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文化人(42)
作品名称:小城文化人 作者:赵丰 发布时间:2012-09-24 10:04:14 字数:4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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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天宇和县委办公室主任冯云鹏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冯云鹏原来是县工商联的干部,因为在报纸的副刊上发了些豆腐块文章,便调来县委办做文字秘书,按说也应当归入文化人这一类,起初也是小心谨慎、兢兢业业的,曲天宇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可是他并没有真正了解冯云鹏。他在当副主任时,一次喝醉后他对几个朋友口露真言:那些书记县长谁有真本事啊?有真本事就不会照着秘书写的报告在台上讲话。那些人的思想,其实就是秘书的思想啊。但是你在秘书这个位子上,就得像个孙子似的服侍书记县长啊。卧薪尝胆,这是秘书必须具备的内功啊。后来这些话传到了马瑞龙的耳朵里,马瑞龙非但不生气,隔了半年便提拔他做了主任。许多人对马瑞龙的做法不思其解,马瑞龙呵呵一笑说:这样的人懂规矩,我喜欢。自从当了县委办主任以后,冯云鹏开始趾高气扬起来,说话的腔调变了,走路的姿势变了,看人的脸色也变了。曲天宇想,这人啊,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的举手投足,仿佛都在模仿马瑞龙的样子。这就让曲天宇瞧不起他了。卧薪尝胆了十几年,就为的是做一个正科啊,那就实在委屈了这个成语故事了。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是为了一雪国耻,那是大境界啊。这就是一个文人的胸襟么?真是悲哀到了极致。因此,曲天宇在电话里一听到冯云鹏的声音,就本能的反感起来。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文化稽查队在展宏路中段的乐乐音像店查出了黄碟,处罚了店主一万元。谁也没有想到,冯云鹏竟然亲自领着店主找上文化稽查队的门,下令退还罚金。当时,曲天宇正在市上参加一个新闻出版工作会议,关闭了手机。曲天宇负责文化稽查工作,稽查队的队长徐敏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再说又不是一般的人说情,就退还了罚金。曲天宇回来后,徐敏向他汇报了这件事,曲天宇把徐敏臭骂了一顿。在他当领导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骂人。随即,他拨通了冯云鹏办公室的电话,责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冯云鹏听他的语气很不对劲,就放慢了说话的节奏,一字一板地说那个音像店的老板是市财政局鲍处长的亲戚,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找到稽查队给办了。曲天宇说你也应该给我打声招呼啊,冯云鹏高声说我打你的手机,打不通啊,又说市财政局我们惹不起啊,这个面子是非给不可的。曲天宇说,冯主任,我现在不说程序的问题。如果这样下去,文化市场还怎么管?你也知道,我们是在走钢丝啊,一不慎就要出事,而且是大事……他正说着,冯云鹏打断了他的话,说曲局长你别吓唬人啊,谁也不是吓唬大的,什么大事不大事的,是不是天就要塌下来了?曲天宇听出了他话里嘲讽的语气,丝毫不让步地说,冯主任,你既然这样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你马上让乐乐音像店把一万元罚款缴到稽查队去,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小时之后,他还不缴罚款,我让稽查队关他的店门!冯云鹏知道这曲天宇是软硬不吃的了,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曲天宇的脾气,只是没有领教过,今天也是试探一下罢了。曲天宇说完,他在电话里笑了,说曲局长啊,我不过是和你开了个玩笑,你发什么火啊。这件事,我做的不对,向你道歉啊。
他这样一说,曲天宇也就软了下来,他说:“冯主任,我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人,没有七情六欲的。这样吧,有你这面子,只罚一半,五千,咋样?”冯云鹏问能不能不处罚,曲天宇有礼有节地说道:“我上任以来就没有不处罚的先例,多少是要罚的,绝不能干出身。这样既有原则,也有人情,还能对经营者起到教育的作用。”冯云鹏说就开一次先例吧,接着直截了当地说这件事是马书记安排的。他说完了,曲天宇也明白了。他这个人,谁要是拿权力来压他,他还偏要硬上墙呢。他冷笑了一声,斩钉截铁地在电话里说,你告诉马书记,这样的事不处罚绝对不行,五千元,少一分都不行。
冯云鹏气歪了脖子,放下电话向马瑞龙作了汇报。马瑞龙的心里虽是十分的恼怒,但在冯云鹏面前却不能表现出来。沉吟了会儿,他说:“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好。市财政局鲍处长那边咱们是得罪不起的,这样吧,你想办法找五千元去交了罚款,就不要找那个店主了,不然他回头再找鲍处长,鲍处长就没了面子。”他拉着脸说完,冯云鹏走了。
冯云鹏一出门,马瑞龙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又想抽烟。他戒烟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时候心里堵得慌,却特别想抽。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还没打开的软中华,取出一盒拆开,取出一支点着了。曲天宇竟然把他这个县委书记不放在眼里,真是吃了豹子胆了。在咸余县,他就是权力的象征,凡事都是说一不二的,下边的人唯有服从和听命。咸余县大大小小的干部,在他面前哪个不是陪着笑脸,看他的眼色?他打个喷嚏,别人也要惊出一身冷汗呢。可是一个文体局长,竟然敢向他的权威挑战,不知道谁借给他这么大的胆子?他难道不知道只要我的一句话,他这个局长就完蛋了?过去有吴俊超给他撑腰仗胆,现在会有谁给他撑腰呢?想来想去,他也没想出个人来。那么,他认定了,这曲天宇是个怪物,一个疯子、神经病。这种人我竟然也让他当局长,我马瑞龙也真的是脑子有毛病。
扔了烟头,马瑞龙哼了声,一定要让曲天宇吃点苦头。对这种人绝不能心慈手软,养虎为患。不杀一儆百,他的权威岂不遭人质疑。“12·6”事件后,他以为曲天宇会和吴俊超一起倒霉的,可是调查组却认为曲天宇在那次事件中没有多大责任,反而说了他的一大堆好话,最后还是他的一再坚持,才给了他一个记大过的处分。他又想,曲天宇倒霉的时机一定要把握好,绝不能给人留下他马书记整人的印象。
晚上回到家里,曲天宇把白天和冯云鹏通电话的事告诉了胡青。胡青责备他说:“你这人早晚要招祸的。公家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罚来的钱又装不到你的口袋里,何必那么认真?”曲天宇说:“你说得轻松?要是没有个原则性,文化市场岂不乱套了。卖黄带子,跳脱衣舞,小学生钻进网吧不回家,出了事,我这个局长还不照样倒霉!”胡青想了想说:“那也是的。不过,你总得给县委书记一个台阶呀。得罪了人家,人家会给你穿小鞋。”曲天宇冷冷一笑说:“由他去吧。罚一半,已经给足面子了。放在其他人,最多少罚两千元。他要是不领情,那就由他去了。”
胡青到厨房把饭端来放在茶几上。小波上大学走后,两口子吃饭一般都在客厅,边吃饭边看电视。曲天宇喜欢看战争年代和破案的片子,如《亮剑》、《八路军》、《潜伏》、《红蜘蛛》、《末路》……胡青喜欢言情类和动物世界。两个人根本看不到一起。所以,曲天宇就依了胡青,由她任意挑台。
正吃饭,有人敲门。原来是胡青的弟弟胡刚。他不在上林酒店干了,在家闲着。胡刚一坐下就说自己想在桑榆镇开个网吧。曲天宇问他哪来的钱?胡刚说借么,用不了几年就还了。他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把频道换来换去。曲天宇拉着脸,说你以为网吧是摇钱树?桑榆镇那地方也就几千人,能养住网吧?胡刚一看姐夫那模样,把遥控器放回沙发上,说其他几个大镇都有了网吧,就桑榆镇没有。网吧生意火得很,都挣了钱。曲天宇说现在网吧不让未成年人进去,就没生意,让进去,违犯国家的规定。反正有风险,弄不好公安、文化、工商局三天两头检查,检查出来问题就要罚款。胡刚说,如今人家哪个当官的不为自己人办事,你再廉洁也落不下好。姐夫我不要你为难,我保证按规定经营,不给你脖子下支砖。你就是出个面,让稽查队给我把经营许可证证办了就行。
曲天宇埋头吃着饭,半天没说话。他在想,这小子现在说守法经营,一旦开业了没有顾客还不是放学生娃进去,到时候文化稽查队查不查?罚不罚?这岂不是让我左右为难么?可是回头他又想,胡刚下岗了,总要养活老婆娃吧?胡刚娶了个农村姑娘,也没收入,一家人总要生活。一个人,总不能生活在真空里,凭着精神吃饭。只要不违背国家的法律,何必管得那么宽?别人能办网吧,我凭什么不让他办?这理也说不过去啊。
胡青知道丈夫的难处。就对弟弟说,你姐夫是担心你弄赔了呢。租房、买电脑,装修,哪一样能离开钱?没有几十万能成?她看着曲天宇的脸色说,你姐夫要是同意你办,我这里攒了三万多元,你先拿去。她的话,分明是说给曲天宇听的。
曲天宇吃完饭,语气平缓地对胡刚说:“你要下决心办网吧,我也不挡你。可是你记住,千万不要打我的旗号,将来文化稽查队去检查,你也不要说我是你姐夫。出了违反规定的事情,该罚多少交多少,不要来找我。你想想,要是全县的网吧经营户知道我对你办网吧是大开绿灯,还能安宁?你知道我的脾气,容不得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胡青也说:“刚刚,你姐夫说的是实话。人家能胡来,你姐夫不是那种人。你要开网吧就老老实实的,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胡刚再三点头,抽完了一根烟后,他站起来说:“姐夫,我走了。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还不知道能不能借下钱呢。那不是一两个钱就能办成的。没有钱,还不是没影的事情?”
曲天宇上班时,曲天宇忍不住把和冯云鹏吵架的事告诉了郑亚雯。郑亚雯说如果真是马书记交办的事情,那你就做得有点过分了。她的这句话却触到了曲天宇的痛处,曲天宇说连你都不理解我,我做这局长有什么意思?郑亚雯说我就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啊。曲天宇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有他的手腕,我有我的对策。最多不当这局长了,看他整谁去?郑亚雯说我看中的就是你这种骨气,那种拍马屁的应声虫,随风倒的墙头草,我才瞧不起呢。她沉默了一会,忽然问曲天宇你知道从桑麻镇调到文化稽查队的那个女孩是谁么?曲天宇想起几个月前他在胡家寨下乡时,梁平安给他打过的一个电话,说主管金融的金副市长有个亲戚在桑麻镇政府工作,是个大学生,公务员,想调到县上,看能不能放在文化稽查队。咱们的潦水绕城金副市长帮了不少忙,我和姜县长说了,他也同意。曲天宇想既然县政府两位主要领导商量好了,不办怎么也说不过去,毕竟县上要用得上人家金副市长啊。再说,稽查队都是些转业军人,文化程度不高,来个大学生也好。他回答梁平安既然是大学生、公务员,那就调吧。他就让在家主持工作的郑亚雯给盖了局上的公章。此刻,郑亚雯一问他,他想起这事了,说是金副市长的亲戚啊。郑亚雯哼了声,说哪是什么金副市长的亲戚,金副市长家在天津,那么远的会有什么亲戚在咱们这儿?她是县科协一个女干部的侄女,那女干部叫什么来着?姓关吧。什么?曲天宇心一抖,站起来说,你再说一遍。郑亚雯想不到他那么惊讶,便说怎么你不信啊?那个女娃在稽查队亲口给人说的,她姑在县科协上班……曲天宇点燃了一支香烟,狠狠地抽了起来。他想着,梁平安呀梁平安,你给我下了这么一个套子让我钻?要不是他拿金副市长作幌子,我会轻易答应给文化稽查队调人。还有关倩茹,你也真有本事啊,我不给你办,你照样能办成。要办,你办到哪儿不行,非要进文体局?我真傻啊,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梁平安。难道,难道?他的脑子闪过一个念头:关倩茹难道上了他的“贼船”?
曲天宇无法向郑亚雯说出内情。那是他的隐私,也是他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