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那道“搜集”民间美女的诏令下达之后，朝中总算清静了一些，那些大臣们都暂时放过了楚王。而这道王诏下达到各州府，再等各州府有所回应之时，至少需历时数月了。那么，到送各州美人进京，再进行甄选，等等一系列程序下来，司马浩云至少也有一年的清静了。他想，说不定，在这一年里，他就找到素素了！
　　不过，独孤太后似乎仍不放心，通常宫里每月都会设宴，招待一些贵戚夫人。而此后，贵夫人们都会带上仍待字闺中的女儿或宗亲的女儿一起入宫赴会，有时还要即席展示才艺。每次，太后都会派人去请楚王过来赴筵。楚王通常都会很配合地过来坐一坐，但绝不久留，一盏茶后便会告退，至于座中是否有年轻貌美的姑娘，他似乎从不知道。
　　司马浩云有相当一段时日没有去明珠湖了，除了因为天气渐冷，不适合游湖之外，他觉得他的行踪似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而且那人还是个女人，他不想无端惹麻烦，便不再去了。
　　这天，楚王又出宫散心了。仍是小元子一人跟随着，当然，暗中还是有数名侍卫在旁的。
　　司马浩云慢慢走上天喜茶楼的三楼。店家马上把他迎入了天字第一号雅间。
　　店家殷勤地问道：“贵人，还是和上次一样么？要不要试一试本店最近新出的茶点？客人们都很喜欢的。”
　　司马浩云淡淡说道：“照旧吧。”
　　“是，请贵人稍候。”这位客人很古怪，每次来所点的茶与茶点都是一样的。店家和小二都熟知了。很快，热腾腾的茶和茶点都一一送了上来。
　　小元子仍是取出随身所带的银杯银筷一一摆好。
　　司马浩云慢慢地喝了一口热茶，默默地看着面前摆着的那碟红豆米糕出神、那天，素素只是咬了一口，便被贺之荣突然而至而打断了。后来回到永州，素素还提起这个红豆米糕，说什么时候再来吃。他当时就答应她说，以后回京了，他至少每个月都陪她来吃一次。他如今是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的，每次都会点一碟红豆米糕。可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吃了！
　　小元子悄悄地看着主君伤心的表情，他知道，主君一定是在想念着娘娘了！每次都是这样。
　　忽然，一个人走了进来，说道：“果然是施公子，刚才小弟还以为是看错了呢。”
　　小元子一看，心中叹气，怎么又是她？这个姑娘总是莫名其妙地冒出来，难道她整日都守在宫城门前等着主君出门的？
　　司马浩云淡淡一笑：“原来是祝公子，幸会了。请坐吧。小元子，为祝公子上茶。”
　　祝兰君笑道：“我今日出门就觉着天色特别的好，一定会有什么好事情的。果然，就遇到施公子了！”
　　司马浩云淡淡道：“这天喜楼在京城中一向人气极旺，想必祝公子也是很喜欢这里的茶点和说书戏的？”
　　祝兰君高兴地说：“正是呢。我今日就是约了表姐一起过来听书散心的。我们就在二楼，刚才出来时看到一个很像施公子的人上了三楼，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施公子也来听书了？所以就上来看看。”
　　司马浩云笑笑：“原来张小姐也在此间，那么，本君倒是不便请祝公子在这里逗留太久了。”
　　祝兰君略有点扭捏地笑笑：“表姐还有几名丫头陪着呢，不妨事的。不知施公子今日可是约了人在此相见么？兰君在此不知是否会妨碍了公子？”
　　司马浩云摇摇头：“本君没有约什么人。”
　　祝兰君一脸喜色：“那么，兰君便陪公子稍坐片刻吧。”
　　司马浩云便看着小元子：“小元子，让店家进来，为祝公子上几样新做的点心吧。”
　　“是，主君。”小元子便出去了。
　　祝兰君心中暗喜，口中却说道：“施公子不必客气，兰君并不需要新做的点心，公子原本点的就很好了。”
　　小元子刚走出雅间，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扯住，他转头一看，竟是凤翎，不禁大吃一惊，刚想开口，凤翎马上示意他“噤声”。凤翎把小元子带到隔开的另一个雅间，低声道：“小元子，你暂时先不要回那边侍候，陪本公子说说话吧。”
　　“凤大人，如今主君跟前只有小元子一人侍候，我若不回去，那谁侍候主君呢？”
　　凤翎瞪了他一眼：“你呀，真是不懂事！有你在跟前碍手碍脚的，主君都不能好好地跟那姑娘说说悄悄话了。”
　　“凤大人，您在说什么呢？您莫不是误会了吧？”小元子吃惊地瞪着他。
　　“误会？你呀，真是越来越不长脑子！白跟了主君这么多年！”凤翎一脸的痛心状，“主君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其他人不知道，难道你竟不知道？如今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也许从此他就改了呢？你仔细想想吧！”
　　小元子低头想了想，说道：“凤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凤大人，您一定是误会了。主君是不可能对那位姑娘感兴趣的。”
　　“你懂什么？你怎么知道他没兴趣？如果他没兴趣，他为何请那姑娘陪他一起喝茶吃点心？还说了那么多话呢？”
　　小元子耐心地说道：“凤大人，我确实不懂什么，但是，我却是知道主君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的。主君是不会喜欢那位姑娘的。凤大人还是请让小元子赶紧回去侍候主君吧。”
　　“你呀！凡事都会有个开头的。那姑娘女扮男装的模样，正合了主君对小阎的思念之意，主君于是会对她留意，还会与她说话谈心，而且这位姑娘长得也不错，性情也讨人喜欢，慢慢地，眼前的姑娘就会越来越让人喜欢了。当主君发现了这位姑娘的好处，他自然而然地就会把过去放下了。”
　　小元子苦笑道：“凤大人，您可知道主君为何这些年来对阎娘娘那么思慕不已、念念不忘么？您真的认为一个姑娘穿上男装就能代替了阎娘娘么？”
　　凤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当然知道，小阎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替代！我只是希望，他能放下执着，珍惜眼前，即便他的心里仍是装着她，但是，也不妨碍他暂时喜欢一下别的女人！”
　　小元子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是那样劝他的，但是，主君他……凤大人，您可知道主君是怎么想的么？他，他觉得娘娘仍在，他说他要把她找回来！”
　　凤翎大惊：“什么？他，他真的是那样说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小元子点了点头。
　　“那么，他最近下的那道诏书，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主君是因为实在被大臣们逼得没办法，就下了那道诏书，只为了暂时堵一下他们的嘴罢了。”
　　“但是，如果他真的认为她还在，那么，她看到那道诏书会怎么想呢？她怎么还会回到他的身边呢？”
　　小元子呆了呆：“对呀，娘娘的性子，确实会是那样的。”
　　
　　“施公子，您上次说的果然没错。”
　　“什么事？”
　　“王上果然没有下那道诏书。王上果然不会把京城里的千金们都收到宫里。”
　　“哦……”
　　“表姐也不用担心进宫的事了。”
　　“你呢？你也不用担心了吧？”司马浩云看了她一眼。
　　“我？我担心什么？”祝兰君心里一惊，脸不禁红了。
　　司马浩云淡淡地道：“你就不用担心祝家的姐妹也要进宫侍候了。”
　　“哦，嗯，也是。”祝兰君低声说道，“只是……”
　　“什么？”
　　“听说，王上却下了另一道诏书，却是要召民间秀女进宫，这又是为何？”祝兰君一脸疑惑，“王上既然并不想要京城的千金，那又怎么会想要民间的女子呢？”
　　司马浩云冷冷一笑：“那不正说明，他果然是个好色之徒？”
　　“但是，这说不通呀。”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缘故？”
　　“我……我想不通。”祝兰君轻轻摇摇头，“也许，王上，并不想要招纳任何女子进宫，那道诏书，也许只是为了应付一下大臣们而已。”
　　司马浩云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你这个想法倒是新鲜。”
　　“我听说，当年的太子妃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有如此美人相伴，王上怎么还会再看别的女子？京城中的千金自然都比不上原太子妃。只不过，王上登极都几年了，还是没有册立王后。按理，不是应该立元配太子妃为王后吗？王上却让中宫虚位，不知道这是为何？”祝兰君忍不住说道。不知为何，她在这位“施公子”的面前一改常态，似乎总是想说话，只要有个话题，随便说什么都行，她都觉得很有意思。而且，她有种说不出的冲动，想要他更多地了解自己，当然也更希望能多了解他。
　　司马浩云默然不语。
　　“如今却下诏招纳民间女子，嗯，实在是想不通。”
　　司马浩云只是默默喝茶，慢慢地挟了一块已经凉了的红豆米糕放到嘴里。
　　祝兰君有点尴尬地笑道：“呀，看我这莫名其妙的，怎么随便议论朝廷之事呢？让施公子见笑了。”
　　正说着，小元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二。小二把盘中的几样新做的茶点一一摆下便轻轻退了出去。
　　司马浩云盯了小元子一眼：“小元子，不过加几样点心，怎么去了这么久？”
　　“是，主君，因为这店里的新样点心有很多，小元就挑了好些时候，让主君久等了。”
　　祝兰君说道：“有劳贵侍了。其实，这店里新出的点心虽然很多，但是，兰君倒觉得，还是原来的好吃。比如这红豆米糕，我和表姐每次来都会点的。”
　　“小元子，让店家再上一碟米糕吧。”
　　“是，主君。”
　　“施公子，不用了，这桌上的还没吃完呢。”
　　司马浩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祝公子，这一碟，本君是要带回去的，还是再上一碟吧。”
　　“原来施公子如此喜欢，那不如回去前再让店家新做一份带回去吧，热的更好吃些。”
　　司马浩云摇摇头：“不，本君就带这一碟好了。我夫人很喜欢此物。”
　　小元子一下子便明白了，除了阎娘娘，主君是不会与别的女子分食同一碟红豆米糕的。
　　祝兰君愣住了，尴尬地低下了头，半晌，低声道：“我也叨扰施公子许久了，想必表姐也着急了，兰君先告辞了。”说着，她站了起来，深深一拜，便急急离去了。
　　小元子瞪着她的背影，苦笑道：“主君，这刚还上了这么多茶点呢？”
　　司马浩云淡淡说道：“都带回去吧，分给他们吃吧。”他说的是景阳宫中的内侍臣们。
　　小元子心想，亏那凤大人还梦想着主君会移情于那姑娘呢！主君连一块红豆糕也不想与她分食！唉！
　　祝兰君神思恍惚地回到二楼的那个雅间。
　　“兰君，你都去了半天了，到底去哪里了？”张小姐问道。
　　“他说他有夫人，他已经有夫人了！”祝兰君悲伤地说道。
　　张小姐愕然了：“他？兰君，你在说谁呢？谁有夫人了？”
　　“他说，他的夫人很喜欢这里的红豆米糕，他要带回去给她吃。”祝兰君喃喃地说道。
　　“兰君，你究竟怎么了？”
　　“可是，他既然那么爱她，为何不陪她出来？为何不和她一起来这天喜楼而要自己一个人来呢？”这个答案在不久之后，她似乎明白了。
　　当晚，小元子忽然被一声哭叫吓醒了，那是他主君的声音！小元子慌忙冲进寝间，被眼前一幕吓呆了。只见他的主君跌坐在地上，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拼命向前挥着，口中只是叫着“素儿，素儿”，脸上满是泪水。
　　“主君，主君，醒醒，您醒醒呀！只是一个梦而已！只是做梦而已！”小元子心疼地上前扶着主君。
　　主君愣愣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素儿生气了！她生气了！她不肯相信我！她……”他的泪水又溢了出来，双眼无助地看着仍是漆黑的天际。
　　“主君，您别多想，您这般的惦记着娘娘，娘娘怎么舍得生您的气呢？”小元子也哭了，哽咽着安慰他可怜的主君。这些年来，他日日睡在主君的外间，常常听到主君在睡梦中呼唤着娘娘的名字，他只能自己偷偷流眼泪，却半点也不敢在主君面前提及。
　　“不，素儿她，她是真的生气了，她……”司马浩云伤心地说。刚才，他梦见他心爱的人时，他是多么高兴啊！他向她狂奔过去，而她，她却冷冷地瞪着他，忽然手执长剑刺向他的胸口……素儿一定是非常生气的，她气得要杀了他！他从来没有梦过这样的素儿！他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了？
　　“主君，不会的，娘娘那么温柔……”小元子竭力安慰着他，扶他起来。
　　呆坐了半晌，司马浩云低声道：“小元子，以后，不许任何女子出现在孤王十步之内！”他今日居然和那个女子坐在一桌喝茶吃茶点！素儿一定生气了。
　　“主君！”小元子心里一沉，凤翎啊凤翎，你准备怎么办？
　　两个月后，祝兰君和表姐随姑母张夫人入宫赴太后之宴，她主要是为了陪表姐，也有些好奇，她从没进过王宫，不知宫中之宴是如何景况。宴席设在御花园的翠雨轩中。后来，楚王也来了，他向太后行了礼，便坐在太后身旁的座席上，喝了两口茶，陪着说了两句话，便离开了。祝兰君一直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缓缓进来，看着众人向他行礼，看着他向太后行礼，看着他平静地坐下，看着他平静地说了两句话，又看着他平静地离开。而那个侍从就一直跟在他的身旁。而他从来没有看过在座的女子一眼。
　　祝兰君内心便如翻江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静。他上次所说的他的“夫人”到底是谁？是贺贵妃么？也对啊，贺贵妃是他的元配太子妃，除了贺贵妃配说是他的夫人之外，还有谁敢称他的夫人呢？而后宫嫔妃自然是不能随王上到宫外去的，所以他不能带她一起到天喜楼，所以他只能把红豆米糕带回去给她吧？但是，他是如此在意他的“夫人”，却为何没有立贺贵妃为王后？是因为贺贵妃入宫数年仍无子么？一定是这样的吧？
　　此后，祝兰君疯狂地想知道：贺贵妃喜欢吃天喜楼的红豆米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