,他是顾不上和别人畅谈心扉的。从北京回来了这些日子,她对曲天宇的那种渴望渐渐淡漠了下来。但是一看见曲天宇,她就又心动了。动心了,又必须压抑,这就不自然地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呈现出一些诧异的神态来。
这会儿,文静苑想的是,你来我这儿,难道就只是为了谈工作?除了工作外,就不能说点别的,就没有其他的话题?她虽是这样想着,可这是在她的办公室,不是在凤峪沟。她说不出来。她看着曲天宇正襟危坐的样子,也就严肃起来,似有难言之隐。作为组织部长,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台长的人选,然而竞争太激烈了。在乡镇的一把手里,过了四十五岁的就有十几个。那些人谁不想进城啊。好不容易空出来一个位子,这几天就都来她这儿摆功劳,要么诉说家里的困难,要么表达对电视台工作的看法。一句话,都想当这个台长。
第二个人,是曲天宇的副手郑亚雯。按说,郑亚雯在副科级的职位上已经十年了,也该动动了。让她做正科级领导,难度很大。虽说台长也是个副科,但毕竟握有实权,领导着几十号人,还掌有财权。再说,文化和广电分分合合,说不定哪天分开了,那郑亚雯明正言顺地就成了正科级领导。
那个阳光很好的上午,曲天宇办公室的窗户打开着,房间里涌满了阳光。曲天宇站在窗前眺望南山。山顶上有团白云,宛若一只白鸽的影子。这时,郑亚雯走进他的办公室。
“曲局,我想和你谈件事。”郑亚雯看他有点意外的神态,就直接了当地说:“我想去电视台。”
曲天宇还没反应过来,郑亚雯接着说道:“我在局里干了十年了,想换换环境。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会有疲倦的感觉,不利于工作,也不利于人的健康。我想来想去,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她的两只手叠放在一起,置放在双膝间。说话的时候,她始终埋着头。曲天宇看着她的样子,有点好笑。
曲天宇不说话,郑亚雯抬起头问:“你是不是觉得不合适?”
“不,不。你的要求并不过分。”曲天宇急忙说:“你知道,这种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人的问题,要县委领导说话才有效啊。”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想过没有,你去了,那个金晓鹏咋办?他在广播站和电视台干了二十多年了啊……”
郑亚雯沉默了一会说:“我只是让你知道我的想法,如果没有可能,就当我没说,我不会勉强。我不会去找哪个领导。我是个女人,当一把手很难的。其实,我也并不想做一把手,那样太累了,身子累,心更累。”曲天宇一时不知她在说什么,郑亚雯怎么啦,到底是想去电视台还是不想去?这女人啊,心真是一会风一会云的,扑朔迷离。
郑亚雯站起来,用一种迷乱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出门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顺手关上了门。
从各种不同的渠道,曲天宇听说,想当台长的人竟然达到了十多人,这其中有乡镇的党委书记、乡镇长。他们有的在乡镇干了一辈子,回县城的想法十分迫切。但是,县城里科级职位就那么几十个,如果不犯错误,县委是轻易不会动那个部局长的。除了乡镇的领导,还有其他部门的副职,像政府办、科技局、卫生局、政研室的几个副主任、副局长。电视台是个热门单位,又有可观的收入,台长自然是个肥缺。再说,一年到头有几个正科级领导退居二线?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啊。
粥少僧多,竞争自然是激烈的。跑官要官的现象,曲天宇是深恶痛绝的。但是,他又想明白了,如果不跑不要,哪儿来的腐败?
很快,组织部就来考察了金晓鹏。自然,一片叫好声。一个月后,县委任命了县电视台的台长,出乎所有人的猜测,台长并不是金晓鹏,也不是郑亚雯,而是电视台的办公室主任刘冰。
看着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曲天宇苦笑了声。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文静苑,表达他的感受,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是,拨号的一霎那,他又犹豫了。说什么呢?一个县委组织部的部长,未必就能左右一个科级干部的任用。这就是现实。其实,他并不知道,马瑞龙坚持要提刘冰,文静苑说这不符合组织程序,应当是组织部考察,县委常会会研究。马瑞龙说,你说的是一般情况,也会有特殊情况呀。譬如说,省市领导的因素,你不考虑,我不能不考虑吧。你呀你,要从大局出发,要有政治头脑啊。文静苑坚持说那也总要有个群众基础吧?马瑞龙不想和她多说了,挥挥手说,你去吧,就这样定了。文静苑没辙了。毕竟,下级服从上级,这也是组织原则啊。
看着县委组织部的文件,忽然,曲天宇想起了文静苑那天用右手的姆指摸下巴的情景。那个动作是有什么含义呢,还是无意识的,可怎么就用拇指摸,不是其他指头呢,不会摸眼睛、鼻子、耳朵?他怔怔地坐在那儿,模仿着文静苑那天的动作,什么也没感觉出来。
过后他又想,人的肢体语言是神秘的,不一定非得把什么都想弄清楚。也许,连文静苑自己,也说不清那个瞬间,自己的那个微小的动作的意义啊。人啊人,没必要凡事都要弄个明明白白,那样活着,岂不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