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怪老头的回忆

　　静悄悄的夜，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那声音虽然听起来很轻，却十分真切。此时此刻，我们稍稍放缓的心，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我的天呐，她……她又来啦？
　　我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极力装出很不在意的样子向窗口移去。夏梓萱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角不肯松手，也跟着爬到了窗前。我们掀开窗帘，胆战心惊地朝外偷看。窗外，一派迷蒙的月光之下，有一个老人坐在院子中央，正叭哒叭哒地吸着旱烟袋。
　　夏梓萱惊疑地问：“他是谁？”
　　正好那位老人慢慢地转过身来，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个说书的白胡子老头儿。深更半夜，他怎么跑到这里来啦？这时候，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了肥姐。她来到怪老头的身边，给他披上了一件衣服。
　　“爹，这么晚了，您咋还不睡？”
　　怪老汉只顾得闷头抽着旱烟袋，一声也不吭。那吐出的一股股青烟，在夜色中飘散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爹，”肥姐安慰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咋还放不下？您又没伤害谁，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老汉用力在石板上磕着烟袋锅，有些冒火地说道：“你咋知道没有伤害谁？白县长那么好的一个人，就因为我的疏忽大意，她死啦！”
　　肥姐说：“您别这么大声音好不好？西屋睡着客人，别把人家吵醒了。”
　　怪老汉气哼哼地说：“我一看见那个记者，就气恨得不行。上次他来咱们柳荫县，憋着法儿整白县长的材料。在万家坟，那个记者又要找白县长的墓，气得我没有指给他。这个小杂种，准定没安着好心眼儿。前天晚上，他跟那个忘恩负义的冠俪俪去咖啡鬼屋，我恨不得将这两个狗男女臭骂一顿。白县长已经闭眼了，他们还不肯放过她！”
　　“爹，”肥姐不禁带点嗔怪地说道，“人家桑记者招您惹您了？他可是来给白县长平反昭雪的！”
　　“哼，谁信！”
　　“骗您干啥？”
　　怪老汉又装上了一锅旱烟叶，点上火，叭哒叭哒地抽着说：“这些日子，白县长的影子，老是在我的眼前晃啊晃啊！那个记者真要是想给白县长平反昭雪，他为啥还跟冠俪俪那么亲热？”
　　我突然感到胳膊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原来是夏梓萱狠狠地拧了我一把。我真恨死那个怪老头了，他说我跟冠俪俪亲热，这不是满嘴跑火车吗？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白胡子老头竟然会是肥姐的爹，也不知道是亲爹、公爹、还是干爹？
　　“走，”夏梓萱用手捅捅我的腰眼儿，说，“咱们会会他去！”
　　夏梓萱当初去咖啡鬼屋，就是冲着白胡子老头，不想却在肥吧碰上了他。于是，我和夏梓萱穿衣下地，哗啦一下拉开门栓，走出了房间。白胡子老头抬头看见我与夏梓萱，站起身来就要往东厢房走。
　　“大爷，”夏梓萱说道，“干吗见了我们就走哇？”
　　怪老头打量了夏梓萱一眼，说：“你又不是妖精，以为我在躲你？”
　　“我琢磨着您也不会躲我们。”夏梓萱笑着说，“不过，偏偏我们来了，您却要走，倒给谁也以为是在躲我们。”
　　怪老头挺倔，一屁股又坐了下来，说：“说吧，半夜三更不睡，是不是冲我来的？”
　　夏梓萱笑得更厉害了：“大爷，您快成心理学家了，猜得还真准。没错儿，就是冲着您来的。肥姐，干吗不沏上一壶茶，再点上一根蜡，咱们来个秉烛夜谈。”
　　怪老头嗡声嗡气地说道：“谈啥？”
　　“随您便！”夏梓萱说道，“讲鬼故事也行，聊白县长也成。”
　　怪老头瞟了我一眼，说：“白县长都是作古的人了，有啥好聊的？”
　　夏梓萱说：“就因为她作古了，才找您聊呀！不然的话，我们就直接找她本人了。”
　　肥姐站在一旁，直个劲地捂嘴笑。
　　“肥姐，”夏梓萱说，“快去沏茶呀！”
　　肥姐答应一声，沏茶去了。我和夏梓萱一人搬个小板凳，在怪老头的身边坐了下来。肥姐真不愧是开旅店的老板娘，眨眼的工夫，她就掂着茶壶、端着茶碗，一阵风似的回来了。我赶忙搬过来地桌，夏梓萱也帮着肥姐把茶碗摆好。
　　“爹，”肥姐边斟茶水边说，“这壶茶本来就是给您沏的，您没喝，这会儿用上了。”
　　怪老头叭哒着小烟袋锅子，瞅着我说：“知道那天在坟场，我为啥不把白县长的墓指给你看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谅你也不知道？”怪老头说，“上次你来柳荫县，满处搜集白县长的劣迹。你前脚一走，冠俪俪后脚就进了县委常委。”
　　我忙解释说：“其实，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上一回，尽管整个采访都是按照县领导的意图完成的，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弄明白白芸是被挤兑死的。这一次我来柳荫县，就是要还白芸一个公道。”
　　“爹，小桑哥没说谎！”肥姐说道，“为了弄清事实真相，小桑哥没少动脑子。您没见他的脑袋上还带着伤吗？不用问，一准是对立面下的毒手。”
　　夏梓萱说道：“还真的叫你说对啦！桑勃凯为了伸张正义，得罪了一些人，不遭报复那才怪呢！大爷，瞅您一身正气，当年一准是个革命老英雄！”
　　怪老汉哈哈大笑，说：“甭说当年，就是现在，我照样是个响当当的革命好汉。路遇不平，拍案而起，决不含糊！”
　　肥姐趁机说道：“爹，那您还等啥？就把您知道的，都说给他们听吧！”
　　“跟你们这么说吧，我大号叫葛召福，人称柳荫铁嘴儿，是个民间老艺人。会唱两口皮影戏，说上几段聊斋。”怪老汉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说：“白县长死的那天，一直下着毛毛细雨。但凡有点良心的，哪一个不是眼泪汪汪的？”
　　我问道：“您的意思是说，白芸死的很冤，是吧？”
　　葛召福老人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不要老是白芸白芸地叫，指名道姓，我听着别扭！”
　　我报歉地笑了笑，说：“大爷，您能不能把白县长的冤屈，说给我们听听？”
　　葛召福老人呷了几口茶水，说：“当初整白县长的时候，说她不该盖柳荫山庄。可这能全怪她吗？听说当初讨论项目的时候，全举双手赞成。等闹出了事儿，叫白县长一个人顶雷子。”
　　“大爷，”夏梓萱说道，“您又不是县里的干部，这些事都是听说的吧？”
　　葛召福老人被问住了，只见他将眼睛一闭，故意把头扭向了一旁。哈哈，这叫不屑一顾！夏梓萱情知自己问得太莽撞了，一吐舌头，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夏梓萱的笑声，竟惹恼了葛召福老人。
　　“你嘲笑我吗？”葛召福老人气呼呼地说，“捉贼有脏，捉奸有双，这个我懂！当初要是多个心眼儿，把那个U盘藏好了，白县长也不会叫人逼进了死胡同！”
　　U盘！葛召福老人也谈到了U盘！看起来，那个蒙面女郎说得没有错，白芸确实秘密录制了一个U盘。这个U盘一定相当重要，甚至对某些人是致命的威胁。蒙面女子说得很明白，找到那个U盘，就可以破解柳荫县官场的生死链密码。
　　“大爷，我也听说过U盘的事。”我不禁说道，“您说说看，白县长会把它藏在哪儿了呢？”
　　肥姐说：“你们当记者的，到底有两把刷子，连U盘的事都知道了。”
　　葛召福老人叹了一口气，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你们不会想到，那个U盘，就是从我的手里丢失的啊！”
　　我和夏梓萱都惊住了，这倒不全是因为葛召福老人弄丢了U盘，而是无法理解身为县长的白芸，为什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位上了年纪的民间老艺人？
　　肥姐大概是担心葛召福老人陷入痛苦的自责中，便有意叉开话题，说：“我爹闹肠炎了，你们有没有止泻药？”
　　“你别瞎打叉！”葛召福老人生气地喝斥着肥姐，“上一回桑同志来柳荫县，我就想说给他听，后来见他老是围着冠俪俪转，我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这会儿我下决心要说出来了，你又来捣乱，想叫我把话带进棺材里吗？”
　　夏梓萱说：“大爷，肥姐是怕引起您伤心，您别怪她。”
　　“傻啊，孩子！”葛召福老人难过地说道，“我把话憋在肚子里，就不伤心了吗？我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说不定哪天两腿一蹬就完了。不趁这会儿把事情告诉给你们，我一死，那U盘的事，就变成烛光斧影啦！”
　　肥姐说：“爹，那您就说吧！”
　　葛召福老人刚要张嘴，就听得街门砰地一声巨响，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显然，那是有人故意拿什么东西拍在了门上，所以才发出那么大的响声。我几步蹿过去一把拽开了大门。灯光暗淡的街门口，连个人影也没有。想起上次往院里扔砖头的事，我们赶紧把葛召福老人扶进了东厢房。眼看着努力营造好的气氛，就这么被生生地破坏掉了，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们都回屋去吧！”
　　葛召福老人下了逐客令，我们只得退出他的房间。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偶而有夜风吹过，树叶便发出一阵轻轻的“沙沙”声。
　　“小桑哥，我爹既然要把U盘的事告诉给你，你就耐心地等着吧！”
　　肥姐说完，便径直回堂屋去了。我和夏梓萱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突然了，这会是谁干的呢？